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哥嫂打的什么算盘，村里人谁看不出来？
可也没人说什么。
甭管过程是心甘情愿还是勉勉强强，林楠这些年能安安生生地读书备考，确实靠的是哥嫂供着。
如今他出息了，哥嫂想讨点回报，哪怕吃相不那么好看，也是人之常情，说得过去。
就连林楠爸妈都没吭声。
林楠大嫂这几天逢人就念叨“我们家老小能有今天，全靠我们这些当哥嫂的”，老两口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由着她去。
林楠更不在意。
反正压力都在高学文身上，他自个儿还得靠着干儿子养呢。
为了把“靠高学文过好日子”这个目标落到实处，林楠选专业的时候特意挑了个眼前听着特别唬人、但真找起工作来屁用没有的专业，世界历史。
林楠二哥自从出了村，就格外拘谨小心了，这会儿凑过来小声问：“老小啊……这个……是学啥的？”
林楠沉吟片刻，郑重道：“了解各国历史几千年的发展脉络，梳理各民族种族特性，学彼之长，补己之短。以他国之经验得失，立足过去，指导现在，规划未来。”
林楠二哥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都直了。
哇塞。
一听就好厉害。
虽然没听懂，但感觉特别了不起。
“好！说得好！”
一阵掌声从身后传来。
林楠三人回头，就见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老者站在几步外，正满脸欣赏地看着林楠。
“小同志，我是历史学院的郑永昌，你叫什么名字？”
林楠微微欠身，带着几分新生的局促：“郑教授您好，我叫林楠，今年刚入学。”
郑永昌连连点头，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喜爱：“好啊，好啊！咱们历史专业，就应该多一些你这样的人才！”
他往前走了两步，激动又感慨：
“国家百废待兴，需要建设，机器要造，工程要建，我能理解。可说什么‘学历史没用’、‘文史是无用的故纸堆’，就太过分了！”
他连说带比划，带着几分指点江山的豪迈：“欲灭其国，必先灭其史。历史，保管的是一个文明的来路。”
“一个民族、一代人，若是连自己从哪儿来、为何而来都不记得，又怎么知道该往哪里去？”
“房子塌了能再盖，路坏了能再修。可文明脉络一旦断了，再多的机器也撑不起一个民族的精神根脉。”
“技术是文明的骨架，历史与人文才是血肉和灵魂。没有灵魂，骨架再强健，也不过是具空壳。”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放缓了些，目光却更深：“治理国家，更要知道兴替、明得失。”
“他国走过什么路，踩过哪些坑，强盛因何，衰败缘何。不懂历史，看不清时局的根源。再多的努力都是导向失败。”
“没有马克思主义的指导，我们也不过是一次失败的农民起义。”
林楠二哥站在原地，因为听不懂而有些尴尬和无措，悄悄侧头看林楠和高学文，见他俩都是一副严肃郑重的表情，也学着沉脸抿唇，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郑教授。
郑教授注意到这显得有些冒犯的目光，无奈叹口气，有些意兴阑珊：“我知道，很多家庭送孩子来读书，图的是将来有份好工作，能吃饱饭、养家糊口。”
“我其实也能理解。”
“可读书，不能全为了吃饭啊。”
“读历史，是教人见古今、见众生。看过了古往今来那些选择与苦难，人才会懂得权衡、懂得自省，不至于眼界只困在眼前那一亩三分地里。”
“学问分实用之学和涵养之学，二者不是对立的。”
“物质能解一时之困，可历史留给人的思考，是文明、家国、个人长久立身的根基。”
说这话的郑教授，反而眼里很是迷茫。
仓廪实而知礼节，他要怎么在这个资源匮乏的时代让更多的学生喜爱历史，明白历史的伟大？
“啪啪啪！”
林楠忽然鼓起了掌，然后他深深弯下腰，认认真真地给郑教授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里带着压不住的热切和诚恳。
“郑教授，我非常感谢您。”
“说实话，听了您今天这番话，我才知道我之前的想法有多狭隘。”
郑永昌一怔，没有打断，等着他说下去。
林楠稍稍整理了一下措辞，尽可能的表达清楚自己之前的想法：“我学历史，是因为我心里一直觉得历史就是王侯将相史。”
“你们想啊，那能被记下来的，都是那个时代最熠熠生辉、最顶尖的人物。”
“我不聪明，见识也少，那我就跟着这些最厉害的人学。学他们的思维，学他们的处事手段。”
“这世间所有事，说到底都是人在运转。研究明白了人，一切就都好办了。”
“工科、理科，在我看来，那是工具。怎么用、用来做什么，还是得看拿工具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唐太宗用一个科举制，网罗了天下英才，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
“又有诗云，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
“你看，掌握了人的弱点，清高者给名声，贪婪者给利益，制定规则，所有人都能为我所用。”
“学历史，学怎么看见别人编的笼子，学怎么打破它，最后能编一符合自己利益的笼子。”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心里还暗暗得意来着。可今天听了您说的那些话，我才觉得……”
说到这里，他认真地看着郑教授：“振聋发聩。”
郑永昌没说话，看了林楠好一会儿，目光从讶异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表面稳如老狗，心里头已经翻了天了。
跟林楠这个学生的问题比起来，什么“史学后继无人”，那都不叫事儿。
他最棘手的问题往后恐怕要换一换了，总不能被钉到耻辱柱上，让后人说：
“看啊！就是他！郑永昌教出来的好学生！”
“第三次世界大战就是他那个学生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