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三十秒后,一声轻微的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一个坐在中排的老者站了起来,他先是看了吴升一眼,吴升对他微微颔首。老者深吸一口气,步履稳健地穿过昏暗的光影,一步一步,踏上舞台,最终,站在了吴升的右手边,厉天雄的身后。
他的选择,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犹豫挣扎权衡,在越来越清晰的局势面前,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艰难。
有人是厉天雄的坚定支持者,有人是厉峰一派的铁杆,也有人权衡利弊后做出了选择。
更多的人,是看清楚了这不再是暗地里的较劲,而是必须表态的站队。
吴升将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中立的空间被急剧压缩。
起身,前行,站位。
整个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太多。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临场的反复,只有沉默的移动和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或许,很多人早已在心中做出了选择,只是缺少一个必须摊牌的契机。
而吴升,给了他们这个契机。
两分钟,沙漏尚未流尽。
该站起来的人,都已站定。
吴升右手边,厉天雄身后,连同厉天雄本人,一共二十二人。
他们大多神色沉稳,目光坚定,是山庄传统势力的中坚,或是坚信与京都合作才是正途的务实者。
吴升左手边,厉峰身后,连同厉峰本人,一共十八人。
他们之中,有的眼神锐利,充满野心,有的神色阴沉,似有不甘,也有的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站着。
而依旧坐在原位的,有二十八人。
他们低着头,或闭目养神,或盯着眼前杯盏,不与任何人对视,试图将自己隐藏在模糊的立场之后。
厉峰的目光扫过自己身后的十七人,又看了看对面厉天雄身后的二十一人,脸色虽然依旧带着方才上台时的微笑,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比他预想的要少。
他本以为,在力量和突破的诱惑下,尤其是在老祖陨落,山庄前景不明的当口,会有更多人选择他这条新路。没想到,真到了必须二选一,公开站队的时候,还是选择稳妥路线的人更多一些。
看来,老祖宗厉寒风多年的积威和与京都共进退的传统思路,在很多人心中依旧根深蒂固。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中那丝不悦,脸上笑容反而更加明显,看向厉天雄那边,朗声开口:“厉峰明白,对于诸位而言,选择遵循老祖宗定下的道路,稳扎稳打,与京都紧密合作,乃是人之常情,亦是稳妥之举。”
“老祖宗之方略,令我霸刀山庄有今日之基业,功不可没。”
“诸位做此选择,厉峰理解,亦对诸位坚守传统之心,保持一份尊敬。”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大气,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尊重。
厉天雄身后,那二十一人听闻此言,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坦然,微微点头。
有人眼神复杂,似有叹息。
也有人目光疑惑,直视厉峰,隐含警惕。
但普遍而言,他们身上都透着一股尘埃落定般的严肃与决绝。
正如厉天雄身后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老低声对身旁人道:“吴大人今日若不站出来挑明,往后还不知要有多少暗箭,多少算计,内耗无休无止。如今也好,摆在明面上,是战是和,各凭本事,总好过背后捅刀子。”
厉天雄听着厉峰的话,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这些最终选择站在自己一边的同袍。
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踏前一步,与吴升并肩,目光扫过对面厉峰等人,又掠过台下那些依旧坐着,不敢抬头的中立者,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风波后的疲惫与坚定:“厉峰长老所言,亦有道理。”
“今日之事,确让厉某感慨良多。”
“回想当年,你我同出一脉,皆为厉姓子弟,往上数三代、五代,皆是血亲骨肉,曾并肩作战,共御外敌,何其亲密无间。”
“不曾想,时移世易,竟有今日分庭抗礼,各执一词之局。”
“然,正如古老所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今日已将一切摆上台面,那便不必再藏着掖着,不必再行那些蝇营狗苟,上不得台面之事。”
“我霸刀山庄之人,纵有分歧,也该光明正大!”
“谈得拢,自是最好。谈不拢……”
厉天雄语气转冷,一字一顿,“那便战!我霸刀山庄的男儿,从不惧战!胜者为王,败者无怨,至死方休!”
“庄主所言极是!”厉峰身后,一名老者立刻接口,声音沙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是非成败,自古皆然。打,便打个痛快!我辈修士,何惜一战?!”
“不错!既已抉择,何须多言!”厉天雄身后亦有人高声道。
“打便是了!”
“胜者说话!”
双方阵营中,均有附和之声响起。
气氛再次变得紧绷,肃杀之气弥漫,那些坐着的中立者,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啊,话已说开,路已选定。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无转圜余地。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打得赢,则道路通达。
打不赢,则万事皆休。
多少英雄豪杰,最终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是非成败,转头成空。
而就在双方阵营,俨然要开始唇枪舌战之时。
……
宴会厅大门外的走廊深处传来了相当轻微的脚步声。
“笃。”
“笃。”
“笃。”
来人是一个面容极其普通的男子。
看年纪约莫三四十岁,身材中等,穿着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五官平凡到丢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
他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懒散的笑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仿佛只是误入此地的路人。
而原本跪在门外,因来迟被护卫拦住,正惶恐请罪的那些长老们,原本是跪在地面上,内心中无比焦急的,更在想着这样的一场宴会,自己居然是来晚了,一时间内心中无比的痛苦以及畏惧。
可这个时候又听见了有一个人来,余光情不自禁的朝着这一个人望过去,望过去,这一个人看得清楚对方是谁之时,一个个的都是茫然。
这一个人是谁?为什么这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之下会来到这个地方,对方不像是霸刀山庄的人啊。
是的,来参加今天晚上晚宴的人,每一个人身上的衣服都穿着的相当光鲜,可这一个人穿着的灰布长衫又算是什么?
可对方的笑容好像又不对劲的,这怎么完全不惧,所以这一个人到底是谁?
而灰衣男子似乎觉得有趣,他一边慢悠悠的朝着大门走来。
一边随意地伸出手,像是拨弄路边的杂草一般,轻轻拨了拨那几个跪伏之人低垂的脑袋。
“抬头,我看看。”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那几人浑身剧颤,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脸上写满恐惧和茫然,眼神空洞地望向灰衣男子。
灰衣男子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忽然“扑哧”一声,轻笑出来,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向前。
门口,那四名修为不俗,奉命守门的黑衣护卫,此时才从茫然之中回过神来。
为首那名护卫头领脸色骤变,厉喝一声:“站住!你是何人?竟敢擅闯……”
他话未说完,灰衣男子已走到他面前,只是随意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轻柔。
然而。
“呃!”
护卫头领瞬间僵直,双目圆睁,脸上血色尽褪,瞳孔中充满茫然,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仿佛魂魄都被拍散了一般!
另外三名护卫见状,骇得肝胆俱裂,竟无一人敢再上前阻拦半步,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修行之人的事,怎么能叫闯?”
“叫见。”
灰衣男子笑着看了看这个护卫头领,果然是没有动手杀这一个护卫头领的。
只是让这个护卫头领此时不要狂吠。
而灰衣男子便也直接经由着护卫头领的身旁,手指轻轻的按在了这一扇大门之上。
鎏金大门布满阵法,却没有任何用处。
轻轻的手指按在上面的同时,大门应声而开。
而这大门开启的一瞬间,一阵风袭来,而原本还在这舞台之上相互之间唇枪舌剑的这些人,包括吴升在内一个个的全部朝着这一扇大门看了过来。
什么情况?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此时会有一个人突然之间来到这个地方呢,之前不是下了命令,这个时候不允许有任何人来的吗?
内心之中是无法理解的。
直到此刻,厅内众人才彻底看清来人的样貌。
好一个平平无奇的相貌。
但当一些人的目光,尤其是厉天雄、厉峰、厉山、厉寒霜等经历过那恐怖一夜的核心高层,看清这张平凡面孔的瞬间。
大脑嗡的一声。
认出来。
是……是他!
是那个神秘人!是那个在老祖宗一百六十岁寿宴之夜,以摧枯拉朽,匪夷所思的手段,当众将自家威震北疆的老祖宗厉寒风,徒手拆解,最终只留下一颗骷髅头的恐怖存在!
是那个后来再次现身,谈笑间便让长老厉除灾灰飞烟灭,并轻描淡写表示不干涉霸刀山庄内务的神秘煞星!
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之前不是说有空会来走走?
难道……难道就是今天?!为什么是今天?偏偏在他们内部即将摊牌,剑拔弩张的时刻?!
无法理解!
而反应最快的是厉天雄。在认出对方的刹那,他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头颅深埋,用尽全力压下声音中的颤抖,高声道:“晚辈厉天雄,拜见前辈!恭迎前辈驾临!”
几乎在厉天雄跪下的同时,台上的厉峰、台下的厉山、厉寒霜,这三位在庄内地位尊崇、平日里的大人物,也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齐刷刷单膝跪地,姿态虔诚无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敬畏:“晚辈厉峰(厉山、厉寒霜),拜见前辈!”
四大巨头同时跪迎!
这一幕,在剩下那些还未反应过来、或未曾亲眼见过神秘人的中高层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能让庄主和三大派系魁首都如此惶恐跪迎的,绝对是无法想象、不可招惹的恐怖存在!
“噗通!噗通!噗通!”
连锁反应般,无论是否认得,无论属于哪一方,厅内除了吴升之外的所有人……
站着的,坐着的。
全部以最快的速度,或单膝,或双膝,跪倒在地!
头颅低垂,不敢直视!
整个大厅,再无一人站立!
唯有吴升。
他依旧平静地站在舞台中央,站在跪倒的厉天雄和厉峰中间,目光淡然地看着那个走进来的,面容平凡的灰衣男子。
这是他的身外化身。
此刻,吴升本体的体魄约为1.8亿,而走进来的这具由特殊稻草揉制,灌注了他一亿体魄和部分神念形成的化身,体魄约为1亿。
两者相加,接近2.8亿的体魄总量,施展这种玄妙身外化身之法虽有些许损耗,但对如今的他而言,已可承受。
这具化身,除非是曲云锦那种拥有特殊天赋,能窥见本源的存在,否则当世几乎无人能看穿其虚实。
在场众人,打死也想不到,这个恐怖的神秘前辈,和他们竭力想要拉拢,代表京都而来的吴大人,竟是同一人。
而男子漫步走过鸦雀无声,跪倒一片的厅堂,对四周的跪拜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一张空着的圆桌旁,随手拉过一张椅子,悠闲地坐了下来。
他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台上站着的吴升,跪着的厉天雄和厉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忽然,他嘴角一咧,又笑了出来。
“自我介绍一下,老夫尉迟一。”
“看来,你们霸刀山庄,这是到了生死存亡,要动真格的时候了?”
“两派相争,要真刀真枪地干了?”
没人敢接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煞星的下文。
“而既然让老夫撞见了,也算有缘。”
“看你们在这儿磨磨唧唧,老夫也烦。”
他歪了歪头,仿佛在思考什么有趣的事情,“这样吧,老夫今日便僭越一回,帮你们快点了结此事,也省得你们整天算计来算计去,浪费时间,惹人心烦。”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依旧坐在原地,试图保持中立的二十八人,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死寂的大厅中回荡。
下一秒,那二十八名选择中立,依旧坐在原位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身体从边缘开始,瞬间化为最细微的尘埃,继而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衣物、饰品、酒杯、他们坐过的椅子……一切属于他们的痕迹,都随着他们的身体一同湮灭,没有留下丝毫残余,仿佛那二十八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
跪倒在地的所有人,头皮瞬间炸开!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连灵魂都在颤抖!
死了……就这么死了?二十八个至少也是霸刀山庄中坚力量,不乏高手的存在,就因为一个响指,就彻底灰飞烟灭?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修为?!这简直是神明……不,是魔神般的力量!
厉天雄、厉峰这等人物,额头也瞬间沁出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尉迟一拍了拍手,双手合十,轻轻摩挲着掌心,语气轻松:“好了,那些墙头草,不愿做选择的,留着也是碍眼,老夫便帮你们清理了。”
“清净。”
他抬眸,目光扫过跪了满地、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厉天雄和厉峰身上。
“至于你们剩下的这些人……既然分了两派,要争个高下,老夫便给你们定个规矩,玩一场游戏,如何?”
无人敢应声,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尉迟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不过具体什么规矩,老夫一时还没想好。这样吧……”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有些倦怠:“你们今晚,都回去好好睡一觉。”
“明日清晨,老夫会把规矩告诉你们。”
“到时候,你们两派,便按老夫定的规矩来比一场。”
“谁赢,老夫便站在谁那一边。”
“当然,老夫可以保证,规矩绝对公平、公正、公开。同时,也会确保……输的那一方,心服口服。”
“你们,可明白?”
短暂的死寂后,是震耳欲聋,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齐声回应!
“明……明白!!!”
所有人,无论是厉天雄一方,还是厉峰一方,都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尉迟一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近乎无害的笑容。
“甚好。”
他不再多言,大笑着转身,如同来时一样,迈着悠闲的步伐,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那个依旧僵立如同木偶的护卫头领身边时,指尖在其肩头轻轻一点。
那护卫头领浑身一震,眼中茫然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竟是吓得失禁了。
尉迟一看也未看,大笑着,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似乎还在空荡荡的门口回荡。
“呼……呼……”
直到那笑声彻底消失良久,厅内才响起一片劫后余生般的粗重喘息声。
许多人依旧跪在地上,双腿发软,一时竟站不起来。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太恐怖了!
那种生命完全不由自己掌控,如同蝼蚁般被随意抹去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那位尉迟前辈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那是真正的无法揣度,无法反抗的恐怖!
厉天雄最先稳住心神,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悸,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对面同样脸色苍白,正挣扎着站起的厉峰,又看了看那二十八人凭空消失,空荡荡的座位区域,眼神复杂无比。
他转向厉峰等人:“没想到……竟会是尉迟前辈亲临。既然如此,我们之前的种种算计谋划,倒显得可笑了。”
“而峰长老,还有诸位。”
“既蒙前辈定下规矩,要为我们裁决。那好,我们便不必再想那些暗中勾连,明面厮杀的下作手段了。”
“明日,便按前辈定的规矩来。”
“你们若赢,我厉天雄从此唯你们马首是瞻,绝无二话!反之,若我们赢……”
他目光看向厉峰。
厉峰此刻也终于站了起来,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闻言,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但眼神却同样变得决绝:“庄主快人快语!有何不可?既有尉迟前辈作保,公开裁决,公平比试,我厉峰,亦无异议!”
“你们若赢,我厉峰,以及我身后诸位,从此听凭庄主调遣,绝无怨言!”
两派魁首,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压力下,竟迅速达成了最直接、最粗暴的共识。
以明日神秘前辈定下的游戏规则,一局定胜负,输者臣服!
至于那灰飞烟灭的二十八名中立者?
此刻已无人在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犹豫和摇摆,属于看不清楚事实,本身就是原罪。
吴升则静静地看着尉迟一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达成协议的厉天雄和厉峰,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淡淡笑意,轻轻舒了口气。
“好了。”吴升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厅内压抑的沉默,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既然有尉迟前辈出面主持,定下规矩,那倒是省了吴某不少口舌,也免了诸位许多无谓的争执与伤亡。”
“诸位今夜受惊了,且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养精蓄锐,以待明日。”
吴升说着,对厉天雄和厉峰分别点了点头,然后不再看任何人,背负双手,步履从容地朝着宴会厅外走去,身影很快没入走廊的阴影中。
留下厅内一群神色恍惚,心有余悸的霸刀山庄高层,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今夜发生的一切,太过戏剧,太过震撼。
从吴升逼人站队,到神秘尉迟前辈降临,弹指灭杀二十八人,强行定下游戏规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而恐怖的梦。
而厉天雄和厉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和决绝。
明日……
无论那位尉迟前辈定下何等规矩,他们都必须全力以赴了。
胜者,通吃。
败者,臣服。
没有第三条路。
……
夜风微凉,吴升独自一人,行走在霸刀山庄的石板小径上。
山庄很大,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山峦湖泊掩映在夜色中,灯火零星,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沉睡。
“稳健?徐徐图之?”吴升心中突然哂笑。
是的,站在京都使者吴升的立场,他本可以更稳健。
暗中观察,利用两派矛盾,合纵连横,慢慢引导局势,最终让厉天雄这一派,或者说让与京都合作的路线占据上风。
这似乎是风险最小,也最符合京都利益的正道。
可那样,太慢了。
他吴升,最缺的就是时间。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或者说,至少在他需要时可控的北疆九州,而不是一个长期陷于内部争斗,或者完全倒向某一方,时刻可能引爆更大冲突的火药桶。
更重要的是,那样做,他得到了什么?
厉天雄赢了,霸刀山庄彻底倒向京都,成为朝廷在北疆更稳固的棋子,被进一步拆解、消化。
这的确是京都的胜利,或许也是北疆表面安定的胜利。
但对他吴升而言呢?他完成了京都的任务,或许能获得嘉奖,甚至更多信任。
可然后呢?
霸刀山庄的未来,依旧掌握在京都手中,或者说,掌握在京都那些制定规则的人手中。
是成为一把更锋利的,指向某些不安分势力的刀,还是在未来某一天,因为新的利益交换或权力博弈,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甚至成为牺牲品?
谁能保证?
重走厉寒风的老路,并非没有可能。稀里糊涂地被卷入更深的旋涡,更是常态。
这不是吴升想要的结局。
他不想自己费心费力,最终只是为他人做嫁衣,将霸刀山庄从一个不确定的火坑,推入另一个看似安稳,实则同样身不由己的牢笼。
那么,厉峰他们赢了呢?
让霸刀山庄彻底倒向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与京都敌对的神神鬼鬼?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或许短时间内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但长远来看,与那些存在深度绑定,只会将霸刀山庄乃至整个北疆九州,拖入更不可预测、更危险的深渊。
那些存在所求为何?是信仰?是血祭?还是别的更恐怖的东西?吴升虽不甚明了,但直觉告诉他,那绝非善途。
让霸刀山庄走上这条路,与他内心某种底线相悖,也绝非稳定之道。
所以,两条路,他都不选。
因为这两条路,都是别人。
无论是京都,还是那些阴影中的存在,为霸刀山庄规划好的路。
霸刀山庄,这个在北疆扎根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棋手眼中,依旧只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它的命运,被预设在了两个既定的轨道上。
吴升要的,是第三条路,一条跳出棋盘,由他亲自执笔描画的路。
“中立者……”
吴升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星辰稀疏,但天穹依旧深邃广袤。
他要让霸刀山庄,成为北疆九州的中立者。
不是墙头草,不是摇摆派,而是一个拥有足够实力,足够分量,能同时让京都和它的敌人们都不得不正视,不得不忌惮,进而将彼此间犬牙交错,你死我活的矛盾视线,部分转移过来的存在。
他吴升,就要成为这个中立者的代表,甚至,是主宰。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
将矛盾主动引到自己身上,意味着他将同时承受来自京都和阴影势力的双重压力,窥探乃至打击。霸刀山庄会立刻从幕后被推到台前,成为两方势力共同审视,甚至优先解决的目标。
但,险棋也有险棋的好处。
最大的好处便是他不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跳出了原有的棋局,以棋手的身份,强行坐到了棋盘对面。
从此,他将拥有与京都高层,与那些阴影存在对话的资格。
不是请求,不是汇报,而是对等的,甚至在某些层面可以主导的对话。
他掌握了生杀掠夺的入场券,拥有了参与制定新规则的权力。
他要做的,不是帮助任何一方消灭另一方。
那只会让矛盾以更激烈的方式在其他地方爆发,或者催生出更不可控的怪物。
他要做的,是压制。
以绝对的实力,或者以巧妙的规则和平衡,将这两个派系,都压下去。
将他们的爪牙磨平,将他们的气焰打散,让他们从咄咄逼人,试图主导一切的猛虎,变成不得不听话,至少在他面前要乖乖摇尾巴的狗和狐狸。
一条忠犬京都派,一只狡狐阴影派。
一狗一狐,互相牵制,却又都不得不听从他的号令,共同维持北疆九州的平静。
这个平静,不是一潭死水,而是在他制定的规则下,有限度的竞争与发展。
京都的秩序要维持,阴影的力量也可以在一定框架内存在。
但一切,都必须在他的监管和默许之下。
他要成为北疆九州幕后的帝王。
不是名义上的皇帝,而是实际上的掌控者。
一个能让两方势力都不得不低头,让北疆真正摆脱群龙无首或两虎相争局面的靠山。
唯有如此,当他未来必须离开北疆时,这里才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瞬间崩盘,重新陷入混乱。
他要为北疆,留下一个相对稳固的,能够自我维持的新秩序。
一个以他,或他指定的代理人为核心的秩序。
这才是他想要的最优解。
对北疆百姓而言,一个强大中立能同时威慑两方的守护者,远比在两个强大势力夹缝中挣扎求存,或者被某一方完全控制,要安稳得多。
他来当这个老祖,他来当这个靠山。
当然,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血腥弥漫。
“接下来,估计要死不少人。”吴升继续迈步前行,眼神深邃。
京都一派要打压,要让他们知道,在北疆,京都的意志并非绝对。
阴影一派更要重创,要让他们明白,将触手伸到这里,需要付出惨痛代价。
双方那些死硬分子,那些野心勃勃之辈,那些试图挑战他定下规则的人,恐怕都要用鲜血来浇灌这条新路。
厉天雄和厉峰,只是开始。
他们背后,还站着更庞大更隐秘的势力。
京都的某些大人物,阴影中的那些古老存在,都不会坐视他这样一个变数攫取北疆的主导权。
战斗,不可避免,且会异常凶险。
那些平日里隐藏在幕后的庞然大物,那些真正的棋手,或许都会被逼得走到台前。
“死就死吧。”吴升轻声自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为了终结更大更持久的混乱与牺牲。
“尉迟一……”
他念出这个临时起意的化名,微微摇头。
这个身份很好用。
神秘,强大,来历成谜,行事肆无忌惮。
现在用,正合适。
“总结来说,这便是一场豪赌,赢则通吃,输则万劫不复。”
“一向谨慎的我,却也是被逼着走钢丝,风险极高。”
“而我一个人能扛得住北疆万万大山吗?”吴升微微低头,轻叹一声,“只能说是,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