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时,楼道里的灯光比往常暗了一点。我拎着包走出来,手指还搭在手机屏幕上,刚回完一条工作消息。指尖有点发僵,是盯太久屏幕的后遗症。外面风确实大,围巾裹得再紧,冷气还是顺着领口往里钻。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很轻。门一开,屋里暖光洒出来,客厅地毯边摆着宝宝的小拖鞋,鞋尖朝外,像是刚脱下的样子。我弯腰换鞋,顺口喊了声:“宝宝?”
地垫上坐着个小身影,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积木。听见声音,他抬起脸看了我一眼,眼睛眨了两下,没笑,也没动,只轻轻转回头去,继续把一块红方块挪来挪去。
我站直身子,愣了一下。
几步走到地垫边上蹲下,离他近了些,“今天不跟妈妈打招呼啦?”我伸手想摸他脑袋,他微微偏头躲开了那一下,小手抓着积木没松。
“宝宝?”我又叫了一声。
他终于抬眼,看着我,嘴唇抿着,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累了,又像不太想说话。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块红积木按进塔底,动作慢吞吞的。
我坐在地垫边缘,外套还没脱。江逾白从厨房探出身,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放旁边小桌上。“刚吃完饭,闹了一会儿,现在安静了。”他说话声音不高,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
我点点头,目光仍落在宝宝身上。他搭的积木歪歪斜斜,明显不是他平时能搭出的样子。以前只要我回家,他都会举着半成品冲我晃,嘴里喊“妈妈看”,有时候连爬带滚地扑过来抱我腿。今天他连头都没抬。
“你吃饭了吗?”江逾白问。
“在路上吃了点。”我说。
他嗯了一声,在我旁边半坐下,一只手撑在地垫上,静静看着孩子玩。宝宝搭着搭着,忽然停住,抬头看了看江逾白,小嘴一瘪,像是要哭,但最后只是吸了口气,继续低头摆弄。
我心里有点沉。
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漏掉的消息,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找点事做。屏幕亮起的时候,余光瞥见宝宝还是那个姿势,背脊小小的,肩膀缩着,好像整个世界只剩那一堆塑料方块。
江逾白伸手碰了碰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宝宝没躲,也没靠过去,就任由那只手贴着。
我盯着手机,手指滑了几下,没看清内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开会说的事,客户提的修改意见,明天要交的进度表……可这些念头浮着,落不实,总被眼前这一幕扯回来。
突然,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告白任务·亲子篇】请与江逾白共同陪宝宝玩耍满一小时。任务完成后可获得积分。
我猛地抬头,四下看了一眼。
没有别人。
江逾白在看手机新闻,宝宝还在搭积木,谁都没说话。
刚才那个声音清晰得很,不像幻听。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前阵子它让我给江逾白递过伞,还有一次提醒我和他对视三秒。每次完成,手机相册就会多一张照片,是些零碎画面:他在图书馆替我占座,雨天把伞倾向我这边,还有一次我在走廊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我一下。
我一直没理这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它从没出错。
这次不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回想最近几次回家都做了什么。洗漱、换衣服、回消息、准备第二天材料。有两次他爬到我腿上要抱,我一边摸他头发一边改ppt,他坐了一会儿就自己下去了。上一次正经陪他玩,好像是三天前晚上,拼了个小恐龙,他睡着前还抱着不肯撒手。
那天之后,项目进入关键期,我每天加班到八点以后,早上出门他也还没醒。中午视频,他对着镜头咿呀几句就跑去玩玩具了。我以为这样就够了,至少我没断联,至少他还认得我。
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不像认得,倒像在确认我是谁。
我放下手机,慢慢挪到地垫中央,挨着宝宝坐下来。他侧过脸瞟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个房子少了一扇窗。”我指着他的积木塔,语气尽量平常。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迟疑。
“要不要加一个?”我伸手示意,“蓝色那块可以当窗户。”
他没动。
我也不急,自己伸手拿过那块蓝色积木,摆在塔身中间。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小手忽然伸过来,把那块推歪了,然后指了指旁边另一块更大的。
“你想用这块?”我问。
他点点头。
我换上那块,他这才伸手,一点点把它按进去。接着,他慢慢把之前乱放的几块重新排列,动作认真,像在修复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也坐近些,膝盖抵着地垫边缘。我抬头看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们,眼神温和,没打扰的意思。
“爸爸。”宝宝忽然开口,小手指向角落的一筐配件。
江逾白起身走过去,蹲下翻找,拿出几个圆齿轮和小旗子,放回地垫上。
我拿起一面小红旗,“插在屋顶怎么样?”
宝宝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
我把旗子插上去,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过了几秒,他主动把一块黄色三角递给我,声音很小:“屋顶。”
我接过,装上去,“对,这是屋顶。”
他看着成品,终于咧了下嘴,露出一点点牙花子。
我心跳快了一拍。
我们仨就这么坐在地垫上,一块一块地补结构、调平衡、加装饰。江逾白偶尔指点一句“下面要打底才稳”,宝宝就会停下来看一眼,照做。我负责递零件,也试着讲点幼稚的话逗他,比如“这只狮子积木饿了,要吃掉你的桥”。他听了没反应,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时间一点点走。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四十分时,宝宝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他靠在我胳膊上,手还抓着半块绿色积木,没松。
“困了?”我轻声问。
他点点头,眼睛闭了闭,又强迫睁开。
江逾白伸手,“我抱他去洗漱?”
我点头,轻轻把他从我怀里挪出去。宝宝没闹,乖乖由着他抱起来,脑袋耷拉在肩上,一只小手还勾着江逾白的衣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原地没动,地垫上散着没收的积木,旗子歪在塔顶,像一场未完成的仪式。外套还穿在身上,拉链开着,围巾卷到了脖子一侧。
手机躺在旁边,屏幕黑着。
刚才那一小时,像被抽出来单独存在的一段时空。我不记得上一次这样什么都不想、只陪着他是多久前了。那时候他还不会走路,我抱着他在阳台晒太阳,他攥着我手指咯咯笑,口水滴在我手背上,热乎乎的。
现在他学会转身不理我了。
我伸手捡起地上那块红色方块,捏在手里。塑料表面磨得有点毛,边角有咬痕,是他出牙时啃的。我记得那天他发烧,半夜哭闹,我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他含着这块积木,一口一口地磨牙龈,后来睡着了也不肯松嘴。
我把它放进筐里,顺手把其他散落的零件归拢。
站起来时膝盖有点发麻。走到沙发边坐下,空调吹得额头凉,我才发觉额角有点出汗。
江逾白回来时脚步很轻。他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围巾往下拉了拉,理顺了缠在一起的结。
“他睡着了。”他说。
我点头。
“这几天你忙。”他顿了顿,“他白天总问‘妈妈呢’。”
我喉咙一紧。
“我告诉他妈妈在工作,保护城市。”他声音低了些,“他就搬小椅子坐阳台上,说要等妈妈回来。”
我没说话。
眼泪不是突然来的,是一点点涌上来,先模糊视线,再压得鼻根发酸。我不想让他看见,低头假装整理背包带子,手指用力掐着织物边缘。
“下次早点回来。”他说,“他需要你。”
我吸了口气,点头。
他没再多说,起身去厨房关灯。我坐着没动,听着水流声,碗筷轻碰的声音,像日常的一部分,稳定,踏实。
我掏出手机,打开日历,把明天所有非紧急会议标成黄色,备注栏写了两个字:陪娃。
屏幕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我家客厅还亮着,灯光落在地毯上,照出一小片温暖的方块。地垫上积木没收,像一场游戏刚刚结束,又像才刚开始。
我盯着那面小红旗,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原来我不是缺时间,是忘了停下来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