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远离天衡殿百万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子，名作鸣柳村。
村子大约有百来户人家，居于一片平原之上，依着一条小河，周遭有千余亩农田。
正值寒冬时节，田中嫩绿的麦苗之上盖着薄薄一层积雪，煞是可爱。
“素素，我们来此要做何事呢？”
“一百七十年前，我在此处做了点事，后来被师父软禁在青瑶星上，便顾不上了，你我一起转转，看有什么好帮忙的。”
然后便将一百多年前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当初她随着穆如飞升之后，整个玉衡星域的天地意志发生了剧烈的波动。
那些年衡和三星经常有灵气暴动，异象频发，无数修士的修行都受到了极大影响。
这自然引起了天衡殿的高度关注。
穆如与她在飞仙阁造册不久，几乎同时被清镜和施良玉寻到。
最终还是施良玉的手段更高明，辗转布局，让唯自己马首是瞻的荆长青收了两人。
但他们也不清楚具体缘由，还是清镜建议，将有嫌疑的几个外来人都放在眼皮底下，外松内紧，小心看护起来。
穆如一到青瑶星，便逐渐恢复了自然之性，整日不是修行就是玩耍。
沈见素也因此得以摆脱她的控制，她一开始也想隐居修行，但是有一次偶然见到灵气暴动酿成水灾之后的惨状后，便不忍再袖手旁观。
于是在通过了层层考验之后，她加入了庶务堂之下的善水司，做了一名四处查访水患的小吏。
而鸣柳村，便是当年她主持一次疏通河道之案后，迁徙而来的一个村落。
“这个村子的迁徙并不顺利，移山填泽，开辟农田，调拨度灾钱粮等等事宜也并不是善水司的职权，还要帮他们张罗生计，其中又牵涉到不少利益纠葛。”
李叹云默默点头，又听她继续说道：
“因此，当年得罪了不少人。不过，上百口人能安居乐业，一切都是值得的。”
“素素，你爱民行善，定有善果。”
“或许吧，说来也奇怪，这个村子的事情被我捋顺落定，一年之后，四周万里之内的灵气便不再暴动了。”
李叹云有些明白了，笑道：“他们应该还会再考验几次，才能确定你的玉衡本命，对吗？”
“正是，在廉贞院的授意下，我的职权越来越大，做的善事也越来越多，施长老最终确定了，我就是造成玉衡星域天地紊乱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吗，我不这么认为。”
“或许吧，施长老最终将我放到了廉贞院奉行的高位之上，给予我便宜之权，让我放开手脚做事。”
“你就没有想过要隐藏一下吗？”
“法度乃是一柄双刃剑，再好的法度之下，也有罪恶丛生；天灾人祸已让我无暇顾及，云哥，如果换做是你，面对那些号哭的凡人，你会置身事外吗？”
“我...以前的我不会，但我结婴之时，已斩去无用之慧与人世纠葛，只求真性真我，往后余生，唯道与你。”
“云哥...你总是这么果决，”妻子停下脚步，“始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一心一意的去做。”
“我就像是一把利剑，前进前进再前进，既快又利，却难免在伤人之后伤及己身。”
这一次，妻子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依偎在他怀中。
两人的心中被温馨填满，村口路过的行人好奇的看向两人。
“年轻人，你们是下山云游的道士吧，”一名老者看了许久，凑了过来说道，“可否去老朽家中一坐，洗洗风尘。”
李叹云虽听不到，也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要看妻子的看法。
“云哥，一百多年前，我曾为他们谋过一些商利，但在适才小河旁的农田之中，并未见到养护溪蛇草的木棚，你帮我问问是怎么回事。”
李叹云点点头，溪蛇草喜阴好水，是制作一阶中下品水木符箓的符纸主材，也是初修符箓之道的修士大量采购的灵草。
它对灵气的要求很低，只要有干净的水，就能活的很好，一株也就两三块灵石的样子。
但一块灵石能折合六七两金子，一两金子能折五到十两银子，一两银子折千八百铜钱。
而一枚铜钱能买一个鸡蛋，对于农户，这不是个小数目了。
妻子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回过身与那农户搭话去了。
不久，两人互相见礼，妻子拉着他的手，缓缓向着村子之中走去。
李叹云打量着四周，这个村子虽然不大，商铺却有十来家，卖什么的都有。
甚至还有专门卖肉包子的，这就意味着这村子里有一定数量的人，不但脱离了农产，而且生活富裕。
素素，你的善举，影响还在啊。
走过村子中间，赫然见到一座一丈高的石像。
李叹云用神识扫过其上，赫然发现，那是妻子的模样。
素素，他们立了你的石像，就像是当年慈俭门的百姓，为曲非所作石像一样。
云哥，你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
但这也不一定是好事。
李叹云初时有些不解，但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石像木偶，是人们善意所成，也是人心世代的寄托，但有可能被人暗中利用作恶。
两人一路步入那老者的家门，老者请两名道士入座，然后布了茶水。
沈见素面上蒙了能隔绝神识的白纱，因此倒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哎呀，好久没有真正的道士来我们村子里啦。”老者捻捻胡须，感慨的说道。
李叹云口不能言，玉灵为他传话，听到了妻子与那老者一问一答。
不多时，妻子便问到了溪蛇草之事。
老者感慨一声回道：“溪蛇草在三十年前还有人种，现在不赚钱，种子也贵，没人种啦。”
沈见素问道：“农户每年不让几株灵草完全成熟，留种的吗？”
“唉，现在的溪蛇草啊，即便完全成熟了，那种子也不发芽。”
“这是为何？”
“要想种溪蛇草，就要去跟仙师提前一年定做秧苗移植，可不能乱来，仙师给的秧苗啊，就是不能留种的。”
李叹云恍然，心中冷冷一笑。
又听沈见素问道：“在下听闻，此处有当年的善水司组织成立的村民互助社，难道社中不组织共同议价协商吗，这岂不是任人宰割？”
“后生，可不能乱说，”老者紧张起来，走到房门处小心的张望，然后关上门，低声说道，“互助社，在我年轻那会儿，就关门了。”
“为什么呢，廉贞院不是下令推广此法吗？”
“那都是一百多年的事了，这里面的油水太大了，一两代人死去以后，都变啦，唉！”
“那现在呢，阳符草还有人种吗？”
阳符草也是制作低阶符纸的材料，只是与溪蛇草不同，它喜阳光，好养活，不用设棚户遮阴，而且生长年份也更长。
“有，怎么没有呢，几乎家家都种，就是这价得看年份，仙师们还挑三拣四的，唉。”
“可为何在下在农田之中，看到的只有麦苗呢？”
“我们不能在这里种，得去百里之外，仙师们圈起来的地里租着种，有仙师照看，也不容易被人偷。”
“一株阳符草长成至少要三年吧，地租几何呢？”
“一分地要二十两银子呢，不过仙师们会洒下符水增加肥力，还有灵兽帮忙照看，蚊虫不生，也合适的。”
哼，李叹云传音说道：“素素，看来你给他们留下的福泽，被刮的差不多了啊。”
沈见素不答，继续问老者：“老人家，如此岁入几何啊。”
“你们问这些，不是普通道士吧？”老者忽然警觉起来，“你们也是沈仙师的同僚吗？”
沈见素迟疑片刻，点点头。
老者闻言噗通一声跪下了，砰砰磕头，口中道：“老朽上了年纪胡说八道，还请两位仙师放过我一家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