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彦卓尔在外面转悠了大半天,靴底沾着厚厚的积雪,睫毛上还凝着未化的白霜,直到深夜才赶回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轻松,对着围上来的众人说道:“放心吧,那头牛犊准是去年夏天死的,肚里都被蛀空了,连毛都脱得差不多了,不是我家丢失的那头奶牛生的。”
大家听完,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有人甚至忍不住拍了拍胸口,低声念叨着“谢天谢地”。
刘忠华目光落在贾山身上,贾山脸上满是疲惫,眼窝都陷下去了,下巴上还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可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刘忠华心里满是感动,他比谁都清楚,贾山这几天为了找奶牛,每天天不亮就出去,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跑遍了附近的草场和村落,哪怕一次次失望,哪怕冻得手脚发麻,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贾山是从旗里回来的,算算日子,贾山回来也有小半个月了。
他的高考体检通知,迟迟没有送到手里,会不会是通知早就由贾山带回来了,而公社的人以为通知已经送到了他手里,才没有再另行通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刘忠华心里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奔回了自己的蒙古包。
蒙古包里烧着牛粪火,暖意融融,可他顾不上取暖,快速翻出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厚皮袍,胡乱套在身上,又抓起狗皮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又翻出枕头底下的准考证,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再把几块硬邦邦的麦饼和一个装着热水的军用水壶,一股脑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挎在肩上,转身就往外冲。
他径直跑到巴彦卓尔家,语气急切地开口,求巴彦卓尔借他一匹快马。
巴彦卓尔也不犹豫,当即点头,转身牵出了自家那匹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色的黑马——那是巴彦卓尔家跑得最快的一匹马,平时宝贝得不行,舍不得骑一次,只有紧急情况才会牵出来。
刘忠华道了声谢,双手抓住马鬃,脚下用力一蹬,翻身上马,勒紧马缰,大喝一声,黑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朝着公社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溅起一片片雪白的雪沫子,落在他的皮袍上,瞬间就融化成了水珠。
夜风呼啸着刮过耳边,冻得他脸颊生疼,可他半点都不在意,只一个劲地催马加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上,千万不能错过!
果然,他的猜想是对的!
公社的干部见到他,一脸诧异,随即解释道:“体检通知早就交给贾山了,我们以为他早就转交给你了,所以才没有再另行通知。”
刘忠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追问道:“那体检什么时候结束?”
干部翻了翻登记本,抬头说道:“还差一天就结束了,你要是再晚来一步,可就真的错过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刘忠华耳边炸响,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浑身一阵发凉——要是他再晚来一步,这辈子的机会,恐怕就彻底错过了!这可是他走出草原、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啊!
万幸的是,这次体检的项目异常简单,没有复杂的检查,也就是查视力、听心肺、量血压,都是最基础的项目。
刘忠华攥着准考证,手心全是汗,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直到医生笑着说“都合格”,他才松了口气。
他快速签完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不敢多耽搁,再次翻身上马,又急匆匆地往回赶——他心里清楚,体检过了只是第一步,录取通知书还需要等,这次他可不能再大意了,必须时刻留意消息。
一路疾驰,等他回到牧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草原上泛起了鱼肚白。
刘忠华先去巴彦卓尔家归还马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还飘出了浓郁的肉香和奶茶的香甜,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他抬头一看,只见巴彦卓尔家的蒙古包前张灯结彩,挂着五颜六色的绸带,门口还摆着几张矮桌,上面已经摆好了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和装满马奶酒的银碗,显然是在置办酒席。
贾山就坐在正位上,被当成了座上宾,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蒙古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身边围着不少牧民,都端着酒碗,争先恐后地向他敬酒,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刘忠华心里疑惑,拉过身边一个牧民打听,才知道,原来贾山终于找到了巴彦卓尔丢失的奶牛!
牧民笑着解释,那天巴彦卓尔家的几头奶牛走失后,被邻村的大队牵走了,他们也不是故意偷的,只是临时代管,一直等着失主上门讨要。
说白了,就是抱着侥幸心理,要是没人来要,就顺理成章据为己有;要是有人来要,就装模作样地主动归还,还能落个好名声。
本来他们都以为,失主不会再来寻找了,毕竟草原太大,丢失几头牛羊是常有的事,可没想到贾山竟然找上门来,一遍遍地打听,态度诚恳,还拿出了巴彦卓尔家奶牛的特征,对方没办法,也就如实告诉了他奶牛的下落。
巴彦卓尔得知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从家里挑了三只冻得硬邦邦的肥羊,亲自上门答谢,每只羊都足有百十来斤,是他攒了好久舍不得吃的。
对方一开始实在不好意思收,可架不住巴彦卓尔的真情实意,拉着他们的手反复道谢,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高兴坏了的巴彦卓尔,当夜就决定宴请贾山,好好感谢他,还邀请了附近的牧民,一来是答谢贾山,二来也是想热闹热闹。
刘忠华正好碰上这等好事,也就沾了光,巴彦卓尔笑着拉他坐下,给他递过来一碗马奶酒,又夹了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放在他碗里。
他坐下来陪着众人一起喝酒、吃肉,马奶酒的醇香在嘴里散开,烤羊肉外焦里嫩,越嚼越香,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听着众人的欢声笑语,刘忠华心里暖暖的。
体检的事有了着落,奶牛也找到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压在大家心头的石头,终于都落了地。
可他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手里的酒碗顿了顿,思绪飘远——录取通知书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还有贾山,他的招工招干机会,又会不会如期而至?要是错过了,贾山又该怎么办?
蒙古包外的篝火还没熄透,残留的火苗舔着地面的牛粪,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空气中飘着马奶酒的醇香和烤羊肉的焦香,久久不散。
刚才的歌酒弹唱还在草原上回荡,牧民们的笑声、歌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夜空,连远处的牛羊都被惊动,发出几声低低的鸣叫。
直到后半夜,喧闹才渐渐散去,牧民们三三两两结伴回家,蒙古包前的灯火也渐渐熄灭,只剩下残留的篝火,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刘忠华和贾山并肩往自己的蒙古包走,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半路,两人还是习惯性地停下来,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抬头仰望头顶的满天繁星。
草原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星星亮得晃眼,密密麻麻地缀在黑丝绒似的天幕上,连银河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望着这漫天星光,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发着呆,只有草原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轻轻吹过他们的衣角,掀起微微的褶皱。
刘忠华的心思早就飘远了,满脑子都是高考通知书,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期待。
他一遍遍脑补通知书递到手里的模样,是公社干部亲自送来,还是自己去取?通知书上的字迹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写着自己被录取的学校?是他心心念念的师范院校,还是别的学校?
胡乱想了大半天,体检合格的喜悦劲儿还没褪去,一股强烈的恐惧突然涌上心头,攥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万一,万一自己因为政审不过关,或者体检有隐藏的毛病,最终没被录取怎么办?那他这几年起早贪黑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这唯一能走出草原的指望,不就彻底破灭了?
他越想越慌,指尖微微发凉,连身上的皮袍都挡不住心底的寒意。
反观身边的贾山,脸上还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眼神迷离,嘴角时不时微微上扬,显然还陷在刚才与娜仁花对唱时的浓情蜜意里。
这些日子,他和娜仁花的感情越来越浓烈,走路肩并肩,说话时眼神都黏在一起,连空气里都飘着甜意。
娜仁花会给他缝绣着羊角花纹的护腕,针脚细密,上面还绣着他的名字,戴在手上暖乎乎的;他会给娜仁花唱自己编的蒙文情歌,歌声低沉婉转,满是深情,这份情谊,在辽阔的草原上慢慢发酵,甜得冒泡。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换作任何一个插队的知青,能在牧区找到这样一份真挚的感情,能被善良的牧民接纳,求都求不来,可贾山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脸上的笑意只是表面,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郁闷,眉头时不时就皱起来,连刚才唱歌的调子,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刘忠华心里跟明镜似的,贾山的纠结,他比谁都清楚。
贾山的父母在天津,都是工厂的正式工人,条件比草原好上太多,这两年,已经多次写信催促他回城,信里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牵挂,还有对他留在草原的不满,甚至有几次,信里还带着几分指责。
这两年,急切渴望回城的农场知青,陆陆续续开始找关系、托门路,以病退、困退的形式办理返城手续,身边不少知青都收拾行李,踏上了回城的路,一个个都恨不得立刻逃离这片贫瘠的草原,回到城市的怀抱。
贾山其实也有机会,而且是板上钉钉的机会。
他之前去公社医院检查过身体,常年在草原放羊、风吹日晒,身上攒下了不少毛病,风湿性关节炎、腰肌劳损,随便拿出一样,都能符合病退的条件,只要他肯去办理手续,用不了多久,就能顺利回城,和父母团聚。
可他就是无动于衷,哪怕父母在信里发脾气、哭着劝他,哪怕身边的知青一遍遍劝他抓住机会,他也始终不肯去办理返城手续,就这么耗在草原上,一天又一天。
不用问,刘忠华也知道,贾山是舍不得娜仁花,舍不得这片他已经深深爱上的草原,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舍不得这些待他如亲人的牧民。
可他也清楚,贾山心里也放不下父母,放不下城市里的生活,一边是挚爱与牵挂,一边是亲情与归途,贾山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这份纠结,快要把他逼疯了。
夜风又起,吹得两人裹紧了身上的皮袍,刘忠华看着身边沉默的贾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有些选择,终究只能自己做,有些苦,终究只能自己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