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邪尊的状态看起来很糟。
那具枯槁的身体似乎受到了冥界法则更强烈的压制和侵蚀,体表的皮肤正在不断龟裂,露出里面暗红色如同干枯血肉般的东西。
他眼中的漆黑火焰变得极其黯淡,几乎要熄灭,气息也衰弱到了极点,正盘膝坐在地上,勉强运转着某种邪功,抵御着冥界死气的侵蚀。
显然,强行被轮回玉璧拉入冥界,对他这种状态的存在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好机会!”孟轩眼中寒光一闪。趁他病,要他命!
这老怪物是邪界道尊,与自己仇深似海,绝不能留!
他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神魂的不适和身体的沉重感,悄无声息地朝着黑焰邪尊靠近。
同时,丑塔虚影在头顶若隐若现,归墟之力在掌心凝聚,准备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孟轩距离黑焰邪尊不足三十丈时,对方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虽然眼中火焰黯淡,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和警惕却丝毫未减。
“小辈……你想趁人之危?”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虚弱和怨毒。
“哼,本尊就算状态再差,拉你垫背也绰绰有余!此地已是冥界,你我皆是生者,乃是众矢之的!与其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引来冥土阴兵鬼将,不如暂且罢手,先想办法活下去,找到出路再说!”
“你想如何?”孟轩停下脚步,冷冷问道,但并未放松警惕,气机依旧牢牢锁定对方。
“很简单。”黑焰邪尊喘息了几下,似乎说话都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你我暂时休战,互不侵犯,各自寻找离开冥界或者在此地生存的方法。等离开冥界,或者有了足够把握,再分生死不迟!”
“可以。”孟轩最终点头,声音冰冷,“但我信不过你。立下冥河誓言,在离开冥界,或者找到稳定安全的落脚点之前,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动攻击、暗算对方,不得泄露对方行踪给冥界土着,更不得干扰对方行动。离开冥界后,誓言自动失效,生死各凭本事!”
冥河誓言,是以冥界核心“冥河”为见证的古老契约,对任何身处冥界的生灵都有极强的约束力,违背者将遭受冥河反噬,魂魄永堕冥河,承受无尽折磨。
黑焰邪尊眼中火焰跳动,显然极不情愿,但感受着体内不断恶化的状况和周围越来越清晰的危险窥伺感,他咬了咬牙:“好!就以冥河为誓!但你也需发誓,不得在誓言期间主动害我!”
“可以。”
当下,两人各自逼出一滴精血,以灵魂起誓,将誓言内容刻入精血,然后弹向空中。
两滴精血并未飞远,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瞬间没入地下,消失不见。
同时,两人都感觉到灵魂深处微微一凉,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悄然形成。
冥河誓言,成立!
誓言既成,两人之间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丝,但警惕和敌意丝毫未减。
黑焰邪尊不再看孟轩,专心致志地疗伤,同时小心翼翼地收敛自身那与冥界格格不入的邪气。
孟轩也退开一段距离,盘膝坐下,一边运转净世琉璃光驱逐侵入体内的死气,一边默默回忆着在轮回玉璧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
“忘川支流……轮回草……”。
“必须尽快确定方位,找到那条忘川支流。”孟轩站起身,看向灰蒙蒙的远方。
冥界无边无际,忘川是冥界最大的河流,支流无数,想要找到特定的一条,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轮回草生长在“往生禁地”深处,而“往生禁地”的入口三年后才会在九幽城附近出现,如今他通过轮回玉璧提前进入冥界,时间地点都错乱了,如何找到那处河滩,是个大问题。
“当务之急,是找到有智慧的冥界生灵,打探消息,确定方位。”孟轩心念电转。
他看了一眼仍在疗伤的黑焰邪尊,没有理会,选了一个方向,谨慎地开始探索。
冥界的土地坚硬冰冷,神识又被压制,飞行消耗极大且目标明显,孟轩选择徒步前行。
他尽量收敛气息,如同一个游荡的孤魂野鬼,在灰色的荒原上默默跋涉。
走了大约一天,前方灰雾中,隐隐传来水流声,空气中阴冷潮湿的气息也更重了。
孟轩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穿过一片低矮的、如同鬼爪般的枯树林,一条宽阔的、水色漆黑、平静无波的河流出现在眼前。
河流两岸是黑色的泥沼,生长着一些散发出幽幽磷光的惨白色花朵。
河面上,飘荡着淡淡的灰色雾气,雾气中,似乎有无数模糊的面孔在无声地哀嚎、挣扎。
“忘川!”孟轩心中一震。
虽然不确定这是主脉还是支流,但这景象,与传说中以及他在轮回玉璧中看到的忘川,何其相似!
他沿着河岸小心前行,试图找到一些标志物,或者遇到摆渡的船夫。
忘川是冥界最重要的河流,河上通常有摆渡者,渡亡魂过河,也渡误入冥界的生者,当然,代价不菲。
又走了许久,前方雾气中,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靠近一看,竟是一个小小的、破旧的渡口。
渡口由几根腐朽的黑色木头搭建,系着一条破烂的缆绳。
渡口边,停着一艘同样破旧的小木船。
船上,一个身披破烂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静静地立在船头。
竹篙的顶端,挂着一盏同样昏黄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笼。
“摆渡人!”孟轩心中一定,但更加警惕。
在冥界,任何拥有智慧的存在都不可小觑,尤其是这些常年在忘川上摆渡的存在,据说个个都有莫测的能力。
他收敛所有生者气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迷失的、有点道行的阴魂,缓缓走向渡口。
“渡河。”孟轩用尽量平静沙哑的声音说道,同时暗暗运转一丝归墟之力,模拟出淡淡的阴气。
那摆渡人缓缓抬起头,斗篷下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在打量着孟轩。
半晌,一个干涩、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生者……过河……价格……翻十倍。”
孟轩心中一凛,对方果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生者身份!
这摆渡人,不简单!
“什么价格?”孟轩沉声问道,没有否认。
在对方道破身份的情况下否认,只会显得愚蠢。
“生者阳气,或者……同等价值的冥界宝物。”摆渡人缓缓道,“你身上,有让我感兴趣的东西。”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孟轩体表的伪装,落在了他手指上一枚不起眼的储物戒指上——那是孟轩用来存放一些普通物品的戒指,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在丑塔内空间。
孟轩眉头微皱。阳气?开什么玩笑,在冥界失去阳气庇护,生者顷刻间就会被死气侵蚀,沦为行尸走肉。
“除了这些,可有其他方式?”孟轩问道,“或者,我想打听一些消息,需要什么代价?”
摆渡人沉默了一下,幽绿的目光似乎在权衡。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指向孟轩:“你身上……有轮回的气息……很淡,但很特别。回答我一个问题,作为渡资,我可以载你一程,并回答你三个问题。”
“轮回的气息?”孟轩心中一动,难道是因为轮回玉璧?他不动声色:“什么问题?”
摆渡人一字一顿,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你,可曾见过……真正的‘往生’?”
孟轩心中剧震!往生!他岂止见过,他就是为了“往生禁地”和其中的“轮回草”而来!
这摆渡人,竟然能感应到他身上与“往生”相关的因果?还是说,他只是随口试探?
电光石火间,孟轩心念急转。
承认?风险太大,对方目的不明。否认?可能会失去这个打探消息的宝贵机会,甚至激怒对方。
“我曾远远感应过一丝‘往生’的意境,但未曾真正踏足。”孟轩选择了模糊的回答,既不算承认,也不算完全否认,同时试探道,“阁下对此地似乎很熟悉?”
摆渡人幽绿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似乎对孟轩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未置可否。
他缓缓撑了一下竹篙,小木船无声地靠得更近了一些。
“看来,你是个有意思的‘客人’。”摆渡人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上船吧。一个问题,换一程,加三个答案。记住,在船上,不要回头看,不要触碰河水,不要询问我的过去。”
条件有些古怪,但似乎并无太大恶意。
孟轩艺高人胆大,略一沉吟,便纵身跃上了那艘破旧的小木船。船身只是微微晃动,仿佛没有重量。
摆渡人不再言语,竹篙轻轻一点岸边,小木船便无声无息地滑入漆黑如墨的忘川水中,朝着对岸那片更加浓郁的灰雾驶去。
船行河中,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竹篙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孟轩能感觉到,船下的忘川水中,蕴含着无数混乱的魂魄意念和恐怖的沉沦之力,一旦落水,后果不堪设想。他谨记摆渡人的告诫,目不斜视,只望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气。
“阁下如何称呼?”孟轩问道,这是第一个问题,也是试探。
“忘川上的无名摆渡者,皆可称‘渡’。”摆渡人声音平淡。
“渡……阁下。”孟轩换了个称呼,“我想知道,最近的、有智慧生灵聚集的城池在何处?如何去?”
“顺流而下,三日后,可见‘黑水城’。”渡回答道,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
“黑水城……”孟轩记下,继续问道,“‘往生禁地’下一次入口开启,是否在三年后,九幽城附近?”
这个问题问出,摆渡人撑篙的动作似乎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那两点幽绿的光芒深深“看”了孟轩一眼,缓缓道:“是,也不是。”
“何意?”
“往生之地,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其入口随冥月周期显化于忘川之畔,确在三年后。然,九幽城附近,只是其一。冥月照耀下,忘川千支,皆有可能。”渡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神秘感,“你想寻的,是‘往生禁地’中的某物,而非入口本身,对吗?”
孟轩心中震撼,这摆渡人果然神秘莫测,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
他谨慎地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第三个问题。”孟轩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想寻找一处忘川支流,其河畔有黑色巨石,旁生异草,九叶轮转,光晕朦胧。阁下可知,此地在何处?”
问出这个问题时,孟轩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这是他根据轮回玉璧所见景象的描述,如果能从这神秘的摆渡人口中得到确切位置,那将节省他无数时间和精力!
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只有竹篙划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河面上单调地回响。
就在孟轩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要提出新的条件时,渡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仿佛是怀念,又仿佛是……忌惮。
“九叶轮回,冥石为伴……你要找的,是‘往生禁地’最深处的‘轮回彼岸’。”渡缓缓说道,“那地方,不在任何一条已知的忘川支流上。”
“什么?”孟轩心中一沉。
“或者说,它存在于每一条忘川支流的‘尽头’与‘源头’的交汇处,是虚幻与真实的夹缝,是生与死的边境。”渡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唯有当‘往生禁地’的入口真正开启,冥月之光与忘川水产生特定的共鸣,映照出‘轮回’的真意时,那条通往‘轮回彼岸’的‘路’,才会短暂显现。而能走到‘路’的尽头,见到那株草的生灵……万古以来,寥寥无几,且大都……永远留在了那里。”
孟轩的心沉了下去。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困难。
轮回草并非生长在某个固定的地理位置上,而是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进入的、类似“秘境”的地方。
“可有方法,在入口开启前,提前找到或进入那‘轮回彼岸’?”孟轩不甘心地追问。
渡摇了摇头:“难,难,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摆渡人一脉的至宝’——‘引魂灯’的核心灯油,或者……得到‘冥月’的亲自指引。”渡缓缓说道,幽绿的目光似乎穿透迷雾,看向了冥界灰暗天空的某处,“但‘引魂灯’早已失落,而‘冥月’……是冥界意志的显化,非有缘者不可见,更遑论得其指引。”
引魂灯?冥月?孟轩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虽然希望渺茫,但总算有了方向。
“多谢阁下告知。”孟轩拱手,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三个答案,价值无可估量。
“你的问题,我已答完。”渡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孟轩,虽然看不见面容,但孟轩能感觉到,那两点幽绿的光芒,正牢牢锁定着自己。
“你,为何执意寻找‘轮回草’?”渡问道,声音不高,却仿佛直击灵魂。
孟轩沉默片刻,迎着那幽绿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道:“为救我挚爱之人。”
没有更多解释,只有这短短七个字,却包含了他所有的决心、思念和历经的苦难。
渡静静地“看”着他,良久,那干涩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丝。
“情之一字,贯穿生死,可敬,可叹,亦可悲。”他缓缓说道,竹篙轻轻一点,小木船靠向了一片笼罩在更浓雾气中的、隐约可见黑色轮廓的河岸。
“到了,下船吧。记住,在黑水城,不要暴露你生者的身份,那里是‘黑煞鬼王’的地盘,他对生者的阳气,很感兴趣。”
小木船轻轻靠岸。
孟轩再次道谢,纵身跃上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