海滩边,艾利威正和洛玖川商量怎么处理海里那架直升机。
小白鸟号还泡在浅水区,机身大半陷在泥沙里,机尾翘起来,像条搁浅的鱼。
“我的空间应该能装。”艾利威扫视一周,压低嗓音,“但收进去也是泡着,机舱里的水排不干净,咱们回去起码还得五六个小时,修起来估计够呛。”
洛玖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脱了鞋,卷起裤腿就往海里走。
艾利威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喊:“洛队你慢点儿!我腿没你长!”
几个土着人蹲在岸边礁石上,好奇地看着他们。
海荣凑过去问:“喂,你们是本地人吗?一直生活在这座岛上?”
阮俊英笑着吐槽:“海哥,你说中文他们哪儿听得懂啊?起码得说英文呐!”
“我看他们也不像是能听懂英文的样子啊!”海荣挠了挠脑袋,回头问,“发现幸存者是不是得上报?”
蔡嘉禾正在鼓捣通讯设备,闻言头也不抬答道:“我看他们在这里过得还蛮自在欸,啥也不缺,况且这儿也是联邦范围啊!”
说话间,海中两人已经走到直升机旁。
艾利威观察片刻,伸手摸了摸机身,一道白光从掌心亮起,瞬间笼罩住整架直升机。
那光不算刺眼,可岸上几个土着还是受到了惊吓,连忙捂住眼睛,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
白光消失时,直升机也跟着不见了,几个土着人从礁石上滑下来,跪在沙滩上,对着艾利威的方向不停磕头。
“别别别!”看到这一幕,艾利威吓了一大跳,连忙摆手大喊,“别拜我啊!我就是个机械师!”
土着们听不懂,磕得更起劲了。
海荣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看得直乐,“小艾啊小艾,这下你可要出名了!”
艾利威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早知道不来了。”
运输机旁,西纳正把向薇的东西往机舱里搬。
祈玉从驾驶舱出来,沉着脸安排位置,邵程也在一旁帮忙。
东西不多,一个旧皮箱装衣服,一个铁皮柜子装那些旧物,还有几箱医疗器械。
西纳搬得很小心,每一样都轻拿轻放,像在搬什么珍贵藏品。
伊莲娜走过来的时候,他正把向薇从前爱看的一箱书往机舱后头塞。
伊莲娜站在几步开外,没有靠近,只是看着那架运输机,看着那群穿作战服的陌生人,看着机舱里那台专门用来固定病人的担架床。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交握在身前的手攥得很紧,微微颤抖。
步星阑从坡道上下来,看到伊莲娜,脚步顿了一下。
伊莲娜也看到了她,两人对视几秒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将手里的一个恒温药箱递过去。
跟在后头的驰向野瞅了伊莲娜一眼,转头道:“我去帮忙。”说完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运输机,从邵程手中接过一箱东西。
“这是她常吃的药,有些是处方药,外面买不到,配方我写好了,但个别成分现在可能已经不生产了,你得找制药厂专门配。”
伊莲娜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英文,俄文,德文,甚至还有一部分中文。
这些文字详细标注着各种药物的名称、剂量、用法以及注意事项,还有紧急情况下的处理方案。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护理事项我也写清楚了。”伊莲娜继续交代。
“她每隔两小时要翻一次身,不然会长褥疮,每天要擦一次身体,水温不能太高,不要超过四十度,输液一天两次,如果她能正常吃东西,可以改成一天一次,但她吞咽功能不好,喂食要很小心,不然容易呛到,还有……”
“够了。”步星阑打断她,嗓音并不高,却很冷。
伊莲娜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眸子里盛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焦虑。
“你嫌我啰嗦?”她拔高了音量。
“你以为照顾这样一个病人很容易?你以为把她带走,就能好了?她是脑前颞叶被切除了,不是感冒发烧,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是被人用手术刀把脑子里的东西切掉了!切掉了就是切掉了,长不回来的!”
她的声音有些抖,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你把她带走,你有那个精力照顾她吗?你有那个耐心吗?你知道她半夜会突然抽搐吗?你知道她有时候会呼吸骤停吗?你知道怎么处理吗?”
步星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伊莲娜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尽量放缓了语调。
“我不是不让你带她走,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你得明白,你带走的不只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个一辈子需要人照顾、永远不会好转、甚至情况还会越来越糟糕的人!你做好准备了吗?你做好看着她一天天衰败、什么都做不了的准备了吗?”
步星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淡淡道:“我会治好她。”
伊莲娜愣住了。
她看着步星阑,像在看一个说梦话的孩子。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我刚才说的你听不懂吗?她的大脑——”
“我知道。”步星阑打断她,“脑前颞叶被切除,不可逆,没有治愈的可能,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医学界也是这么认为的。”
伊莲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我会治好她。”步星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别的我不知道,但如果把她留在这里,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像一棵被砍了根的树,虽然还站着,但其实已经死了。”
她看着伊莲娜,那双沉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这不是活着,也不是她想要的活法。”
伊莲娜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哑,“凭什么替她决定什么是她想要的?”
步星阑没急着反驳,只是转身走到运输机旁边,从铁皮衣柜里抱出那只铁盒,打开,拿出了向薇的日记本。
她再度走到伊莲娜跟前,打开日记本,翻开到某一页,递到她眼前。
“文字你看不懂,画总能明白吧?”
这东西伊莲娜并不陌生,从前,还在Levi家的时候,她就总见向薇抱着这本日记写写画画。
后来到了岛上,这本子就一直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直到自我意识被剥夺之前,她都还在往上面记录着什么。
伊莲娜接过日记本。
她也不是没有好奇过里头的内容,只是向薇书写的方式有些特别,似乎不是任何一种文字,倒像是她自创的表达方式,旁人完全看不懂。
她从来不知道,里头还有画。
“这是……”她抬手抚摸着纸张上的纹路。
那是一张水彩画,篇幅不大,是画完贴到日记本上的。
伊莲娜指尖颤抖,她能感受到这幅画已经历时久远,边角都有些褪色。
画的内容很简单,月夜星空下,一片湛蓝色大海,海岸线上开满粉紫色蔷薇花。
空白处写着,至吾爱:欧盛,挽月,揽星,落款是,薇,2008,夏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