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来,朝堂上没人敢说什么。
邕王一脉在叛乱中被兖王的人杀了个干净,兖王自己也死了,还能说什么。
七日后,官家殡天。
赵宗全在灵前继位。
新帝登基的旨意传遍汴京的时候,泠兰正和乔迩在府里用早膳。
乔迩放下筷子,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皇城的方向拜了三拜。
新帝登基后,封赏了一批从龙有功的人。
顾廷烨是头一份。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正五品,掌皇宫宿卫,是天子跟前最亲近的武将。
他在禹州这些年,从一个小兵做到了赵宗全的左膀右臂,如今回到汴京,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满城唾骂的不孝子了。
第二个让人意外的,是那个小宫女。
她叫初蕊,是太后身边伺候的人。
宫变那夜,太后把兵符和血诏交给她,让她无论如何都要送到禹州。
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从那个狗洞里钻出来,浑身泥水,愣是把东西送到了顾廷烨手里。
没有这些东西,赵宗全未必敢动。
皇后感念她的忠心,收了她做义女,封为怀英郡主。
一个宫女一步登天成了郡主,满京城议论了好些日子,可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人家那是拿命换的。
第三个,是乔伊。
乔伊被封了正九品保义郎。
这官不大,武散官里头排不上号,但有个特此恩典,可以保留商人身份。
也就是说,乔伊该做生意还做生意,该赚钱还赚钱,朝廷不管。
另外还有几样实打实的好处,可以合法蓄养五十名私兵看家护院,走长途可以携带兵器防身,后代子弟可以走武科的路子。
新帝登基。
国丧期间,京中一切喜庆之事皆停,连街上的铺子都收了红灯笼,整座汴京城安安静静的,像被一层薄纱罩住了。
泠兰的日子也跟着安静下来。
每日早起给老太太写封信,问问身子骨可好、饭菜可合口、夜里睡得踏不踏实。
老太太的回信总是很短,无非是都好、勿念、你也好好吃饭之类的话,但每封信都被泠兰折好收在匣子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乔迩倒是比从前更忙了些。
新帝刚登基,朝中人事调动频繁,三司使的案头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账册,他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天都黑透了。
泠兰也不多问,只管让厨房温着饭菜,他回来了就一起吃,吃完了她继续歪在榻上翻话本子,他去书房看折子。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有一天,门房来报:康姨妈来了。
泠兰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听见这个名字,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康姨妈,王大娘子的娘家姐姐,她是在盛府就见识过的。
这位姨妈每次上门,不是挑事就是占便宜,话里话外总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儿。
王大娘子对这个姐姐又敬又怕,老太太却看得明白,早早就叮嘱过泠兰,离她远点,别沾。
泠兰放下水瓢,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往前厅走。
康姨妈已经站在厅门口了。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银丝鬓簪,打扮得倒算体面,只是脸上的笑像是挂在脸上似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女子,十五六岁的模样,低着头,怯生生地站着,穿戴比康姨妈差了一大截。
泠兰在主座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康姨妈。
康姨妈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
在她看来,自己好歹是长辈,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从前她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如今倒好,坐在那儿四平八稳的,连起身迎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她脸上那僵硬的笑又重新挂了起来,上前两步,弯了弯腰:“给静安夫人请安。”
“康姨妈不必客气,”泠兰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秋月,上茶。”
康姨妈领着那两个女子在侧首坐下,喝了口茶,便开始东拉西扯。
先说泠兰嫁得好,又说乔迩前途无量,再说泠兰嫁人以后气色越来越好、日子越过越富贵。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泠兰。
泠兰也不接茬,她说一句,就嗯一声,说到第三句,还是嗯。
康姨妈绕来绕去绕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什么切口都没找到,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
“静安夫人,”康姨妈把那两个年轻女子往前一推,“这两个是我家的庶女,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我琢磨着,夫人嫁过去也大半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怕是身边缺个体己人。这不,特意给你送来了,也好替你分分忧。”
泠兰听罢,翻了个白眼。
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多谢姨妈好意。”
泠兰抬头,看见乔迩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家常衣袍,靴子上还沾着点泥,看样子是从衙门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他走到泠兰身边站定,不紧不慢地说:“乔某娶大娘子之前曾立誓,终身不纳二色。姨妈的好意,乔某心领了。”
康姨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她干笑了两声,压着嗓子道:“姑爷这话说的……夫人年轻,难免有些小性子,可这善妒的名声传出去,对盛家的名声也不大好。”
乔迩看着她,目光平平的,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姨妈若是为名声考虑,也不会在国丧期间上门给乔某送人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方才听人说,姨妈是刚从齐国公府把这两姐妹带出来的。怎么,齐国公府不收的人,姨妈觉得我们会收?”
康姨妈的脸彻底黑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骂什么。
那两个庶女红着脸,捂着脸跟着跑了。
泠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样说她,她怕是以后都不敢来了。”
乔迩在她旁边坐下,端起她喝了一半的茶,一口气喝完了:“那不正好?”
泠兰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去书房写了封信,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写了下来。
写完了封好口,让底下人送去盛府。
这信是写给盛宏的。
康姨妈再怎么说也是王大娘子的姐姐,她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到乔家来送妾,传出去不单是她自己的脸面,盛家的脸上也不好看。
怎么处理,让盛宏自己拿主意去。
泠兰把信交给下人,回头看见乔迩已经歪在榻上闭了眼,一副累极了的样子。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搭在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本没看完的话本子,接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