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看着眼前这个低头站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平：“老十三，你方才不是跟着老九他们一起走了吗？”
胤祥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儿臣……没走。”
“朕看见了。”康熙的语调没有起伏，“你当朕瞎？”
胤祥不说话了。
那双戴着月白色羊绒手套的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外袍下摆揉出一小团褶皱。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方才亲自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把那些小崽子目送出去，亲眼看着他们过了廊角，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这才回身进来。
结果倒好——一个没留神，老十三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后头绕了回来，钻进屏风后头躲着。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
康熙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他忽然想起来，方才那几个小的往外走时，胤禌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被胤祹拽了一把。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一眼的方向，不就是屏风那边吗？
所以这几个小东西是串通好的。
康熙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老十三，”他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你今年多大了？”
胤祥小声答：“回皇阿玛，儿臣……九岁了。”
“九岁了。”康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九岁岁的人，藏在屏风后头，让哥哥替你打掩护。你自己说说，这像什么话？”
胤祥的头低得更深了，只露出一截发红的耳尖，在烛火下微微发烫。
“儿臣知错。”
“错哪儿了？”
胤祥张了张嘴，顿了片刻才开口：“儿臣……不该藏起来。”
“还有呢？”
“不该让二哥替儿臣打掩护。”
“还有。”
胤祥愣了愣，抬起头来，对上康熙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一时答不上来了。
康熙见他这副模样，也没有再逼问，只是侧过身，往暖阁里走了两步，袍角擦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夜风。
他走到案几前，端起那盏牛乳茶，试了试温度。
还温着。
他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回胤祥身上。
“你留下想干什么？”
胤祥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那双手套的绒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儿臣……不想走。”
“为什么？”
“儿臣想……陪二哥说说话。”
康熙：“…………”
他早该想到的。
合着这小子是来截和的。
他这边刚把满屋子的人清走，这头老十三一个回马枪杀回来，还藏在屏风后头，等着他走了好独占保成。
九岁的娃，哪来这么多心眼？
康熙深吸一口气，目光往胤礽那边扫了一眼。
胤礽正站在南窗下，侧身对着这边，低头整理着箱笼里拿出来的最后几样衣物，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可康熙看得分明——保成那双手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叠一件披风叠了半天，分明是竖着耳朵在听。
康熙收回目光，又看向胤祥。
“你二哥累了一整天了，”他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你瞧这都什么时辰了？再磨蹭下去，天都该亮了。”
胤祥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挪步。
那双手套的绒面被他揉得微微起了毛，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湿漉漉地蹲在那里，不叫唤，也不走。
康熙与他对峙了片刻，终于抬手揉了揉眉心。
“老十三。”
“皇阿玛，”胤祥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大了几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儿臣……今晚不走行不行？”
康熙：“…………”
“就一晚上。儿臣睡在外间的榻上就行，不吵二哥，也不乱动。明儿一早就走。儿臣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