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辉走进机关食堂,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正在往出走,食堂里排队打饭的人不多。
他走进去的时候,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位新进来的帅哥身上。
心道这又哪个单位招来的新人,又高又帅的。
但有人认出了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有人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
姜永辉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拿了一个餐盘,走到窗口前排队。
打菜的大姐显然不认识他,利索地往他盘子里舀了一勺红烧肉,一块儿红烧鲤鱼、一勺西葫芦炒虾仁,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面生,没有见过,但也没多问,毕竟机关食堂外人也进不来,她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够不够吃,不够可以再来加”。
姜永辉道了声谢,取了一个馒头,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低头吃饭。
他不知道的是,他排队的地方是普通工作人员打饭的地方,对于市领导,是有一个大包间的,不用打饭,倒不是搞什么特殊,初衷是为了在吃饭的时候市领导正好全都聚在一起,有些事情正好就谈了,很多事情就没有必要专门在开一个会了,既省时间又非常有用。
不过,他刚来,认识他的人不敢过来告诉他,刘金德又忘了和他说。
姜永辉埋头吃了不到五分钟,忽然感觉眼前一暗,他抬头一看,对面已经坐下一个男人。
他揪了一张纸擦了擦嘴,看向对方。
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的脸型方正,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才会有的粗粝感。
男人看到姜永辉看过来,顿时不好意思地赔笑道:
“姜书记,不好意思打扰您吃饭了,我是平阳县政法委书记马玉平,我知道下午可能才轮到我,但肚子里攒了一堆话,实在是憋不住了,您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这就走。”
姜永辉放下筷子看着他,这个马玉平倒是有意思,别人都是等着被叫,他倒好,直接追到食堂来了。
不过这种急性子,反倒让姜永辉觉得有点亲切。
他在公安系统的时候,手下那帮人也都是这个脾气,一秒钟都等不了,案子有进展恨不得半夜闯进他家里给他汇报。
“都坐下了,还能让你走咋地,对了,你吃饭了没有?”姜永辉问道。
马玉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姜永辉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没顾上。”
姜永辉指了指打菜的窗口:“先去打饭,吃完再说。”
马玉平应了一声,快步走到窗口前随便打了两个菜,端着餐盘回来在姜永辉对面坐下。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饿了好几顿似的,三两下就把半盘子米饭扒进了嘴里。
姜永辉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吃着,等他放下筷子,才开口问道:“吃完了就说吧,想和我说什么?”
马玉平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将餐盘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左右看了周围没人才说道:
“姜书记,平阳县煤矿塌陷区那个案子,我是第一责任人,这个案子拖了三年,县里是有责任的,我也不推卸,但是姜书记,您刚来可能不太了解平阳的情况,平阳这几年的财政确实吃紧,去年光是偿还地方债务就压得县财政喘不过气来,那被挪用的保证金,有一部分确实是挪去发了教师工资,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这事我当时就提过异议,后来被压下来了。”
“被谁压下来了?”姜永辉问道。
马玉平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名字:“郭金仓。”
姜永辉放下筷子,目光微微一凝。
果然又是郭金仓。
陈景仁案和郭金仓案就像两张重叠在一起的蛛网,将凉城政法系统从上到下粘了个遍,每一条线索最终都能追溯到这两个人身上。
“郭金仓当时是政法委书记,平阳县煤矿关停之后,那笔保证金属于维稳性质的经费,因此划拨审批需要经过政法委主要领导签字,当时我还在县法院工作,后来听财政局的一个同学说起过,郭金仓在那笔保证金的审批文件上签了‘同意’之后,又口头指示财政局把其中一部分划拨给了县政府统筹使用,另一部分也被挪用走了。我当时觉得不对,但郭金仓是市政法委书记,我只是一个刚提的县级法院常务副院长,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
姜永辉靠在椅背上沉思,这笔钱最终流向哪里,目前是个迷,但应该能查清楚,但最怕的结果就是虽然查清了,但钱进了那个巨大的腐败黑洞里,可就不好往回拿了。
“这件事你后来有没有向纪委反映过?”姜永辉问道。
马玉平苦笑了一声:
“我在巡视组入驻期间写过材料,反映上去了,但是因为郭金仓案当时还处于保密调查阶段,我这边又没有直接证据,只有一个退休财政局老同志的口述佐证,材料报上去之后暂时没有下文,再加上后来巡视组撤了,一直也没有个结果。”
“姜书记,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要为自己撇清责任,这个案子拖到现在,2000多户居民迟迟不能搬迁,我这个政法委书记难辞其咎,这些责任我认,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但我想让2000多户居民脱离危险,想推动这个案子化解,但靠县里是完不成的。
因此,我想让您帮助协调推动一下,查清那笔保证金的完整流向,把钱拿回来,将款项发放下去,这样才能给老百姓一个交代,这件事儿才能彻底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