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东麓,横断山脉外围 214 国道废弃段。
漫天暴风雪席卷而来,细碎的冰粒疯狂切割着重卡的挡风玻璃。这条因地磁紊乱和超低温被官方定义为全线封闭的高原公路上,正上演着一场规模空前的物资远征。
一辆满载高铝耐火砖的重型斯太尔卡车在冰面上艰难蠕动,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晶。车轮上缠满了粗大的防滑铁链,可在接近三十度的陡坡冰面上,沉重的车身依旧不可抑制地向着悬崖边缘侧滑。
“挂低速四驱,把差速锁死!” 副驾驶上,满脸冻疮、戴着破旧雷锋帽的中年男人对着对讲机狂吼。他叫刘铁军,曾是北方重工的八级钳工,十三个小时前,他收到了启明公链在底层设备上强行弹出的广播。没有政府动员令,没有跨国银行的信用担保,只因为林远说,要在横断山脉地下挖一条通往地心的通道,震碎悬在人类头顶的枷锁。
刘铁军没有任何犹豫,砸开了自家封存的修理铺,联合镇上几十个下岗的重卡司机,拉上仓库里最后几百吨耐火材料,冲上了这条冰封的死亡公路。
在他的车后,是一条长达十几公里的钢铁长龙。车队由各种重型卡车、改装皮卡甚至农用拖拉机组成,车上装载着废弃电缆、切割分段的旧钢轨、各型号液压泵,还有成桶的工业润滑油。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此刻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 —— 横断山脉深处的渊谷基地。
“老刘,车头打滑了,前面是断崖!” 对讲机里传来后车司机绝望的喊声。
“别踩刹车,踩死油门顶上去!” 刘铁军一脚踹开车门,顶着足以把人吹飞的狂风跳到结冰的路面上,从车厢侧面抽出一根两米长的撬棍,狠狠卡在打滑的后轮履带与冰面之间。
咯吱 —— 咔嚓!撬棍在几吨重的扭矩下瞬间弯曲,刘铁军的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可就是这半秒钟的摩擦力补偿,让斯太尔卡车的驱动轮重新咬住了岩石层,轰鸣着冲上了坡顶。
在这条通往渊谷基地的绝路上,没有人谈论汇率,也没有人关心全球委员会的禁令。剥离了金融与资本的表象,重工业最原始的血液 —— 钢铁、燃料与无数双长满老茧的手,正以最纯粹的物理形态,向着同一个坐标疯狂汇聚。
横断山脉底部,渊谷基地核心下探区。
地表是冰天雪地,地下一万米的深处,却是高温与高压交织的极端环境。林远穿着带有微型液态氟冷却循环的特种隔热服,站在巨大的探照灯下,面罩已经被高温烤得微微发黄,周围空气温度稳定在一百二十摄氏度,空气中弥漫着岩石气化后产生的刺鼻硫磺味。
他的面前,是一套完全违背传统钻井力学的庞大机械复合体。
“林董,前方花岗岩层掘进完毕,我们已经触碰到莫霍洛维奇不连续面。” 王海冰将超声波地质勘探图投射在滚烫的岩壁上,图纸上的红线显示,他们脚下不到三百米的位置,岩石已经失去固体物理特征,进入高压塑性流变状态,“这里的压力高达一千个标准大气压,温度在八百度到一千两百度之间剧烈波动。如果用传统碳化钨或金刚石钻头掘进,接触到软流层的瞬间,钻头就会融化。不仅如此,地幔流体会因为压力释放,瞬间顺着钻孔发生爆炸性井喷,那不是石油,是带着几万吨压力的超临界岩浆。”
王海冰眼底布满连续作战产生的血丝,在这个深度作业,人类现有的材料学体系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使用物理切削。” 林远盯着那张温度分布图,声音在闷热的地下空间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从热力学和材料学的交叉点寻找突破口。既然它下面是流动的高压软体,那我们就给它造一层绝对冰封的铠甲。老王,把我们从地表收集来的废弃重金属垃圾,混合液态海狼合金,全部注入钻杆内管。我们要改变掘进模式,在钻头前端安装等离子体电弧发生器,但不是用来气化岩石,我要你们在电弧发生器的外围,嵌套一层超临界液氮喷射环。”
周围的高级地质工程师们瞬间变了脸色。在接近一千度的高温岩浆边缘,同时喷射两万度的等离子电弧和零下近两百度的液氮,这种极端冷热交替,会在微观层面产生难以想象的物理撕裂。
“当等离子电弧在前方强行熔开软流层的一瞬间,周围的高压岩浆会试图向内挤压合拢。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间隙,喷射超临界液氮。” 林远的拳头重重砸在屏幕的钻孔截面上,“液氮在极高温下瞬间气化,体积膨胀七百倍,这股恐怖的气压会把周围想要涌进来的岩浆死死向外推开。同时,极度深寒会让接触面的岩浆在瞬间发生玻璃化相变,形成一层厚达十几厘米、硬度堪比钻石的黑曜石绝热外壳。就在这层外壳形成的刹那,把我们的海狼合金溶液顺着钻管压进去,紧贴着玻璃化岩壁进行二次冷却浇铸。我们不挖洞,我们要在这沸腾的地幔软流层里,利用冷热交替的物理冲击,硬生生撑出一根通向地心的钢铁吸管。”
指令下达的瞬间,地下深渊爆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那不是机器转动的声音,是极寒与极热在地底一万两千米深处碰撞产生的物理回音。每一次等离子电弧的闪烁,都伴随着液氮气化的恐怖震荡。
“进尺十米!管壁固化正常!黑曜石隔离层应力稳定!” 孙大炮死死盯着压力表,布满老茧的双手在控制阀门上精准微调。在这个深度,任何一个阀门的开合时间误差超过零点一秒,整条管道就会被高压岩浆瞬间压瘪。
“进尺五十米…… 一百米!突破软流层上缘!”
指挥舱内没有欢呼,所有人都压抑着呼吸。他们清楚,通道的打通仅仅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这滚烫的地幔中,安装那个足以撬动地球自转的偏心飞轮。
就在地底工程进入最危险的阶段时,地面监控全球数据的陈墨,突然拉响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老板!我们的地表物流大动脉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通讯频道里,陈墨的声音被强烈的电磁杂音干扰,显得异常急促,“全球委员会那帮人发现我们的物资正在向横断山脉汇聚,他们没有动用军队,而是利用了管家系统残留的气象干预能力!他们在利用近地轨道的微波反射阵列,对我们头顶的对流层进行精准的局部加热与冷凝诱导,通过在特定坐标加热空气,人为制造了多个强大的低压气旋。这些气旋将北冰洋的超级寒流和印度洋的充沛水汽,强行吸扯到了横断山脉的上空!”
屏幕上瞬间切换到高空卫星红外云图,青藏高原及横断山脉外围,原本自然移动的冷空气团,正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捏合在一起。
“这不是普通的暴风雪,这是气象学上的冰爆。” 陈墨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我们地表的所有补给路线将遭遇百年不遇的极端冻雨和超强冰雹。路面会结出厚达半米的坚冰,所有的重载卡车都会抛锚,运输车队的柴油甚至会在油箱里冻成固体砖块。他们想用这种人为诱发的极端天灾,把我们赶来支援的几十万产业工人和几百万吨的物资,全部活活冻死在公路上!”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些在冰雪中艰难挣扎的卡车车队,画面里,刘铁军的重卡车轮已经在冰面上完全失去抓地力,车辆横在悬崖边,几个工人正冒着零下五十度的狂风,用身体死死顶住车厢,试图阻止车辆坠入深渊。
这就是资本寡头与高维系统的联合绞杀,他们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只需要稍微拨动这颗星球的气象参数,就能将人类最顽强的重工业物流体系彻底瘫痪。
“切断补给?想把我们困死在地底?” 林远转过身,大步走向地幔主控台,“老王,刚才我们打进地幔里的那根管道,现在的底部温度是多少?”
王海冰看了一眼数据,不假思索地回答:“已经深入软流层一百五十米,外部岩浆温度在一千四百摄氏度左右,管道内部由于有液氮循环,维持在两百度。”
“把液氮循环关掉。” 林远下达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指令。
“什么?!” 王海冰大惊失色,“老板,关掉液氮循环,管道内部会瞬间被地幔的高温煮沸!我们好不容易做成的黑曜石隔热层会因为内部温度急剧升高而重新融化的!”
“我要的就是它沸腾。” 林远的目光中透出一股将整个地球当作机械零件拆解的暴戾之气,“大自然给我们降温,那我们就用地球的内核去给他们加热。老王,汪总,启动深渊倒灌程序,把我们在渊谷基地这一个月来抽取的地下暗河淡水,不经过任何减压,直接灌进那根通往地幔的管道里。利用地幔一千四百度的绝对高温,将这些几万吨的冰冷地下水在管道底部瞬间闪沸成超临界过热蒸汽。然后,不要把这些蒸汽排入发电机组,把基地顶部的通风竖井和所有废弃的矿洞排气口全部打开,我要你们把这几千万立方米的超临界高温蒸汽,直接从地底五百米,像火山爆发一样喷向横断山脉的夜空!”
指挥室内所有的工程师都屏住了呼吸,被这个超越常理的气象对抗方案震惊得无以复加。用地球内部的热量去融化天空中的冰爆,这相当于在横断山脉的群山之间,人为制造几十个人造高温地热喷泉。那些高达数百摄氏度的过热蒸汽一旦冲出地表,会迅速在半空中形成极其庞大的上升热气流,强行顶破那个被微波诱导形成的低压气旋,冷热空气在低空剧烈交汇,会直接破坏冰爆的成冰条件,让冻雨在半空中被蒸发成无害的雨水甚至暖雾。
“执行指令!开闸注水!” 伴随着林远的怒吼,地下深处震耳欲聋的流体咆哮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机械轰鸣。
成千上万吨的地下水顺着那根被海狼合金包裹的深渊之管,直直坠入了一万两千米深的地幔软流层。水在接触到恐怖高温的千分之一秒内发生相变,产生了极其暴烈的体积膨胀。庞大到无法用数字估量的超临界蒸汽,顺着排气竖井疯狂上涌。
地表上,那些正在暴风雪和冻雨中绝望挣扎的卡车司机们,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颤动。紧接着,横断山脉几座陡峭的山峰之巅,一道道粗壮无比、散发着刺耳尖啸声的白色蒸汽柱,犹如数十条拔地而起的白色巨龙,以超越音速的恐怖动能,狠狠撞向了那压在头顶的暗沉冰云。
奇迹在这一刻于物理层面诞生了。那足以将一切冻结的极寒冰雹和冻雨,在接触到这股挟带着地心之火的超高温蒸汽屏障时,瞬间消融。原本漆黑冰冷的天空,被翻滚的白色蒸汽强行撕开了一个方圆上百公里的巨大暖区。刺骨的寒风被上升的热浪驱散,冻结在公路上的坚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流向深谷。
“路化了!路通了!” 刘铁军靠在卡车前挡风玻璃上,看着前方原本彻底冰封、此刻却冒着腾腾热气的盘山公路,热泪盈眶。他抓起对讲机,对着整条钢铁长龙嘶吼:“兄弟们!点火!给老子把车开进去!林董在下面给咱们生火了!”
成百上千辆重载卡车再次发出震天动地的引擎咆哮,这支满载着废钢、零部件和无数普通人希望的钢铁洪流,顺着那被地心热量强行融化出来的生命通道,源源不断地驶向渊谷基地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