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奇现在年纪大了,本来就有些养老的意思。
胤峨问的事情又与他有着切身关系,他根本不敢乱说。
胤峨也不看他,只等他慢慢消化这件事。
容他时间,让他慢慢编个故事给自己听。
高士奇沉吟许久,终于自失地一叹,抬眼看向 胤峨:
“十爷既已知晓,又何必明知故问,让老臣做无谓的回答?”
胤峨摇摇头:“他们说的我不信,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高士奇现在才真正明白了投鼠忌器的感觉,原来竟然是如此牵绊无法放弃。
“高相,说给我和十二弟听听。
让我们听听,皇阿玛最信任的汉臣之一,曾经一天之内连升七级,被百官称为高相的你,会给我们什么样的回答。”
胤峨放下手中的茶碗:“高相,你是聪明人。
跟聪明人说话,用不着那么费事,你说呢?”
高士奇叹了口气,竟然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十爷,老臣老了。跪得时间长了,双膝酸软难熬,就让我坐着回答吧?”
胤峨点点头,他可是生在红旗下的红领巾,尊老爱幼是刻进骨子里的礼貌。
“郭创是我的独子,我怕有仇敌会私下报复,才出此下策,还请十爷恕罪。”
高士奇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喝了半碗:
“这事儿除了我们爷儿两个,没有第三人知道,十爷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呢?”
胤峨呵呵一笑:“我没有消息,刚才是诈你呢。”
听他这么说,高士奇也笑了:
“十爷不想说那就算了,只是现在十爷既然知道了,又会如何对待我那儿子呢?
毕竟他在礼部为官多年,一向谨慎小心,从来没有贪腐、渎职等事项发生。”
胤峨听着高士奇表白了半天,突然沉下脸:
“高相,你也算是熟知大清律法。
你说说看,要是一个人背地里与反贼勾结,为反贼提供消息情报,协助反贼逃脱朝廷追捕,不知道这个人该当何罪呢?”
听到这里,高士奇强作镇静,呵呵干笑一声: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反贼的同党,自然应该同罪同罚。”
“谋反之罪,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诛九族的。”
胤峨冷冷一笑:“高相觉着,自己这颗脑袋还能保全吗?”
高士奇故作不解,伸手擦过脖子后面的汗水,假笑着看向胤峨:
“十爷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着说着,扯到老臣头上了?”
胤祹听到这时也大体明白了,十哥这是要把郭创往朱三太子身上扯啊。
嘿,这一招够毒的。
只要能扯上去,那不管是高士奇还是郭创,他们的下场都是注定了的。
见高士奇拼死不承认,胤峨叹了口气:
“可惜啊,郭创这个人,听说还是有点儿才情的。
可惜,他却偏偏跟东岳宫的王老道关系莫逆。
现在那个王老道已经被我抓了,就是鼎鼎大名的朱三太子。
高相,你说说看,令公子与我大清头号反贼朱三太子关系那么好是因为什么?
是单纯喜欢道教?还是天生反骨,主动投靠?”
高士奇叹了口气:“十爷,其实刚才老朽忘了跟你说了,郭创已经被八爷亲手杀害。
你现在没有什么证据,非要反咬他一口,有什么意义吗?”
胤峨很好奇:“高相,郭创死了?
这可真的是太可惜了。
不过我偶然间得到了一捆书信,竟然都是郭创收到的书信,还有他回信的底稿。
看过之后我才发现,我真的是太单纯了。
是我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美好了,完全没有想到,在我身这竟然发生那些事情。”
听他这么说,高士奇继续装作镇静地看着他。
“高相想必听说了,我去年曾去四川公干,在那里待了几个月。”
胤峨边说边看着高士奇。
这老小子听到“四川”两个字时,眼皮猛地抬了起来,深深的看了胤峨一眼。
“我在四川的时候呢,带了很多王府护卫。
我在成都办差,他们闲着没事,就各州府县去闲逛。
结果一不小心,竟然碰到个熟人。
高相,你猜猜他们遇上谁了?”
胤峨嘻嘻一笑,神情就像是戏耍老鼠的狸花猫。
高士奇身子轻微地晃了两晃,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紧紧咬住嘴唇,死活不肯说一个字。
“算了,既然高相不感兴趣,那就以后再说吧。”
胤峨呵呵一笑:“高相,时间不早了,我和十二弟也都饿了。
既然到了杭州,高相总得招待我们吃顿饱饭吧?”
高士奇初时有些迷怔,很快就清醒过来,立即起身拱手:
“十爷恕罪。老臣这就去安排午宴。”
看他这就想着转身出去,胤祹开口了:
“高相,我们兄弟两个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吃饭之前,给我们安排两间浴室,爷要先洗个澡再吃饭。
要不然浑身酸溜溜的,自己闻着都难受。”
高士奇一听,急忙转回身请罪:
“十爷,十二爷,请恕老臣无状,实在是二位爷来到杭州这个惊喜太大。
老臣惊喜之下有些六神无主,安排失措之处,还请两位爷谅解。”
不等胤祹说话,胤峨呵呵一笑:
“不过是些吃住小事,高相不必放在心上。
速速安排妥当才是正理,吃完饭我们正好商量一下如何抓捕反贼的问题。”
挥手打发高士奇去安排吃住,胤峨却趁机对胤祹说道:
“晚上请十二弟帮我写个折子,把事情说清楚。
皇阿玛原以来郭创是高相血脉,很是暗中照拂了很多,包括从八哥手里救下他。
现在咱们弄清楚了,既然此事跟高相没有半分钟关系,可得跟皇阿玛说清楚。
这下子可以把朱三太子谋逆案的案犯都抓回来了。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该明正典刑,砍掉这些人的脑袋了。”
胤峨这样说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高士奇的背影。
果然,当高士奇听说要跟康熙说清楚,还说要砍掉某些人的脑袋时,刚刚走出门口的身子定住了。
他不知道胤峨说的话里面,到底含了多少水分。
他相信,这些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因为其中的暗示太明显了。
如果这个时候,他高士奇袖手旁观,不但会死掉独子,而且会被清廷记在心里。
甚至不定什么时候,一纸诏书就能要了他的老命。
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在生死面前,敢打赌的不是赌神就是疯了。
他既不是赌神,更不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