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烈的头痛中,崔运慢慢醒来。
他只觉得每一根血管都在突突地跳。
“咳咳…”
嘴里灌满了灰,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唾沫里还带着血丝,也不知道是喉咙伤了,还是肺伤了。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撑着地面刚想站起来,手掌却按进了一团软烂的东西里。
是一截烧焦的东西,上面的皮肤早已碳化,手指一碰就碎成了黑灰。
“啊…”
他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涌,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咳了两声,他才勉强定了定神,茫然看向四周。
断木,碎石,倾倒的灯柱,被掀翻的假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远处几缕黑烟袅袅升起,在火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更远处,崔家府邸一片狼藉,死寂无声。
那些熟悉的飞檐斗拱、亭台楼阁,此刻只剩下嶙峋的残骸,像一具被剔光了血肉的骨架。
发生了什么?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里是崔家。
可,崔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回忆了一下。
他还记得老祖的警钟,记得自己冲向白素素的住处,记得那扇被他推开之后空空如也的门。
然后呢?
然后……
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声音。
像是鸟叫。
钻进了他的耳朵。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个被遗弃在废墟中的木雕。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扑了他一脸。
他眨了眨眼,眼眶干涩得发疼。
迈出一步。
“啪叽”一声闷响。
像是踩爆了一个黑漆漆的圆球。
还不等他看清到底踩到了什么,那东西就不知所踪了
“哎呦,我踩到什么了!”
话音未落,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而上。
下一刻。
画面骤然一转。
他竟然发现自己不再站在废墟中。
他站在崔家祖祠。
然后他看到了白素素。
不,不是白素素。
是一位长相和白素素一模一样,气质却更加成熟的女子。
“素……黍谷姥姆!”
“你是,黍谷姥姆?”
崔运颤抖着指着眼前这个他魂牵梦萦了数个月的女子高呼。
但眼前这个女子没有理会他。
崔运敢想靠近。
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发现自己现在没有身体,没有灵魂,只是一个能稍微移动一下目光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接下来,崔运就以旁观的视角。
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黍谷姥姆掌控了崔家雕像。
他看到黍谷姥姆闯入了崔家宝库。
他看到黍谷姥姆,操控雕像,一路吞噬了大量族人。
三房的堂兄、五房的堂妹、七房那个才七岁的小侄子。
他们被雕像的巨喙一个个从地上叼起,仰头,吞入那片黑暗。
小侄子被叼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昏迷前流的涎水,手臂软软地垂着,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崽子。
然后他看到了崔家族主,这位他崔运最尊敬的老人。
他看到老祖手持寒螭剑,道道冰蓝剑气斩在雕像上,冰屑纷飞。
可是没用。
他看到老祖遭遇了真意冲击。
随后他看到了让他心中万分恐惧的一幕。
只见族祖挥剑,割在自己左臂上。
一剑,又一剑。
一块,又一块。
割下自己的血肉,献祭给雕像。
献祭给他…最爱的那个女人。
崔运发疯了一般地嘶吼。
拼命地喊。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幻想。
都是徒劳。
可是他还是不愿放弃。
不敢放弃!!
“不要,老祖,不要啊!!”
“不要,不要啊!!”
他拼了命地喊,拼命地喊,拼了命地喊。
似乎是感受到他无比剧烈的绝望。
幻境骤然散去。
崔运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他根本不愿意回忆刚刚看到的一切。
可是他做不到。
刚刚那些画面,一次次地,自动地钻进他的脑海,一次次自动播放。
他只能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片黑漆漆的轮廓。
看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看清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截脸颊。
一截残破的只剩下一层皮的脸颊。
他往边上看了一眼。
看到了一具残破的尸体。
那是四房的一个堂弟,资质不错,前些天还在演武场上跟人比武。
可是现在,他死了,死得很惨。
眼窝深陷,脸颊被割,露出的牙床上已经没有几颗牙了。
胃里那股翻涌再也压不住。
转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呕,呕……”
吐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吐出酸水,一口接一口,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吐到没东西可吐,他才直起腰,用袖子擦嘴。
袖子在抖。
他的整条胳膊都在抖。
从指尖到肩头,每一个关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脸色惨白得像一个死人。
不。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都因为他。
是他,亲手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把崔家推入了深渊。
他万死难辞其咎。
完了。
彻底完了。
宝库被洗劫了,兄弟姐妹死了。
甚至……族主也死了。
就连镇族的真意雕像都被夺走。
崔家数百年基业,一朝毁于一旦。
每一个都足以让他死一万次。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把那个叫白素素的女人领进了崔家大门。
“完了,全完了!”
“崔家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两位老祖回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
“跑。”
“必须要跑!”
“可是能跑到哪里去?”
“我一个淬血境的修士,连飞都飞不起来。
“没有资源,没有靠山,没有实力,
“跑不出三日就会被崔家的追兵抓回来。
“到时候等着的,可就不是一刀了断那么简单。”
他回忆起崔家对付敌人的残忍手段,头皮一阵发麻,冷汗直流。
“跑也不行,不跑也不行。”
“该怎么办。”
“求求了,谁来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就在崔运恐惧到痛哭流涕,就要彻底崩溃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他脑海深处响起。
“供奉吾主,可免一死。”
听到这话,崔运猛地一个激灵,脊背瞬间绷直。
他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
“谁?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
但下一瞬,崔运感到自己眼前一黑。
下一刻,他便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片破败荒芜的世界。
天穹低垂,笼罩在暗红与深褐之间,仿佛凝固了亿万年的干涸血色。
大地上没有水,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地面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板块,散出一股硫磺似的臭味。
世界却是无比开阔,仿佛没有尽头。
而在这片死寂的天地,唯一能够看到的,只剩下一棵树。
一棵高达亿万丈,笼罩整片天空的巨树。
一股荒芜、苍茫的气息从树上不断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这是巨树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让崔运觉得心脏停跳了一拍。
下一刻,一个浑厚得像是大地开裂,沉重得像是山峰倾倒,每一个字都带着整个天地重量的声音响了起来。
“供奉吾主。”
“可免一死。”
崔运愣住了。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震撼。
那股气息压得他喘不过气。
却又让他浑身战栗。
不仅仅是对于未知的恐惧。
还混合着一股更加复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崇拜情绪。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被捏在巨人掌心的蝼蚁。
巨人没有用力。
他就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被捏成碎肉。
他的生死,不取决于自己。
而取决于对方。
完全不由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口的。
他只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听起来无比虔诚,无比卑微的声音。
“我愿意……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