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招待包厢宽敞雅致,暖调的吊灯铺洒下来,将实木桌椅映得温润。
允堂率先落坐,背脊轻轻靠着椅背,眉眼平和得再看不出半点情绪。
南烁脚步很轻,跟南承曜紧随其后顺势落座在允堂身侧的空位。
关逸之慢了半步,没能抢到紧邻的位置,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堪堪坐下。
他刚坐定,目光就落在允堂身上,里面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关逸之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允堂是他最看重、最用心栽培的学生,是他亲自从海市带到北市、倾力雕琢的好苗子。海市的圈子人情简单,陆家能说得上话,可北市的京圈权贵,从来都是藏锋敛锐、深浅难测,半点不是海市能比的。
眼前这对南氏父子,更是京圈金字塔尖的人物,无人敢轻易招惹。
斜对面,学校一众校长和中层领导依次落座,个个神色端正,坐姿拘谨。
南烁、南承曜父子盯着允堂的目光太过专注,气场沉凝,隐隐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感,硬生生将一室氛围压得凝滞沉闷。
领导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言、不敢多问。
谁都清楚,学校的新图书馆、实验教学楼、助学金等,大半都是南氏集团常年全额资助的。不止于此,南烁的几个子女,分别扎根政、军、商三界,个个年轻有为、根基稳固,是实打实的顶层权贵。
学校有南氏的资源扶持能更加稳步向上发展,师生上下都要承这份人情,别说贸然开口打探,就连此刻察觉到气氛不对,也只能假装浑然不知。
允堂余光瞥见关逸之紧皱的眉头、满眼的惴惴不安,侧头轻轻看了老师一眼,唇角微微上扬,递去一个笑容。
无声示意自己无事,让他不必挂心。
这抹安抚的笑意稍稍抚平了关逸之紧绷的心绪,仍旧不敢彻底放下戒备。
不管南家父子和陆家有何旧怨,或是对允堂存着什么矛盾,他都不能让人动自己的学生。
一旁的黄建豪心境和关逸之如出一辙,心里满是后怕与自责。
今天这场局,是他先前牵头邀约,才带着好友跟他学生闯入了有南氏父子在场的局面。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允堂平白受了委屈、招惹麻烦,他往后怕是一辈子都无法心安,定然要日日唾弃自己的轻率。
众人各怀心事,唯独南烁思绪全然不在周遭人的揣测与担忧上。
他余光睨着身侧少年清隽的侧脸,心中情绪来回切换。
时隔半生,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上一世的孩子。
哪怕此刻的允堂眼神疏离、态度淡漠,分明是全然不想与他、与南家扯上半点关系的模样,他也丝毫不在意。
旁人的忐忑、揣测,在他眼里根本不值得耗费心神理会。
没过多久,食堂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有序地摆满了一整桌精致菜肴。热气袅袅升起,鲜香的饭菜味漫遍整间包厢,正式开启了席间的谈话。
几位校领导轮番开口,聊着校内近期的赛事安排、教学规划,还有后续和名校联动的合作方案,句句都是稳妥的公事。
全程,允堂都安安静静坐着,没有插一句话。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扒着碗里的白饭面前的菜,和往日课堂上那个乖巧沉稳的青年别无二致。
桌间,南烁和南承曜先后数次抬手,将桌边新鲜软糯的菜品、荤素配菜夹到他碗碟中。
雪白的瓷碗里渐渐堆起了小山,各色菜肴摆放得满满当当,却自始至终原封不动,一口未入。
允堂像是没看见一般,眼神都未曾落在那些菜品上,只专注地吃着自己碗里原本的饭菜。
这刺眼的一幕,清清楚楚落进南烁和南承曜眼里。
父子二人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的光亮悄然黯淡下去。两人默契地移开目光,神色平静如常,装作全然不在意、未曾看见这份刻意的疏离,只是眼睛深处藏着压不住的落寞与落空。
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允堂很快吃完了碗中米饭,放下筷子。
对面的领导们还在热烈讨论校务事宜,衬得他周身愈发安静。
他微微侧身,越过身侧的南承曜,看向隔了一个位的关逸之,手腕微抬,指尖轻轻晃了晃手机。
下一秒,关逸之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点开消息,屏幕上只有简单一句话。
『老师,我出去透透气。』
关逸之望去就对上允堂平静的眼神,轻轻颔首示意知晓。
允堂随即起身安静地转身走出包厢。
等他出了门,坐在身侧的南承曜毫不犹豫起身抬步跟上。
南烁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眸色深沉,没有立刻动身。
他清楚现在的分寸,也乐得静观其变。
他暂时不便脱身,正好让性子更跳脱讨喜的南承曜先去探探允堂的态度、摸摸距离。等摸清了允堂如今的想法,他再出手,才不会弄巧成拙。
走廊安静清幽,铺着整洁的地砖,窗外的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溜进来,驱散了包厢里压抑沉闷的热气,带来初秋的微凉。
长长的走廊尽头,光线稍暗。
南承曜快步追过来时,远远就看见了青年的身影。
允堂没有走远,单单倚靠在走廊拐角的墙壁上,背脊松松地抵着冰凉的墙面,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在唇边,指尖夹着一支烟。
烟气袅袅,丝丝缕缕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清隽柔和的眉眼。
星火明明灭灭,落在安静无人的走廊里,带起一种疏离又颓废的冷感。
这一幕撞进南承曜的眼中,为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他脚步一顿,随即稳步上前,一步步走到允堂正对面静静站定。
晚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迎面而来的烟草白雾轻飘飘拂过他的眉眼、脸颊。
他没有躲闪,没有后退,就这么定定地站着任由烟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整条走廊寂静无声。
两人隔着朦胧烟气,两两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南承曜于雍朝就见惯了世家子弟的模样,也清清楚楚记得前世在皇宫的允堂。
那时的允堂,是他乖巧软糯的小弟弟,生得眉目澄澈、干净剔透,像不染尘埃的仙童。年岁渐长,也长成了眉眼灵动、温润讨喜的少年,鲜活又明亮。
纵使后来历经变故,性情大变,也只是变得阴郁寡言,不再爱嬉笑热闹,骨子里依旧干净纯粹,从未有过眼前这般模样。
眼前的青年,刚刚在包厢里吃饭时,坐姿规矩、眉眼温顺,安静得和前世那个遭了风雨后的少年一模一样。
可此刻倚墙而立、指尖夹烟、眼中处处疏离漠然的人,又陌生得让人心头发涩。
新旧两个身影在他脑海里重叠、碰撞,拉扯出强烈的割裂感,让南承曜的心底五味杂陈。
唯有那双眼睛,轮廓依旧,只是内里盛满了历经世事的冷淡,再也没有从前的纯粹温热。
长久的静默对峙里,允堂率先收回了目光。
他微微偏头,抬手将烟凑到垃圾桶上熄烟处,轻轻掐灭星火随手就丢进桶中。
做完这一切,抬眼看向面前伫立不动的南承曜,唇角勾起。
“我还以为,你有很多话想问我。”
其实从他决定借故走出包厢的那一刻起,心里就一直绷着一根弦,架着难以压制的紧张。
他早就料到,他们一定会跟出来。
南烁的掌控欲偏执又深沉,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对方也认出了在这重活一世的自己,又怎会轻易放手、任由他游离在外?
留在包厢里,被两人层层注视、步步窥探,只会让他越发难以自持。他必须出来透口气,用独处的时间稳住心绪。
方才点燃一支烟,不过是借着烟气的遮掩,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抵触与不安,逼自己稳住神态,不让南家父子看出半分破绽,更不能让他们察觉到,自己因他们的再次出现而掀起的情绪波澜。
再看到只有南承曜一人跟来的时候,他是松了口气的。
万幸,跟出来的只有南承曜。
若是南烁和南承曜两人一同追来,前后夹击,层层相逼,他恐怕真的没办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淡然,大概率会绷不住。
南承曜静静望着他。良久,才嗓音微哑开口出声。
“你怎么会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