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反驳。
因为人确实死了，监管确实出现了漏洞。
不管是因为标段边缘化还是施工方私自违规，作为监督总负责人的他，难辞其咎。
常务副市长张维国立刻跟进，语气更加刻薄：
“王市长说得对！我们早就警告过，‘一城双区’摊子铺得太大，步子迈得太急！为了追求所谓的‘当年开工、当年见效’的政绩，硬生生把工期压缩了三分之一！这种违背科学规律的野蛮施工，不出事才怪！”
“同志们啊！”
张维国痛心疾首地环顾四周，“现在网上是怎么骂我们的？说我们是用老百姓的血肉在筑政绩工程！省里的领导已经打电话来严厉过问此事，如果不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交代，我们凉城整个班子，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依王市长和张市长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办？”
方大同实在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头反问。
王剑锋身体微微后仰，抛出了他蓄谋已久的杀招。
“第一，立刻全面叫停凉城新区所有的在建工程！由市政府牵头，组织省里的专家，对所有标段进行拉网式安全隐患排查，排查不过关的，一律无限期停工整改！”
“第二，撤销那个所谓的‘联合监督委员会’，事实证明，这种叠床架屋的非专业监督机构，根本起不到防范风险的作用，反而干预了正常的行政管理，新区的后续建设和招投标，必须全部回归到市政府和城投公司的正常管理轨道上来！”
“第三……”王剑锋死死盯着姜永辉，“鉴于此次事故造成的恶劣影响，我建议市委向省委提交报告，请求免去姜永辉同志常务副总指挥的职务，并由市纪委对其在监管过程中的失职渎职行为，立案审查！”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王剑锋这哪里是在解决事故，这分明是借着死人的由头，发动了一场彻底的夺权政变！
全面停工，意味着那三十五个亿的资金将被冻结，工程一旦停下来，再想重启，将会面临难以想象的困难。
撤销监督委员会，就是要扒掉防腐败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而免去姜永辉的职务并立案审查，就是要彻底摧毁主导新区建设的政治核心！
如果这三条通过，凉城新区，将彻底沦为王剑锋和张维国的禁脔，之前的努力将全部付诸东流。
陆川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咄咄逼人的王剑锋，知道今天这场会，稍有不慎，整个市委班子就会彻底决裂。
“王市长，发生事故，该谁担责就谁担责，但全面停工，撤销监督机构，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大了？因噎废食，绝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陆川试图稳住阵脚。
“陆书记！这是两条人命啊！不是数字！”
张维国拔高了音量，开始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施压，“死者家属现在正抬着花圈在指挥部大门口闹事呢！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一旦酿成群体性事件，您这个市委书记，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身上。
姜永辉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中，红血丝密布，但目光却已经从最初的自责和悲痛中，挣脱出来，重新凝聚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坚韧。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殊死一搏的孤狼。
“对于这起事故，对于死去的两名工人，我姜永辉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如果要摘我的乌纱帽，如果要查我，我绝无二话。”
姜永辉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是！王市长，张市长，你们不要忘了，我是警察出身！”
姜永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射出锐利的光芒，仿佛能刺透人心。
“我看过现场的勘验报告，那台导致塌方的挖掘机，根本就不属于第三标段的中标企业！它是昨晚半夜，私自开进工地的！而且，挖掘机司机在事发后，第一时间逃离了现场，至今下落不明！”
“还有！”
姜永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里面装着一块断裂的金属构件。
“这是从塌方的管沟底部挖出来的支撑架残骸，经过市公安局刑技中心的初步鉴定，这批支撑架在进场前，就已经被人为使用强酸腐蚀过！承重能力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会议室里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起蓄意制造的工程事故！”
姜永辉的声音犹如雷霆炸响，震得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耳膜嗡嗡作响。
“有人在背后，故意破坏施工现场，故意制造塌方，故意用两条人命的代价，来向市委泼脏水，来阻挠凉城新区的建设，来逼迫联合监督委员会解散！”
姜永辉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张维国，然后又扫过王剑锋。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老百姓，为了安全，那我想问问，在事故发生不到十分钟，那些煽动性的网帖是怎么写出来的？！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媒体记者，为什么比我们的消防车还要早到现场？！”
“死者家属在指挥部门口闹事？我已经派人查过了，带头闹事的，根本不是死者的直系亲属，而是几个有前科的社会闲散人员！”
姜永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耳欲聋。
“这根本不是什么监管漏洞，这是一场针对凉城新区的有预谋的政治暗杀！”
“在我姜永辉查清真相、把躲在背后的杀人凶手和幕后黑手揪出来之前，谁也别想让新区停工！谁也别想撤销监督委员会！”
王剑锋和张维国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姜永辉竟然在一天之内，就查出了事故背后的惊天疑云！
而姜永辉那双充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仿佛已经看穿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所有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