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州牧府。
昔日车水马龙的府前街衢,如今也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府邸深处,议事厅内,熏香的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与沉重。
刘表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一身锦袍显得有些空荡,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色。他手中几乎同时捏着两封来自前线的紧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堂下,蒯越肃立一旁,眉头紧锁,几位分别倾向长公子刘琦与幼公子刘琮的属官则分立两侧,眼神交错间,隐有火花。
“江陵…零陵…”刘表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文聘苦守,箭矢将尽,伤亡日增;刘度…哼,区区关羽五十骑陈兵边境,就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援!我荆州牧守,何时变得如此不堪!”
他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更有一种深沉的无力。若是十年前,他岂容孙策小儿和刘备这丧家之犬如此猖獗!
一位倾向刘琮的官员上前一步,躬身道:“州牧明鉴,孙策乃心腹大患,其势若烈火,江陵若失,则襄阳门户洞开!文将军乃国之柱石,不可不救。至于零陵…刘备兵微将寡,不过虚张声势,有关羽之勇,亦难敌万箭齐发。可严令金旋、刘度自行剿抚,或遣一使者申饬刘备,令其安分。”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与刘琦亲近的官员便反驳道:“此言差矣!刘备虽兵少,然其能于武陵立足,结交蛮部,其志不小!观其令关羽仅以五十骑便震慑零陵,此非莽撞,实乃深谙攻心之策!若置之不理,恐其真与蛮部合流,席卷荆南,届时悔之晚矣!当派一上将,引兵南下,以雷霆之势,将其扼杀于萌芽!”
“派兵?襄阳哪里还有多余兵马可派?”先前那官员冷笑,“北有张辽虎视南阳,江陵战事吃紧,主力皆在文聘将军处!莫非你要抽调江陵守军,还是动用护卫襄阳的最后精锐?”
“好了!”刘表烦躁地打断双方的争执,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争吵有何用?拿不出方略,便都闭嘴!”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蒯越,“异度,你有何见解?”
蒯越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语气沉稳:“主公,两面受敌,确为危局。然,事有轻重缓急。孙策之患,在眼前,其意在速战,破江陵以撼动我荆州根本。刘备之患,在长远,其意在扎根,取荆南以积蓄实力。二者皆不可不防,但应对之策,当有不同。”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声音清晰地在厅中回荡:“江陵方面,文将军善守,城坚粮足,孙策虽猛,急切难下。然久守必失,军心易堕。如今缺的,非仅是兵员粮草,更是一股能提振士气、甚至能伺机反击,让江东军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的…锐气!”
刘表眼神微动:“锐气?文聘沉稳有余,进取不足。蔡瑁在水寨,亦被牵制。军中谁人可当此任?”
蒯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吐出一个名字:“校尉,黄忠,黄汉升。”
此言一出,厅中响起几声细微的嗤笑。黄忠?那个年近六旬、一直在中郎将刘磐麾下做个小小校尉的老卒?
蒯越不为所动,朗声道:“主公,黄汉升虽职位不高,然其勇武,军中老卒皆知。其刀法沉猛,尤擅弓射,百步穿杨,有养由基之能!如今正当用人之际,岂可因年齿、门第而弃此猛将不用?只需予其一部精锐,驰援江陵,听候文聘将军调遣,或守或攻,必能建奇功,挫敌锐气!”
刘表沉吟起来。黄忠之名,他隐约有印象,确是一员勇将,只是出身平平,又不会钻营,故一直沉沦下僚。如今…或许真该给他一个机会。
“那…零陵之事,又当如何?”刘表将话题拉回。
蒯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刘备此举,意在试探,亦在吸引零陵主力于边境,其真正杀招,恐怕并非关羽那五十骑,而是零陵城内…或许早已被其渗透。刘度无能,邢道荣匹夫之勇,绝非刘备对手。”
他话锋一转:“然,此刻我荆州主力被孙策牵制,实无力大举征讨荆南。强硬镇压,恐逼反刘备,使其彻底倒向孙策或…北边那位(指吕布)。不如,暂施羁縻之策。”
“如何羁縻?”
“可遣使至武陵,嘉奖刘备剿灭翻江龙之功,承认其与沙摩柯共管水道之权,默许其在武陵发展。同时,下令刘度、金旋,严防死守,不得擅自出击,但若刘备或其党羽敢公然犯境,则坚决回击!”蒯越缓缓道,“此乃缓兵之计。待江陵战事缓解,孙策退兵,再集中力量,收拾荆南不迟。届时,刘备是圆是扁,皆由主公拿捏。”
刘表听完,久久不语。他靠在榻上,望着厅堂穹顶繁复的藻井,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北方的天空。
“若非本初(袁绍)败亡太快,致使吕布鲸吞河北,尽收其地,令我北方压力骤增,何至于让孙策、刘备此等豺狼,在我荆州境内如此猖獗!”他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不甘与无奈。
袁绍的迅速崩溃,是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那个曾经雄踞河北、带甲百万的庞大势力,在吕布的“老六”手段和雷霆打击下,竟如此不堪一击。这使得吕布得以整合北方巨大的战争潜力,将目光投向南方。刘表深感自己正处于吕布与孙策的夹缝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做出了决断:“就依异度之策。擢升黄忠为裨将军,使其即刻点齐本部五百兵马,再于襄阳营中挑选五百善射精锐,共一千人,携劲弓硬弩,火速驰援江陵,归于文聘节制,望其能建功立业,不负吾望!”
“至于零陵…便按你说的办。告诉刘度,守好他的城池!若连刘备这点试探都应付不了,这太守之位,他也坐到头了!再告诉金旋,盯紧刘备,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命令迅速下达。当夜,一名传令骑士便驰出襄阳东门,奔向江陵。同时,另一路使者带着刘表充满权衡与妥协的指令,秘密前往武陵和零陵。
而在襄阳城西的军营里,一名须发已见灰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将,接到了那份迟来的晋升与调令。他抚摸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宝雕弓,眼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沉静的杀意。
“黄汉升领命!”他沉声应道,声音不大,却仿佛金铁交鸣。
江陵的血色城墙,即将迎来一位可能改变战局的老将。而荆南的暗流,也因襄阳这份看似妥协的指令,变得更加汹涌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