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叹云默默看着大祭师施为,宝材不断加入,玉碗之中的水液却不见多出多少。
大祭师却忽然开口:“孩子,你的愿望是想与她结为道侣,逍遥成仙,对吗?”
李叹云对大祭师无所不知的神通并不意外,回道:
“晚辈愚人之念,让大祭师见笑了。”
“你的愿望虽然朴素,但朴与素却都是大道之象啊,”大祭师笑道,“孩子,想不想听我讲一个关于神仙的故事?”
李叹云默然不语,他知道,对于仙宫大祭师这种世间最顶端的人物,他的每一个字,都暗藏玄机。
大祭师见他如此,自顾自的笑笑,停下采摘星光的动作,将黄玉碗晃晃,然后轻轻一放。
又取出一个青玉碗,放到祭台之上。
然后单手在星空之中一抹,星空荡漾起来,星光跳跃,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整个世界在扭曲变形,李叹云惊骇的发现,世界似乎变得大不相同。
他与大祭师的身躯都似乎变得无限大,周围的一切都丝丝缕缕扭曲着交融在一起。
而更为诡异的是,他冥冥之中,似乎感应到了李家村的情景。
山脚下,少年的李叹云孤零零背着袋子,挎着粪篓,正在烈日之下眺望青山山顶。
这是幻境吗,但大祭师已用事实证明,神殿对沈见素并无恶意。
李叹云强自忍耐,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心剑,压制住斩断眼前一切的强烈冲动。
“稍安勿躁。”
随着大祭师一语落地,李叹云猛地发现,世界又恢复了原样。
繁星点点,星辉洒落,魂火燃烧,玉灵在麒麟背后为它输送着自己的灵力。
但不同的是,祭台上空赫然出现了九个圆形的光团,就像是九个太阳一般。
这一幕似曾相识,是那地下神殿壁画上内容。
“林司祭与你说过,神族有十脉对吧?”
李叹云擦擦额上的汗水,回道:
“正是,是太古之初的十个部落吗?”
大祭师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你在飞仙阁看到的纪元时间吗?”
李叹云略一沉吟,回忆起飞仙阁中关于自己的情报,回道:
“紫宸纪天启历九千七百四十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二年五月五日,我携二徒入衡鉴星。”
大祭师缓缓颔首,自顾自说道:
“万亿兆京垓,秭穰沟涧正,另有载极两数。宇宙一生一灭之间,是为一极之年,落在我族的典籍之中,便是一纪。”
“天启这一历,才过了九千多万年,宛若新生的婴儿啊。”
李叹云听不懂他的玄虚之处,索性闭口不答。
大祭师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自九个光团之中瞬间摄出万点水滴,一一落入青玉碗中。
“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九千多万年的那些顶阶修仙者,都去了哪里,北斗的人族为什么只有些炼虚修士呢?”
李叹云沉默半晌说道:“我听闻修行至大乘圆满境界,可自紫微仙宫而达仙界,不知真假。”
“是真的,若满足条件,合体境也可以去,这是成仙最正统的一条路,但是,神呢?”
李叹云看着大祭师指尖一滴滴的水落入青玉碗中,心中有些疑惑。
这些水滴极为平凡,绝大多数一点灵气也没有。
他想了想回道:“云自下界曾与人论道,有人说神是雷电,也有人说神是三魂,如今我又觉得神是先祖,但到底为何,我也不知了。”
大祭师说道:“大象无形,每个人仰望的角度不同,领悟自然有所不同,可以说都是对的。”
他指指沈见素,又指指李叹云,说道:
“太极真意可以将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归太虚能让身躯似有还无,你若是与她一般,便可谓之神了。”
李叹云一怔,我竟然已经触及到神的境界了吗?
又听大祭师说道:“神不同于仙,最终会将精气神主动散在有无之中,回归天地。”
“我神殿的各种神官,虽然守着仙界之门,却不会踏入一步。我们最终都会找一颗星球,将自己的一切散在天地之间。”
“人虽死,但冥冥茫茫之中,化育万灵,守护我神族血脉。”
李叹云恍然大悟,然后心中一惊,看向沈见素的魂魄。
素素,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却一直在瞒着我!
大祭师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世上没有不死之物,神仙也是一样,万物终将归寂。”
“对于一个人的得失而言,成仙自然是每个人最好的选择,但对于整个族群而言,我们需要有人自愿成神。”
“李叹云,你曾喝过的每一口水,吐纳的每一口气,都蕴含无数先祖的意志。”
“已成之神,并不介意你如何选择机缘,只愿你们这些子孙能走的长远。”
“因为他们其实早就死了,没有人的世俗之念,而你虽然独特,但并不唯一,终会有人接过这柄神剑赋予的使命。”
李叹云垂首,将轩辕剑放到膝上,说道:
“什么使命?”
大祭师回道:“就是你对诛邪卫要求的那句话,星辉不灭,神嗣永存。”
李叹云抬起头来,直言道:“我想不通。”
“你还年轻,没有成熟的天下观,这不怪你,”大祭师说道,“你已知道有镜生世界,但你知道这样的世界有多少个吗?”
李叹云回道:“阴阳二性,自然是两个。”
大祭师却道:“不对,是十个。”
“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仙界是阳极,九幽是阴极,除此两者外,宇宙分为十方世界。”
“自娲祖造人以来,我神族分为十脉,一纪又一纪,在这十方宇宙之中生存繁衍。”
“这十方世界在无时无刻变大的同时,也在不断的局部融合变小之中,但总体来看,是走在重新归一的路上。”
“所以有人悟出生死循环不止的道理,有人又说向死而生才是大道,其实都只是在局部地区,看到了极小一段时间的变化。”
李叹云问道:“若宇宙重新归一,又会怎样?”
大祭师笑笑:“伯允以前他想让你留下,所以他骗了你,宇宙终将归一,但人间并不会完全毁灭,否则又怎么会留有纪元?”
“因为我神族已在仙界和九幽留下了火种,归一时将重新化生宇宙,将有仙人自愿散落为神,我们的血脉将再次出征开辟。”
李叹云一时无言,他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我们内部的矛盾如何解决,比如魔是什么,蛮夷又是如何而来,又将如何处置。
归一之时,他们是进入仙界,还是九幽?
但已经没有了发问的时间,九个光团已经黯淡,几近消失,而两个玉碗已经准备好了。
大祭师转身看向他,微微一笑:
“现在,该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无论你是否卸任神剑使,我都会救助沈见素,让她恢复如初,甚至更进一步。”
“神与他最优秀的孩子之间,没有交易只有馈赠,你已经长大了,我们不会逼你走不想走的路。”
李叹云将轩辕剑紧紧握住,沉思良久。
最终叹息一声,重新背到了背上。
大祭师淡淡一笑:“想好了吗?”
“想好了。”
“告诉我你的理由。”
李叹云回道:“宇宙如此之大,我人族却只占据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只有几千颗太阳照耀,我族的地域,还是过于狭小了。”
“大丈夫当有吞吐宇宙之志,我想带人打出去,将我神族的血脉洒到每一颗星辰之上。”
“但前提是她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我每次回来的时候,要见到她好好的。”
“这职责比我以前想要携侣之手,遨游星空的志向疏阔许多,也与素素治世爱民的志向相合。”
听着这充满世俗气息的回答,大祭师笑了,颔首回道:
“善,你会是一位出色的神剑使。”
大祭师说罢,将手中的青玉碗放下,又拿起了黄玉碗。
李叹云盘膝坐下,问道:“等等,能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吗?”
大祭师停下手中动作,回道:“九天玄露,以众多仙界宝材融合化成。”
“比当初给你的太初玄玉要好一些,毕竟她才是双子试炼的主要挑战者。”
李叹云自然不知这个名字,但那股蒙蒙的仙灵之气从未见过。
“如果我放弃神剑使的职责,是要用另一盏露水来救治她吗?”
大祭师看看那青玉碗,回道:“对,那是万艳同悲,是十方世界之中,在那短短一瞬之间,我神族无数惨死女子的一滴眼泪汇集,蕴含着她们死前的寄托。”
“神剑已然开锋,总要有人背负。你不愿做,沈见素却是肯定愿意做的。”
李叹云明白了,大祭师提前给了他选择的余地,而他也没有选错。
“那还是我来吧,她太慈悲了,有些人有些事,她下不去手。”
大祭师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二人各有长短,互补才是阴阳无缺,不过她所承受的痛苦,确实已经够多了。”
说罢,黄玉碗飞到沈见素散落的魂魄之上,九天玄露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