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和秦兰坐在桌前都没有说话,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像冻住的水面,眼眶却是红的。
听到门外脚步声,她俩几乎同时抬头,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一声响,便双双站起来,朝门口奔去。
“末末……”
夏末闻声从云铮怀里微微侧过头,看见她们眼里还没褪尽的潮意,轻轻扯出一抹笑:“想容姐、秦兰姐。”
目光扫过她们身后——餐厅里再没旁人了。她问:“容容和缦缦她们呢?还有康康和舒儿呢?”
花想容快步走近,先飞快地将夏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她虽然面色苍白如瓷,但眼睛里还有光,提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来半截。
她抬手替夏末把滑落的披肩拢了拢,轻声回道:“五分钟前,她俩跟着国师和容曾祖、夏宇他们一起去了桂星。四个孩子由清妍舅婆、琳姨、刘姨带着在婴儿室。”
她说得轻,但“婴儿室”三个字出口时,自己先别开了目光。
她和秦兰都没带孩子来餐厅——怕夏末看到那四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再想起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孩子。
“她俩怎么也去了桂星?”夏末微微皱眉。
她明白曾祖、表叔和哥哥去桂星的原因,可墨叶缦和华容容……她们去做什么?
这次是秦兰回答。
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稳的:“不但她俩去了,容湘、乐宝、婉婉、想璃、安心,还有你们几支战队所有人,都去了。”
她和花想容也想跟去,想问凤倾城一句为什么,想亲眼看着她咽气。
可华容容和墨叶缦把她们拦下了——不能全走,总得留人陪着末末说话。
有人陪着她多说说话,才能让她不胡思乱想。
“除了我。”一道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蓝玉端着一个深口餐盘跨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印子,袖子卷到肘。
他把盘子轻放到桌上,是几罐雪白的鱼蓉羹,上面飘着几点碧绿的葱花。“夏末,不用管他们,忙完自然就回来了。快看看这些合不合口味,不合我再煮。”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却不敢在夏末脸上多停。
那张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让他喉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去假装摆正碗筷。
他跟着夏末的时间,不比晏回少。
尤其是去年做腊肉、做糕点的那些日子,灶台前的烟熏火燎,院子里的说说笑笑,一幕一幕都还在眼前。
再往前——夏末和云铮结婚之初,少将把他留在第一军团跟着夏末。
那时他身受重伤,若他不是云铮的护卫而是普通战士,要么退役回家族,要么退居三级仓库守物资。
后来夏末提取出灵液,不仅治好了云铮,也治好了他们所有人的伤……
他一边煮菜一边想这些事,想着想着,就后知后觉地懂了——容良为什么选夏末第一个下手。
不仅他懂了,秦风、晏回、三家战队上下所有人,都懂了。
所以,他们全要跟去桂星,去看凤倾城怎么死。
他也想去。
但他得留下来,给夏末煮吃的。让那些一碗一碗的热气,把她流失的生机慢慢补回来。
他去不了,可他妻子能去啊。
安心提出来要跟去时,他毫不犹豫点了头。
容良、凤倾城、云瑶害夏末这件事,瞒不住三家战队。
因为容景要借助数百人共同祭拜天地,献出他们对容良的恨、对天地的信,汇聚成愿力,助天地降下那道紫色天雷。
餐厅里,白雾还在升腾。
蓝玉将一罐罐鱼蓉羹在桌上码好,白瓷小罐挨着白瓷小罐,每罐旁边配一只骨瓷汤勺,勺柄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他直起腰看了夏末一眼——她正低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光——他没出声,转身进了厨房,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推开的一瞬,冷风迎面扑来,冰凉灌满肺腑。
八点了,天早透亮。
风停了,但雪没有停。
星空却是一片澄澈的淡蓝,干净得像被人拿细布擦过一遍,铺在天地之间,不染一丝灰。
蓝玉靠在门框上,仰头望着那片蓝,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
胸口那股堵了一早上的闷,才散开一点点。
他搓了搓脸,转身又回了厨房。
餐厅里,云铮将夏末轻放在椅上,像放一枚羽毛,生怕用力一分她会碎。
他弯腰替她把披肩整理她,手背不经意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温热的。
他垂眼确认了两秒,才直起身,在她旁边的位置落座,抬头看向桌上的其他人,声音尽量放平:“爸妈、兰姐、容姐,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说。”
粥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夏末的视线。她低头看碗——金色的鸡汤,油花被细心撇干净,只余清亮澄黄的汤面,飘着鸡肉丝和一片片薄薄的能量菇,肉菜下面是细如丝的面条。
她盯着看了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心里暖暖的。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醇的,带着微微的甘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只手轻轻地把空荡荡的腹腔拢住了。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云铮看着她,喝汤吃肉,又吃了一大碗面条,喉结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拉平,他真怕末末还是没有吃东西的欲望。
桌上其他人都没动筷,屏着气看那勺一起一落,直到她咽下第三口,李芳的肩才松下去,夏仲元那口憋了一早上的气也终于吐了出来。
餐桌上终究没聊什么。
聊仇人,倒胃口;聊别的,谁也没有兴致。
碗碟碰撞的细响稀稀落落,偶尔响起云铮低低的一声:“这个再尝一些,好吗?”
夏末点头,他就夹一筷放进她碟中。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漫长。
饭后,云铮把夏末抱回卧房。
洗漱、刷牙后,两人相拥靠在床头,刚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智脑便亮了。
死讯。
凤倾城死在了桂星,云瑶也死了。
凤倾城怎么死的,夏末没有多问。
她只要她死了就行,至于过程——她已经猜到了。
即便不是表叔亲自下的手,也一定是他站在旁边看着死的,且死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重生的可能都不会留下。
她靠在云铮肩头,问的是云瑶:“云瑶被处死,太上皇知道后不会跟大哥闹?”
“他闹什么?”云铮的嗓音冷下来,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云瑶又不是大哥下令处死的。就算是,难道她不该死?她知道容良和凤倾城要害你,不但不告诉太上皇,还帮着隐瞒,连别墅都拱手让出来做祭坛。就算她没被天地处置,我也要逼着父亲亲手了结她。”
夏末轻轻点头。
即便不逼云天,她也会带着七株灵植宝宝,亲手送云瑶上路。
现在不用自己动手,虽说有些遗憾,但手上不沾那人的血,又落得一身干净,那丝遗憾只在她眼底闪了闪便熄了。
她偏过头,话里带了一丝好奇:“那她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