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下午,时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缓慢而粘稠地流淌。
两点整,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实验高级中学综合楼三楼的窗户。那光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质地,穿过玻璃时被折射成温暖的金色,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上升,像是无数微小的星球在属于自己的宇宙里运行。
文学社办公室里很安静。
夏语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会议桌旁,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木质桌面。敲击声很轻,“哒、哒、哒”,像心跳的节奏,稳定而规律。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而是越过窗户,投向楼下——那里是综合楼一楼西侧的方向,三号多媒体教室就在那里。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水汽被抹开,露出一小块清晰的视野。透过那块清晰,能看见楼下已经有人影在走动了——是文学社的社员们,提前过来做最后的准备。他们小小的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移动,像皮影戏里的剪影。
夏语看着,思绪有些飘远。
他在想什么?
想今晚的电影能不能顺利放映?想会有多少同学来?想设备会不会突然出问题?想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努力——从申请多媒体教室,到说服学生会,到组织社团成员准备,到今天的最后时刻——这一切会不会有个好的结果?
还是想……更远的事情?
手指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面。桌面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今晚活动的工作安排、人员分工、应急预案。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是他一贯的风格。旁边放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没有盖上,笔尖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
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上的喧闹声——周末留校的学生在打球。欢呼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被距离过滤后变得模糊而遥远,反而更衬托出办公室内的安静。
这种安静让夏语有些不适应。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社员们搬动椅子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得有些快。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了期待、兴奋、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复杂情绪。就像等待成绩公布前的最后时刻,知道已经尽力了,但结果还未揭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在办公室里缓慢移动。刚才还照在桌面上的那片光斑,现在已经移到了书架上,照亮了那些整齐排列的书脊。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一排沉默的、见证一切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社长,那么早啊?”
是程砚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一点尊敬,还有熬夜后特有的沙哑。
夏语抬起头,看见程砚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蓝色的冬季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羽绒背心,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那里面应该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各种检测设备。他的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雾气,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温差导致的。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是真诚的、带着疲惫但兴奋的笑容。
夏语也笑了。那笑容是自然的,放松的,看见同伴时的安心笑容。
“是啊,”他站起身,走向程砚,“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放电影,所以还是有些紧张跟激动的。”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在程砚面前,他不需要伪装什么——程砚是那种纯粹的技术宅,心思简单,做事专注,是文学社里最不会玩心眼的人。
程砚走进办公室,把背包放在会议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夏语,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提到自己热爱的事物时特有的光芒。
“我也是,”程砚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昨晚一直在检查电影资源,看了一遍又一遍。测试了不同格式的兼容性,调整了字幕的同步,还准备了三个不同版本的备份——万一主文件出问题,我们有备用的。还有音响,我测试了环绕声的效果,调整了每个扬声器的音量平衡……”
他说得很投入,语速很快,手还配合着比划,像是在讲解一个复杂的科学实验。那种专注和热情,让夏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的社员。这就是文学社的成员。他们或许性格各异,能力不同,但对待自己负责的事情,都拿出了百分之百的认真和热情。
夏语走到程砚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很温暖,是一种兄长对弟弟的认可和鼓励。
“我也是,”夏语说,声音温和而真诚,“但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你的辛苦付出,一定会被同学们所看到的。”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眼镜后那双因熬夜而有些泛红的眼睛,补充道:
“没有你,或许就播不成这次的电影了。”
这是实话。程砚的电脑技术,是这次电影放映会能够顺利举行的技术保障。从设备检查到文件准备,从系统调试到应急预案,每一个技术环节,都是程砚在负责。他可能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不擅长宣传策划,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他是无可替代的。
程砚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脸颊微微泛红。
“哪里有,”他连忙说,声音小了一些,“这都是大家的功劳。尤其是社长你,不是你一直在努力地促成这件事,哪里有我后面什么事情啊?”
他说得很诚恳。在他心里,夏语是那个把大家凝聚在一起的人,是那个在困难面前不放弃的人,是那个给了文学社方向和目标的人。技术很重要,但方向和凝聚力更重要。
就在两人进行着这种“商业互捧”的时候——
“好啦,你们两个都是大功臣,好了吧?”
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夏语和程砚同时转头,看见顾澄正站在门口,头探进来,脸上是那种“我什么都听到了”的、带着调侃的笑容。她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干练。手里抱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那是她的“作战指挥部”——里面装着所有的人员安排、时间表、联系方式。
“我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顾澄走进来,语气轻松,“实在是受不了你们两个商业互捧了。再听下去,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调侃,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这就是顾澄的风格——总能以最恰当的方式调节气氛,让每个人都感到舒服。
夏语和程砚对视一眼,都笑了。那是一种被看穿后的、略带尴尬但温暖的笑。
“行行行,不说了。”夏语举手做投降状,笑着转向顾澄,“副社长大人有什么指示?”
顾澄走到会议桌旁,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动作从容不迫。她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递给夏语。
“社长,我听说陈婷学姐她们要来,”她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认真,“而且杨霄雨老师也要过来。很多高二的学长学姐都说要过来看呢。还有,听说高三的学长学姐也有……”
她顿了顿,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这几个,都是高三的,说今天会抽时间过来。虽然可能待不久,但能来就是支持。”
夏语接过名单,仔细看着。名单上列出了已经确认会来的“特邀嘉宾”——有文学社的前任社长陈婷和几位骨干,有指导老师杨霄雨,有几位对文学社一直很支持的高二学长学姐,甚至还有几个高三的学生会干部。名单不长,但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种认可和支持。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好好好,大家都来,很好。”夏语抬头,看向顾澄,眼神里是真诚的感谢,“有没有跟沈辙说一声啊?让他到时候第一时间安排学姐她们进场。”
他知道,接待工作很重要。特别是对这些特意过来支持的学长学姐和老师,一定要安排妥当,不能怠慢。
顾澄点点头,马尾辫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
“有,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跟他说了。”她的语气很肯定,“所以,他已经去多媒体教室那边了,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沈辙做事,社长你放心。”
夏语笑了。他当然放心。沈辙是那种做事一丝不苟、考虑周全的人,有他在现场协调,夏语可以省很多心。
他放下名单,想了想,又问:“对了,这次安排了多少社员过来帮忙啊?”
这是他很关心的问题。今天是周六,很多社员要回家,或者有别的安排。他不想因为社团活动占用大家太多私人时间,更不希望有人是迫于压力才来的。
顾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她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上面是详细的人员安排表。
“这次社员都是自愿过来的。”她缓缓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认真,“我主要还是安排社委过来帮忙——毕竟这是社委的责任。然后是一些自愿报名的普通社员。我特意问了每个人的情况,离家远的、有重要事情的,我都让他们不用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夏语,眼神很坦诚:
“不过,社长你放心,这些我都咨询过本人的,一切都是以自愿为原则。大家是真的想来,想为文学社做点事,想见证这个第一次。”
她说得很诚恳。夏语能感觉到,她是真的理解了他的想法——社团活动应该是快乐的,是自愿参与的,不应该成为负担。
“我放心。”夏语笑了,那是一种由衷的、带着感激的笑容,“我常说,如果顾澄都安排不好的事情,那么到我手上,那就更是一团糟。所以,你办事我放心。”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顾澄听了,脸上泛起一点淡淡的红晕。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夹,但嘴角是上扬的——那是被认可后的、藏不住的开心。
一旁的程砚也深有体会地点点头。作为电脑部部长,他太清楚夏语的领导风格了——给予充分的信任和自由,不干预具体的工作方式,只看结果。这种风格让每个社委都能发挥自己的特长,也让大家更有责任感和归属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午后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现在正好照在会议桌中央,将那份名单和人员安排表照得一片明亮。纸张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见背面透过来的字迹。
夏语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二十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他看向程砚和顾澄,脸上露出一个轻松而期待的笑容:
“我们要不要也过去多媒体教室那边啊?毕竟等会沈辙一直在等我们,我们却迟迟没有过去,他可是要生气了。”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的成分,但眼神是认真的——是该过去看看了。
顾澄笑了,合上文件夹:“他才不会呢。沈辙最沉得住气了。”
程砚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我觉得也是。沈辙副社长从来不会因为等人生气。”
夏语看着他们两人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行行行,你们最了解他。”他摆摆手,走向门口,“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战场’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里清冷一些。冬日的风从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寒意,但也带来了新鲜的、属于户外的气息。阳光从走廊两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光影。
夏语走在前面,程砚和顾澄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战鼓,在战役开始前的最后时刻,沉稳地敲响。
他们走下楼梯。
从三楼到一楼,楼梯的台阶有些老旧,边缘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扶手是木质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海报——社团招新、讲座信息、优秀学生表彰,层层叠叠,像时间的年轮,记录着这所学校的历史。
走到一楼时,喧闹声清晰了起来。
那是从西侧传来的——人声,搬动椅子的声音,调试设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氛围。
夏语拐进西侧的走廊。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扇门——三号多媒体教室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都是文学社的社员和社委。他们或站或坐,有的在核对名单,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看见夏语走过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那一刻,夏语感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责任,是感动,是看到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时的温暖。
他走到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沈辙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核对什么。看见夏语,他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顾澄和程砚已经自然地融入了人群,开始和各自的部员交流。
陆逍和林羡站在门口两侧,面前摆着两个小桌子——一个放现金收款箱,一个贴着二维码。他们正在测试扫码枪,表情认真。
叶笺和许釉在教室里走动,检查着座位的排列,调试着空调的温度。
林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名单,正在和几个社员交代着什么——她负责接待老师和特邀嘉宾,这是个需要细心和礼貌的工作。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沈辙走过来,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给夏语。
“社长,”他的声音很平稳,但能听出其中的认真,“里面的卫生已经清理干净,设备也让程砚检查没有问题了,随时可以开始。”
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夏语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今晚活动的全流程安排,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程砚。
程砚立刻点头,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设备全部正常。投影机、音响、灯光、空调,都测试过了。电影文件有三个备份,存放在不同的设备里。万无一失。”
他的语气很专业,带着技术宅特有的自信。
夏语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的、骄傲的笑容。他看看沈辙,看看程砚,再看看周围每一个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感激和自豪。
这就是他的团队。这就是文学社。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部,带来一种清醒的振奋感。然后,他看向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那就,各就各位,准备迎接我们的第一批客人吧!”
他说得不响亮,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众人看着他,然后,几乎是同时地,轻声但有力地回应:
“好!”
那声音不大,但整齐,坚定,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战前最后的确认。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最后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沈辙和顾澄走到一边,低声讨论着全局的协调——谁负责哪个区域,出现突发情况怎么处理,如何保证整个活动的流畅进行。
程砚带着两个电脑部的社员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开机,测试,关机,再开机。他们的动作熟练而专注,眼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
陆逍和林羡调整着收款桌的位置,测试着扫码枪的反应速度,确保收费环节不会出现拥堵。
叶笺和许釉在教室里走动着,把一些可能绊倒人的电线用胶带固定在地面上,检查着安全出口的标识是否清晰,调整着座位排列,确保每一排的视线都不受阻。
林晚和几个社员站在门口,复习着特邀嘉宾的名单和接待流程。她的表情很认真,偶尔小声重复着某个名字的发音,确保不会叫错。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负责的部分,但彼此之间又有默契的配合。没有人指挥,但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
夏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那是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笑意和自豪。
终于。终于把这件事情做成了。
从几个月前的构思,到一次又一次的申请,到与学生会的一次次沟通,到社团内部的无数次讨论和准备,到今天——这个冬日的周六下午,一切终于要开始了。
就像种下一颗种子,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和精心的照料,终于要看到它破土而出,开出第一朵花。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就在他心怀感慨,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时——
“弄得还不错嘛。”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女声在他身边响起。
夏语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去。
陈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长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手提包,没有化妆,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眼神里有学姐特有的、温和而睿智的光芒。
“陈婷社长,”夏语下意识地用上了以前的称呼,语气里带着尊敬和惊喜,“您来了?”
陈婷连忙摆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别叫社长,”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等会别人误会了,那就不好了。还是叫回学姐吧。我高你一届,当学姐还是可以的。”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架子。这就是陈婷的风格——即使已经卸任,即使夏语做得比她更好,她依然保持着学姐的风度和气度,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而改变对人的态度。
夏语笑了,从善如流地改口:“行,都听你的。学姐。”
他顿了顿,看了看时间——才两点四十,离活动开始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时间还早呢,”他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就过来啦?”
陈婷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狡黠了。
“本来打算早点过来看你手忙脚乱的样子,”她坦白地说,语气里带着调侃,“可,没有想到,没有看到我想要看的场景。”
她说着,目光扫过周围井然有序的准备工作,眼神里是真实的赞赏:
“一切都很顺利嘛。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沉稳。”
夏语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啊。”他半开玩笑地说,“就算我不靠谱,沈辙他们还不靠谱嘛,真的是,怎么可能会出现手忙脚乱的样子。”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正在忙碌的沈辙。沈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陈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典型的沈辙风格,专注,务实,不多话。
陈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沈辙一会儿,又看了看顾澄、程砚、陆逍……每一个忙碌的身影。
然后,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感慨,“那也是他们的功劳。”
她转回头,看向夏语,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记着,好好对待他们,知道吗?一个社团能不能走得远,不光看社长有多能干,更要看社长能不能把大家凝聚在一起,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重要,有价值。”
她说得很诚恳。这是她担任社长一年多的经验之谈,也是她作为学姐,能给出的最珍贵的建议。
夏语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些忙碌的身影——沈辙严肃的侧脸,顾澄认真的表情,程砚专注的眼神,陆逍爽朗的笑容,林晚细心的动作……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而坚定的情感。
“放心吧,”他轻声说,但每个字都说得无比真诚,“你不说,我也会好好对待他们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们不是我的‘下属’,是我的伙伴。文学社不是我的,是我们大家的。”
陈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放心的、甚至带着一点骄傲的笑容。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但分量很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有些信任,不需要太多言语。
时间继续流淌。
下午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颜色从明亮的金色转为温暖的橙黄。校园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打球的学生回去了,周末留校的学生也大多回了宿舍或教室。综合楼这边的人越来越少,但三号多媒体教室门口的准备工作还在继续。
夏语和陈婷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高二的学习压力,关于大学生活的展望,关于文学社未来的可能方向。聊得很轻松,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随意交谈。
然后,陈婷说要去看看教室里的布置,便走进了多媒体教室。夏语没有跟进去,他留在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冬日的白天很短。才四点多,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了。天空从清澈的淡蓝色渐渐染上灰调,云层被夕阳镶上金边,但那种金色不是夏天的炽热,而是冬天的、带着寒意的暖色。
路灯陆续亮了起来。
校园里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带灯罩的路灯,灯光是温暖的黄色,不刺眼,但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和明亮。灯光照在光秃秃的树干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在地面上形成复杂而美丽的图案。
来看电影的同学开始陆续出现了。
先是三三两两的,然后是成群结队的。他们从校园的各个方向走来——从宿舍楼,从教学楼,从校门口。有的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有的围着围巾,有的手里还拿着奶茶或零食。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周末特有的放松表情,还有对即将开始的电影的好奇和期待。
文学社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
陆逍和林羡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收钱,扫码,递票——票是许釉设计的,很简单,就是一张小纸片,上面印着“光影之间·文学社电影放映会”和日期,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写的编号。
叶笺和许釉在教室里引导着观众入座,声音温和而有礼:“同学,请往这边走。”“这个位置视线很好。”“小心台阶。”
林晚和几个社员站在稍远的地方,准备接待老师和特邀嘉宾。她的表情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名单。
程砚和两个电脑部社员在控制台前做最后的调试。投影机已经预热,音响系统进入待机状态,整个教室的灯光调到了适合观影的亮度——不太亮,也不太暗,刚刚好。
沈辙和顾澄在门口和教室之间来回走动,协调着各个环节,确保一切顺畅。
夏语站在门口一侧,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跳又有些加快了。但这一次,不是紧张,而是兴奋——真实的、看到自己的努力即将开花结果的兴奋。
夜色越来越浓。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变成了深靛色,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上面零星地缀着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烁着。校园里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像是黑暗中的岛屿,指引着方向。
来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了。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说话声、笑声、搬动椅子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而愉快的氛围。那种氛围很有感染力,让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温暖和快乐。
就在夏语忙着帮忙协调,回答一些同学的问题时——
“夏语!我们来啦!”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
夏语闻声转头,看见吴辉强正站在不远处,咧着嘴笑着,朝他用力挥手。在吴辉强身边,是袁国营、王龙、黄华等篮球队的兄弟,还有刘春花、顾清妍等班上的同学。大概有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穿着厚厚的冬装,脸上带着笑容,在夜色和灯光的映衬下,看起来格外温暖。
他们像是从青春电影里走出来的画面——一群好朋友,在冬天的夜晚,相约去看一场电影,支持自己的同学。
夏语心里一暖,连忙上前。
“各位,来那么早吗?”他笑着说,声音里是真实的惊喜。
虽然知道同学们会来支持,但真的看到这么多人一起来,还是让他感到感动。
吴辉强大步走过来,一把箍住夏语的脖子——那是他表达亲近的招牌动作。
“那是当然的,”吴辉强的声音洪亮,带着兄弟间的豪爽,“我们都说来支持你,当然得早一点来。占个好位置,给你撑场子!”
他说着,还用力拍了拍夏语的背,拍得夏语咳嗽了两声。
周围的同学都笑了。那是善意的、温暖的笑。
夏语从吴辉强的“魔爪”中挣扎出来,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然后转向其他同学,一一打招呼。
到刘春花面前时,刘春花微笑着,轻声说:
“夏语,除了我们这些人,其他的同学,可能要晚一点,但他们都会过来的。大家说好了,分批来,免得一下子全挤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很有条理。作为班长,她总是考虑得很周到。
夏语点点头,心里更加感动了。
“好,我知道了,”他真诚地说,“谢谢大家的支持跟捧场。希望不会让你们失望。”
他说得很朴实,但每个字都是真心的。
然后,他转向吴辉强:“小强,你带着大家进去吧。里面叶笺和许釉会引导你们入座。”
吴辉强一拍胸脯:“好咧!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同学们一挥手:“兄弟们,姐妹们,走!我们给夏语捧场去!”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跟着吴辉强走进了多媒体教室。他们的笑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融入了教室里的热闹氛围中。
夏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同学。这就是友情。可能平时也会有摩擦,也会有小矛盾,但在需要支持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天色完全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全部亮了起来,黄色的光晕在冬夜的寒气中显得格外温暖。来看电影的人络绎不绝,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说话声、笑声透过门传出来,在夜晚的空气中飘荡,像是青春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音符。
文学社的各个社委都有自己的支持者陆续到来。
程砚的几个同班同学来了,都是电脑爱好者,一来就围在控制台前,和程砚讨论技术问题。
顾澄的几个好朋友来了,都是女生,一来就拉着顾澄问东问西,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支持。
陆逍和林羡的朋友来了,一来就帮忙维持秩序,热情地招呼后来的同学。
叶笺和许釉的朋友来了,一来就夸海报设计得好看,票设计得精致。
沈辙……沈辙的朋友不多,但也有两个同学来了,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等着电影开始。
每个人都被温暖包围着。那种感觉,很好。
就在夏语忙碌地协调着,回答着问题,招呼着陆续到来的同学时——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夏语。”
夏语转头,看见杨霄雨老师正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
杨霄雨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着米白色的围巾,长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和温柔。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浅棕色的手提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杨老师,”夏语连忙上前,语气里带着尊敬和一点惊讶,“您怎么亲自过来啦?”
他原本以为杨霄雨老师可能不会来,或者来得晚一些。毕竟今天是周末,老师也有自己的事情。
杨霄雨笑了,那是一种老师对学生特有的、温和而理解的笑容。
“本来说早点过来帮忙的,”她解释道,声音很柔和,“但是临时有事,所以耽误了。没迟到吧?”
她说着,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教室里已经坐满大半的座位,眼神里是真实的关心。
夏语摇摇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没有,还有点时间呢。”他真诚地说,“老师您能来,我们就很高兴了。”
他说的是实话。指导老师的支持,对社团来说很重要。那不光是形式上的,更是一种认可和鼓励。
“那就好。”杨霄雨老师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文学社成员,眼神里是赞赏,“你们准备得很充分嘛。我一路走过来,听到很多同学在讨论今晚的电影,都很期待。”
夏语笑了,那是一种被认可后的、满足的笑容。
然后,他想起什么,转身招呼:
“林晚!”
林晚正在不远处核对名单,听到声音,连忙走过来。她的脚步有些急,脸上带着一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负责接待老师这样的重要工作。
“社长。”她站定,小声说,眼睛看了看夏语,又看了看杨霄雨老师,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夏语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是在说“别紧张,你能行”。
“林晚,杨老师来了,”他介绍道,语气自然,“你带杨老师进去吧,安排个好位置。”
林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好的社长。杨老师,请跟我来。”
她转向杨霄雨老师,微微欠身,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然后,她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霄雨老师看着她,眼神温和,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她跟着林晚走进了多媒体教室。林晚一边走,一边小声介绍着今晚的安排,声音虽然还有些紧张,但已经流畅了许多。
夏语看着她们走进教室,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准备继续忙别的事。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大门外的方向。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校园。远处的教学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睛。路灯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像无声的舞蹈。
大门口的方向,人影稀疏。该来的同学大多已经来了,教室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夏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期待,还有一种隐隐的、不敢承认的失望。
都那么晚了,也不知道她来不来?
这个念头像一个小气泡,从心底冒出来,然后迅速膨胀,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绪。
刘素溪。
他说过让她不用特地过来,天冷,路上不安全。她说她一定要来,这是文学社的第一次,她必须支持。
可是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电影很快就要开始了,她还没有出现。
是路上耽误了?是临时有事不来了?还是……她改变主意了?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闪过,像一群不安分的小鸟,叽叽喳喳,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冬夜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感。他摇摇头,想把这些杂念甩开。
该回去了。该去教室里了。电影快要开始了,作为社长,他应该在里面,和大家在一起。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口的方向,小跑着过来。
夏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转回身。
路灯的光晕下,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长头发,在跑动中随风摆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帜。蓝白相间的冬季校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干净和醒目。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随着跑动的节奏轻轻晃动。
是刘素溪。
她跑得有些急,呼吸有些急促,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在路灯的光线下,像初春的桃花,鲜艳而生动。
夏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快步迎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冬夜的风迎面扑来,很冷,但他的心里是热的。
两人在距离多媒体教室还有十几米的地方相遇了。
“还有时间,不用着急。”夏语开口,声音里是真实的关心,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刘素溪停下脚步,微微弯着腰,喘着气。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脯起伏着,但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不好意思,”她喘着气说,声音因为呼吸不匀而有些断断续续,“路上车比较多,所以来晚了。”
她说的是实话。周末的傍晚,垂云镇的主街上车流量很大,特别是这个时间,很多人下班回家,或者出门吃饭。
夏语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真实的歉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感动,是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不安和期待都落了地的踏实。
他笑了,那是一种温暖而柔和的笑容。
“不晚,”他摇摇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其实我都说让你不要过来了,那么冷的天。”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接过她手里的小袋子。但刘素溪摇摇头,没有给他。
“那不行,”她直起身,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脸上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这是你文学社第一次放电影,我必须来捧场。”
她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然后郑重地说出来的。那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支持。
夏语看着她,看了很久。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长发在光线下泛着柔顺的光泽,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眼睛里是清澈而坚定的光。
那一刻,夏语感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刘素溪轻轻摇头,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
“不客气。”她说,声音像冬夜里的月光,温柔而清澈。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冬夜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喧闹声,还有更远处、不知哪户人家飘来的饭菜香气。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更亮了一些,冷冷地闪烁着,像在注视着这一刻。
然后,夏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就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电影快开始了。”
刘素溪点点头,跟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走向多媒体教室。他们的脚步声在夜晚的寂静中清晰可闻,一轻一重,但节奏渐渐同步,像两首不同的旋律找到了和谐的和声。
夏语一边走,一边轻声跟她讲着今天下午的准备情况——哪些人来了,大家是怎么忙碌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多少人。
刘素溪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声回应一句“嗯”“真好”,或者问一个小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冬夜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到夏语耳中。那声音像温暖的泉水,流过他的心田,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紧张。
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长,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身后的多媒体教室里,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电影快要开始了。灯光暗了下去,只有屏幕的光在闪烁,透过窗户,在夜晚的空气中投下变幻的光影。
而门口,夏语和刘素溪并肩走来的身影,在路灯的光晕中,像一幅温暖的剪影,定格在这个冬夜的记忆里。
故事,在光影交织中,开始了新的篇章。
而青春,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周六夜晚,静静地、美好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