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清楚,鸿安的军事实力与朝廷之间,存在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不是靠勇气、靠谋略、靠祖制就能弥补的差距。
这是代差。
是拿着木棍的农夫,对上全副武装、手持钢刀的职业军人。
是冷兵器时代面对热兵器时代,最纯粹、最原始的绝望。
除非……
除非朝廷也能造出火枪,造出那种能轰塌城墙的蒸汽重炮!
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弱的火星,在每个人心中刚一闪现,就被名为“现实”的狂风吹得灰飞烟灭。
鸿安对火枪工艺的封锁,严密到令人发指。北域关的火器工坊,守卫森严程度远超皇宫,所有工匠都是鸿安从小培养的死士心腹,别说人了,连一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先查三代。
想要得到制造图纸?比登天还难!
乾清殿内,死寂像凝固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脊梁上,几乎要将骨头压断。
就在这片绝望快要把所有人吞噬的时候。
一个人动了。
文渊阁大学士温伯谦,从队列中上前一步。
脚步不急不缓,皮靴底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在这死寂的大殿里,这声音格外醒目,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他躬身行礼,腰弯成标准的三十度角,不多不少,既显恭敬,又不失文渊阁大学士的分寸。
“殿下,臣有一言,或许能解此困局。”
鸿泽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像是溺水者看到了救命稻草,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整个上半身都从龙椅上探了出来,死死盯着温伯谦,眼神里是期待、是急切,更是最后的疯狂!
“温爱卿,快讲!”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剧烈颤抖,“若能破鸿安之局!若能保我奉天江山!孤……孤什么都给你!封官加爵,黄金万两,只要孤有,只要你要,绝不吝啬!”
温伯谦缓缓直起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依旧寻不到半点情绪。没有激动,没有邀功,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千年寒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殿下。”温伯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稳稳送入每个人耳中,“镇域王的厉害,核心究竟在哪?”
他不等回答,自问自答:“不在他兵马多寡,不在他地盘大小,甚至不在他那虚无缥缈的威望。”
话音未落,温伯谦的右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竖起一根食指,遥遥指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核心,在此物。”
“在火枪,在那些能百步穿杨、轰塌城墙的火器!”
嗡!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那根手指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的北境军,论兵源,说到底也是我大奉的子弟。与禁军的士兵在体格、勇气、乃至训练强度上,其实相差无几。”温伯谦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神色各异的大臣,最后重新落回鸿泽脸上,“可为何北境军能横扫金帐,能围困皇城三个月,让我等束手无策?”
“因为他们有火器!同样的人,拿着不同的武器,就能打出天壤之别!”
“火枪射程百步,穿三层铁甲如破纸,我朝最精锐的弓箭手在它面前,连抛射都够不着边!蒸汽重炮一发可平半面城墙,投石机与床弩在它面前,简直就是孩童的玩具!”
温伯谦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有力,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众臣心口。
“禁军打不过北境军,非战之罪,是器不如人!朝廷忌惮鸿安,非君臣之别,是他垄断了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拍,每一个呼吸的间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语气变得愈发笃定,斩钉截铁!
“所以,破解当前困局,抗衡鸿安,保住这奉天江山,关键不在征兵,不在筹粮,而在于……”
温伯谦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而在于,朝廷必须掌握,也必须能造出自己的火枪、火炮!”
这句话如同惊雷落地,瞬间点燃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空谈!”性子最急的次辅邓显茂当场就炸了,“温大人,你说得倒是容易!鸿安那厮把火器工坊围得跟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上哪儿去搞制造工艺?”
刑部尚书陆棠也跟着摇头附和:“是啊,温大人,此法虽好,却如镜花水月。火器图纸乃鸿安逆谋之本,他岂会让我们得到?难于登天啊!”
一众大臣纷纷点头,刚刚被点燃的一丝希望,又迅速被现实浇灭。这个办法谁都想得到,可根本无法实现,说了等于白说。
鸿泽的眼神也瞬间暗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又被抽干,无力地瘫回龙椅上,发出一声满是疲惫的叹息:“温爱卿……你的想法是好的,可……这根本行不通啊。”
温伯谦却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殿下,诸位大人,臣的话,还没说完。”他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火枪工艺固然机密,鸿安固然防范严密,但……世事无绝对。人力有时穷,而天意,不可违。”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右侧队列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工部尚书苏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
温伯谦的目光扫过苏衍,后者微不可查地颔首,一个眼神的交错,快得像幻觉。
“苏尚书,不妨让你来说说,昨夜,你可有什么奇遇?”
唰!
满殿的目光,瞬间从温伯谦身上,齐刷刷地转移到了工部尚书苏衍身上!
苏衍像是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出列,往前迈了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波澜:“回……回殿下,回诸位大人,昨夜臣……确实遇到了一桩怪事,一件匪夷所思的怪事。”
鸿泽的精神瞬间又提了起来,猛地坐直:“哦?何等怪事?苏爱卿,快说!”
“昨夜臣处理完工部公务,已是三更,便在书房的榻上小憩了片刻。”苏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魔力,“睡着之后,臣做了一个梦。梦里,臣只觉魂魄离体,飘飘荡荡,不受控制,一路向北,竟飞到了北燕境内的桐城。”
“桐城?!”兵部尚书陈砚忍不住惊呼出声,“那不是北域军的火器重镇吗?!”
“正是。”苏衍重重点头,“臣的魂魄,竟直接飞入了桐城的火器工坊。那工坊内的景象,臣至今历历在目!工匠如何冶炼钢材,如何钻出无缝枪管,如何打磨扳机,如何配比火药,甚至……甚至连那蒸汽重炮的铸造流程、炮弹的制作方法,臣都看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三分:“更不可思议的是,工坊内墙之上,竟挂着火枪与火炮的完整图纸!臣的魂魄在梦里,仿佛拥有过目不忘之能,将图纸上每一个线条,每一个尺寸,都死死刻在了脑子里!”
殿内众人瞬间哗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荒唐!”邓显茂瞪圆了眼睛,像在看一个疯子,“苏尚书,你莫不是昏了头?梦境之事,虚无缥缈,岂能当真?”
“是啊,”陆棠也急道,“火器工艺何其复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岂是一个梦就能看清、记住的?这未免也太……太过匪夷所思了!”
“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假,甘受天打雷劈!”苏衍的语气陡然变得异常坚定,他猛地挺直腰杆,双目圆睁,“臣从梦中惊醒之后,梦中场景依旧清晰如昨,没有丝毫模糊!臣不敢耽搁,立刻挑灯夜战,将梦中所见的火枪、火炮制造工艺,连同所有图纸细节,全部复刻记录了下来!”
说着,苏衍猛地从宽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双手高高捧起,声嘶力竭地喊道:“殿下!臣已将火枪、火炮的完整制造工艺,包括材料配比、铸造流程、火药配方、图纸尺寸,全部记录在册,画成图纸,此刻,就在这锦盒之中!”
轰!
鸿泽的脑子炸了!
他的心跳瞬间停跳一拍,紧接着便如擂鼓般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踉跄着冲下丹陛,连龙袍下摆被玉阶绊住,差点摔倒都顾不上,疯了似的直奔苏衍而去!
“快!快呈上来!!”鸿泽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尖锐扭曲,他一把伸出颤抖的双手,就要去抢那个锦盒!
“殿下,请看。”苏衍双手将锦盒稳稳奉上。
鸿泽一把夺过锦盒,手指因为过度激动而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地抠了半天,才“啪”地一声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宣纸。
最上面一张,是火枪的整体结构图,枪管、枪机、扳机、枪托、弹仓……每一个部件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枪管的铸造流程!从高炉炼铁,到水力锻锤,再到无缝钢管的钻孔打磨工艺,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文字说明!
第三张,火药配比!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比例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四张,蒸汽重炮的剖面图!炮膛的厚度、炮弹的规格、后膛装填的发射机构……那复杂而精密的结构,闪烁着冰冷的工业之美!
鸿泽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真的……这是真的!!”鸿泽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抬头,死死抓住苏衍的肩膀,“图纸如此详实,工艺如此清晰!这绝非凭空捏造!苏爱卿!你……你立下了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王尉清、邓显茂、温伯谦等一众大臣也疯了似的围了上来,一颗颗脑袋挤在一起,死死盯着那叠图纸。
“我的天……这图纸……这图纸比鸿安的真家伙还真!”兵部尚书陈砚指着扳机联动装置的细节图,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了它,别说依样画葫芦,咱们甚至能造出更好的!”
“看这火药配比!如此精确!这才是真正的黑火药!有了它,火枪的威力绝对能媲美北境军!”
“还有这无缝铸造法!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北境军的火炮能承受如此巨大的膛压!”
温伯谦看着眼前这癫狂的一幕,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化为了一抹欣慰。
鸿泽紧紧攥着图纸,像是攥住了自己的命,他猛地转身,看向苏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苏爱卿!你立此不世之功,孤该如何赏你?封你为太子少保,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绸缎千匹!够不够?不够孤再加!”
苏衍深深躬身,声音恭敬而虔诚:“殿下,臣不敢居功。此非臣之功,实乃天意眷顾我大奉,是殿下洪福齐天,才有此等神仙托梦的机缘。为殿下分忧,为奉天效力,是臣之本分,不敢奢求赏赐!”
“好!好一个天意!好一个本分!”鸿泽放声大笑,连日来的压抑、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苏爱卿忠心可嘉,孤更要重赏!就按孤说的办!魏葵,即刻拟旨!”
“奴才遵旨!”魏葵连滚带爬地应道,激动得满脸是汗。
鸿泽重新走回龙椅,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放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下众臣,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张扬。
“诸位爱卿,你们都看到了吗?这是天意!是天助大奉!是天助孤!”鸿泽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充满了无与伦t比的底气,“有了这火枪、火炮的制造工艺,咱们就能打造出属于朝廷的火器大军!届时,鸿安的优势将不复存在!孤不仅能守住这奉天江山,更能收回他的兵权,让他滚回北域,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藩王!”
“殿下英明!”
“天助大奉!殿下洪福齐天!”
众大臣齐刷刷跪拜在地,声浪震天,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鸿泽抬手示意众人平身,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与坚定:“诸位爱卿,事不宜迟,即刻行动!”
他看向苏衍,沉声道:“苏爱卿,孤命你即刻总揽工部,征用京城所有铁匠工坊,不计代价,给孤全力打造火枪、火炮!钱粮物资,户部全力调配!三个月!孤只要三个月,就要看到第一批火器!”
“臣,遵旨!”苏衍躬身领命,声如洪钟!
“陈砚!”鸿泽又看向兵部尚书。
“臣在!”
“你即刻派人奔赴东鲁,给孤征召三十万青壮,编练新军!由你亲自操练!待火器造成,即刻武装!孤要这支新军,成为一把足以捅穿北境的尖刀!”
“臣,遵旨!”陈砚激动得满脸通红!
“商阳忌!”
“臣在!”
“户部开仓!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一切,为造枪练兵让路!”
“臣,遵旨!”
“高敬堂!”
“臣在!”
“此事列为最高机密!工坊、兵营,皆由禁军接管!泄密者,无论身份,诛九族!”
“臣,遵旨!”
鸿泽部署完毕,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语气沉重而坚定:“诸位,此事,关乎奉天存亡,关乎孤的皇位,更关乎尔等的身家性命!同心同德,全力以赴!只要火器在手,新军练成,这天下,终究还是我皇家的天下!”
“臣等遵旨!必不负殿下所托!”众臣再次跪拜,声音响彻乾清殿。
散朝后,大臣们鱼贯而出,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脚步匆匆。
鸿泽独自留在空旷的大殿,再次拿起那叠图纸,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冰冷的线条,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鸿安,我的好皇叔,你以为撤军,就能稳操胜券?”
“你以为垄断火器,就能掌控这天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在空殿中回响。
“你等着,用不了多久,孤就会让你知道,谁,才是这奉天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