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学文听懂了林楠话里的意思。
那张瘦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满心的屈辱和怒火翻涌着，他死死瞪着林楠，拳头在身侧捏得发白。
林楠反倒高看了他一眼。
以高学文的出身和骨子里的拧劲儿，扭头就走，林楠一点都不意外。
他父亲一辈子愚孝退让，对爷爷奶奶百般顺从，一味隐忍，到头来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连病重弥留之际，都没落着一句好话。
而他自己年少重病、命悬一线的时候，那个素来软弱怯懦、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母亲，却拼了命去争、去抢，硬是从冷心冷肺的爷爷奶奶手里，夺来了他一条活路。
所以他比谁都明白，退让换不来善待。想要活路，想要尊严，只能靠自己。
更何况，连血脉至亲都尚且如此凉薄，他又凭什么相信一个外人，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好？
换了旁人，经历这般磋磨，早就变得敏感多疑、暴躁易怒。
哪怕心里感念母亲拼死守护，也难免藏着一丝怨怼，怨她从前一味软弱，眼睁睁看着自己受尽委屈，非要走到绝境才肯豁出去。
可高学文不一样。
这些经历让他心理上有了弱点，但扭曲不了他的心性。
他没有因为高家爷爷奶奶的无情、父亲的懦弱，就恨上世间所有人，更没有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猜忌所有善意。
他记得母亲常年的软弱，可他更刻骨铭心地记得，那个一辈子逆来顺受、连跟人吵架都不敢的女人，为了救他，敢拿刀子去拼命。
少年的自尊比天大，可为了他母亲，高学文硬生生把这口屈辱咽了下去。
林楠垂下眼皮，掩了掩眸底的神色，再抬眼时已不见半分情绪，只故意吊着嘴角，轻佻地笑了笑：“怎么这么看我？我又不欠你的。”
“你以为谁都能给我当儿子啊？不识好歹的东西。”
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高学文站在原地，下意识松了口气。
可看着林楠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头又猛地一沉，后悔跟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有什么资格拒绝？
万一林楠恼羞成怒给他使绊子，他不怕，可他娘怎么办？
不过是认个干爹而已，按辈分本来就要喊叔的。
摇篮里的爷爷，拄拐的孙，村里头也不是没有过，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应该……也不用太担心吧？
村长那人正派，不会由着他儿子胡来的。
可就算没有林楠，那些背地里拿他娘调笑羞辱的人呢？
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他怎么可能装不知道。
心里的后悔越来越重，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动去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楠的身影消失。
高学文浑浑噩噩地走回家，脑子里好几天都乱七八糟的。
为自己弯不下腰，拉不下脸，骂自己不争气，不是已经想好了不惹事，安安静静好好长大吗？
可想要妥协的时候，一股戾气又在心里翻涌，他好像天生就要把脊背挺得直直的，低下头说软话对他太难了。
他宁愿去帮村长家犁二亩地。
这天一进门，就见他娘小心翼翼地坐在炕沿上，摆弄着三枚硬币。
他走近了才看清，是三个五分钱硬币，打了孔，用红绳串在一起。
高学文心头一震。
他知道这三枚硬币是什么意思。
认干亲的时候，干爹干娘给孩子的，代表着福、禄、寿的祈愿，愿这个孩子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五分的硬币，最顶格的了。
多的是人家用一分钱的，可见林家的心意。
竟然……把认亲的信物送过来了？
又想到林楠一开始压根不想让他知道，再回想那副的恶劣态度，高学文也品出几分“嘴硬心软”来。
大起大落之下，没忍住红了眼眶。
高学文暗自感动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的时候，林楠妈也拉着林楠说悄悄话：“我钻孔的时候都是从背面钻的。”
“你想啊，这从前往后钻，这干爹干娘给孩子祝福，那反过来钻，不就是孩子给干爹干娘祝福了？”
“我钻一下我也念叨一句，愿我儿身康体健，万事如意。嘿，我钻的孔，我穿的绳。”
“那老天爷不就保佑你了！”
很是为自己的聪明自得。
林楠嘴角抽了抽，他娘真是个天才。
顺势惊讶道：“妈，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我这两天觉得有劲了。”
林楠妈这个惊喜啊，一拍大腿：“哎呀！我的菩萨玉皇大帝啊！”
又哭又笑：“我老儿子可算好了。”
随之而来的懊悔：“妈糊涂啊，怎么没早想起来这个法子。”
林楠安慰她：“现在也不晚啊，正好现在我好好复习一下初中学的，有几个月的功夫准备，等明年开春我就上高中去。”
林楠妈抹了把泪，有了目标振作起来：“学，你那书妈还给你留着呢。”
但又不放心的叮嘱：“但也不许累着啊。可不能身体稍微好了就开始糟蹋。身子骨是一辈子的事。”
“有个好身体比嘛都强。”
林楠自然点头，他当然不会累着自己。
只是第二天看到他妈一边心疼的呲牙咧嘴一边往小篮子里装鸡蛋，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好奇问：“妈，你干嘛呢？”
林楠妈这会儿又满脸心疼的往小篮子里装了一个鸡蛋，跟他解释：“这哪有收庄稼不撒种子的。我给学文送几个鸡蛋让他养养身子。”
她也怕为了她儿子，把人家儿子害了，硬是琢磨出这么个主意，他儿子身体弱没办法自己康健起来，需要通过学文转这么一个弯，那她把好吃的喂学文嘴里，不就行了？
林楠心生不妙：“那我还有吗？”
“啥财主人家啊，哪有那么多鸡蛋，给学文吃了就没有你的了。”
林楠妈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大大咧咧的：“反正给你吃也是白瞎，给学文多吃点，学文念咱的好，你身体骨也能补起来，咱也没亏了学文，多好。”
还问林楠：“你妈我聪明不？”
林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