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不可一日无君。
贝迦妖帝被暗杀,死于苍晏仇敌之手,本来需要新帝立刻上位以安定人心。
但天宫与妖帝派系相互攻阀不停,竟致登基大典的礼制审批层层卡阻,一直延后了七日才办。
这明显不合贝迦的规制。从前两任帝王更替都是新君上位、亡君下葬。
老妖帝遇害之前,灵虚城和天宫双方矛盾颇深,但勉强维持表面太平,官制体系还能正常运转;可自妖帝中道崩殂以来,双方互不配合,甚至承办典礼的官员都死了好几个,登基大典也就一拖再拖。
当然,贝迦登上帝位的正是太子乌桓,没有悬念。它本身就是纯正的王族蛟裔,又是龙神血脉,同时得到了诸多藩妖国和天宫的鼎力支持,是斗争双方都认可的唯一人选。
即便是赤鄢王,也找不到一丁点反对它上位的理由。
这一日,登基大典也在升龙山的龙神庙前举行,满朝文武齐至。灵虚圣尊还特地显示了神迹,以彰显自己对贝迦新帝的合法认定。
时辰刚到,满城无处不飞花。金色的小花从天而降,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城中居民哪怕只接到一朵,只要凑到鼻子底下闻嗅,立刻便是神清气爽,满心愉悦,心中的枯燥郁结一扫而空。
倘若多集齐几朵金花吃下,就能使白发转黑,皮肤油润,皱纹减少,连六十多岁的老妇,都能顷刻间回到三十多岁的状态。
这些年帝流浆频繁爆发,灵虚城居民饱经洗礼,眼界也越来越高。从前众神展示的神迹,都不一定有帝流浆的降临来得好使,所以近年来天神也很少显露大规模的神迹,免得吃力不讨好。
但是灵虚圣尊的神迹,却能使人重回青春。平民怎么能不欣喜若狂呢?
当然,青春是有时限的,前后只能持续五日,但这不妨碍灵虚城人当下的欢喜,又赞叹圣尊的神通广大。
短暂的愉悦也是愉悦呀,适时冲淡了灵虚城的疑云和紧张。
就在一片欢欣雀跃当中,贝迦新帝的登基仪式正式开始。
都云主使陆永言在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代表灵虚圣尊为乌桓加冕。
乌桓的父亲和祖父,都是通过这样的仪式当上妖帝的。
贝迦的君权是天授吗?不,是神授。
站在这里的每一位官员,包括乌桓自己,都必须牢牢记住这一点。
经过大司农之女姚杏宁多日以来的陪伴和安抚,乌桓的情绪已从父王遇害的悲愤里稳定下来,此刻就站在陆永言前方的白玉阶下,安安静静。
聂小楼和夏宫国师就站在它身边,一左一右。
洪承略今日领着八千精兵上山,此刻都在升龙台周边戒严。
天宫也不遑多让,陆永言身边神侍宫卫林立。
这种站位根本与礼制不合,在上一任妖帝继位时绝无可能出现。但现在,谁也不埋汰它。
灵虚城的仙人、天宫的天神,也都到场。
双方都在严防死守,相互再无一丁点信任。
今日大典现场,与其说是加冕,反而更像对峙,堪称贝迦立国六百年来未见之怪现象。
亲眼瞧见这一幕的,无不心中唏嘘感慨。
那个曾经强大不可一世,跺跺脚就让世界震三下的北方妖国,是怎么变成今日这副光景的?
这个时节山上已经转凉,但台下的百官总觉后背沁汗,时不时要抹一把额头。
所谓加冕,就是要将象征着王权的华丽冠冕,戴到新妖帝的头上。
无论如何,在百官面前、在世人面前,该有的仪式流程还得走完,乌桓这个新君才当得名正言顺,天宫这个神授之职才做得名正言顺。
从前混世魔王一般的太子乌桓,此刻也平心静气,在都云主使面前默默垂首,等待他将皇冠放到自己头上。
这皇冠也不是等闲之物。
那是贝迦王族数百年来的传家宝,传说它是以龙神的一片逆鳞制成。这个鳞片在上古大战结束之后,足足庇护了人类的聚集地有数百年之久,使他们免受天灾的影响。
后来仙宗与妖族决裂,双方渐行渐远,贝迦一族作为龙神的后裔,对人类极尽失望,于是夺回了龙神的逆鳞,将它炼制成为贝迦妖帝的礼冠。
又据说这件礼冠与寻常的皇冠不同,其中灌注了每一代妖帝的学识。当新帝戴上他的那一瞬间,就会全盘接触到长辈们的智慧。
这也是龙族特殊的传承之力。
否则,这样庞大而复杂的妖国,不是从零开始学习的新妖帝所能驾驭的。
当然,以上都是据说。除了王族血脉,谁也没发现这礼冠有什么特别之处,包括日常保养它的庙侍。
正因它意义非凡又格外贵重,龙神冠只作为加冕时的礼器使用,平时都存放在龙神庙中。
基本上,每一任帝君毕生只用一次。包括今日在内,在过去的六百年,龙神冠总共被拿出来四次,都在眼下这种公开场合使用。
站在周围观礼的夏宫国师和青武将军等人默默垂首,心中五味杂陈。直至今日,新帝上位仍由天宫为它加冕,什么也没有改变。
那么多人的牺牲都打了水漂,天神对贝迦的统治依旧无法动摇。
他们今后又该何去何从?是放弃抵挡,还是继续奋争?
毕竟新帝实在年幼,心智才相当于不到十岁的人类孩童。蛟龙族类会有一次心智上的快速成熟期,但那通常得等到一百多岁,对眼下是远水难解近渴。
这样的帝君,怎么能领导整个贝迦?怎么能跟天宫抗衡?
甚至,它要怎么保全自身,避免步上父亲的后尘?
聂小楼等近臣,心里都是沉甸甸地。
前路晦暗,光亮又在哪里?
聂小楼特地传音与洪承略:
“那件事安排好了?”
洪承略目不斜视,但是答道:“好了。万一不测,你们可以马上就走。”
得到肯定的答复,聂小楼心下稍安。
他隐隐觉得,今日大典或有巨变。
但无论任何变故,他也得保住先帝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