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是被一整瓶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的宣纸,从天空的边缘向着校园的中心无声蔓延。教学楼的灯火早已熄灭,只剩下路灯在蜿蜒的小径旁投下一团团昏黄而忠诚的光晕,像沉睡巨人脚边散落的、尚未熄灭的萤火。白日里所有的喧嚣、奔跑、争论与欢笑,都被这沉甸甸的夜色吸收、消化,沉淀为一片广袤而均匀的寂静。
这份寂静,唯独在宿舍区被巧妙地打破。
熄灯前的半小时,是寄宿学生们一天中最后、也最放松的“法定喧嚣”时段。如同退潮前最后一阵欢腾的浪花,各种声响从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溢出来,混合成一片模糊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哗啦啦的水声是盥洗室里最后的争夺战、女孩子们清脆的说笑声、某个寝室突然爆发的合唱或怪叫、走廊里拖鞋啪嗒啪嗒跑过的声音、甚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口琴或吉他声……这一切,构成了实验高中夜晚独特而鲜活的脉搏。
高一女生宿舍楼,三楼。
329号房间的门紧闭着,浅绿色的门板上贴着宿舍成员手绘的卡通贴纸和一张小小的值日表。门缝底下,暖黄色的灯光溢出来,与走廊里冷白的节能灯光形成柔和的分界。门内,是属于四个女孩的、温暖而私密的小世界。
这是一间标准的上床下桌四人间。空间不算宽敞,但被主人收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女孩子特有的整洁与温馨。四张床铺上方的蚊帐或床帘款式各异,下方的书桌也风格分明,摆放着各自的学习用品、小摆件和照片。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混合了沐浴露香气、零食味道和女孩子房间特有气息的味道。
此刻,房间里已经回来了三个人。
靠门左侧下铺的书桌前,坐着一个长发及腰的女生。她正对着一个小镜子,慢条斯理地用发绳将头发拢起,准备扎成睡觉时的松散马尾。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侧脸沉静,眉眼温和,是那种一看就让人感觉安心稳妥的女孩。她是苏听澜,329的宿舍长,家就在垂云镇上,为了节省通勤时间、更专注学习而选择了住宿。在宿舍里,她像一位温柔而不失原则的大姐姐,自然地照顾着其他三人。
她的对床,靠窗的桌子前,另一个女孩正安静地看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她留着齐肩的短发,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瓜子脸,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看书的样子非常专注,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偶尔翻页时指尖与纸张摩擦的轻微沙沙声。她是陆芷柔,从深蓝市转学而来,家境优渥,待人接物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疏离感,但对待329的姐妹们,那层冷静的外壳下是毫不掺假的真诚与体贴。她是宿舍里话最少,但观察最细、往往能一针见血的那个。
而第三个人,袁枫,则完全处于另一种状态。她洗完澡,穿着毛茸茸的卡通睡衣,顶着一头半干的、乱蓬蓬的长发,正以极其豪放的姿势瘫在自己床下的椅子上,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架在书桌边缘,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吃得正欢。她是垂云镇本地人,性格如同她的名字“枫”一样,热烈而鲜明,是329的气氛担当,也是林晚在宿舍里最亲密无间的“绑定好友”。
“咔嚓……咔嚓……”袁枫又塞了一片薯片进嘴里,目光却有些心不在焉地瞟向门口,又瞟向对面那张依旧空着的书桌和整洁的床铺。她咽下薯片,终于忍不住,含混不清地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我说……晚晚这丫头,今晚怎么回事啊?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眉头也皱了起来,架在桌上的腿也放了下来,坐直了身体。
正在扎头发的苏听澜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来,温声道:“不会的,在学校里能出什么事?估计是文学社那边还有事情没忙完吧。你忘了,她最近不是老泡在社里整理那些稿件和采访资料吗?昨天也差不多这个点才回来。”她的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陆芷柔也暂时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简约的银色手表,声音清冷而理性:“晚自习九点二十结束,现在九点四十。时间还早,宿舍楼十点半才锁门。再等等。”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再过二十分钟她还没回来,我们可以出去找找。综合楼离这里不远。”
“对对对!”袁枫立刻附和,语气更加急切,“得去找她!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那毛病——虽然不是夜盲症,但晚上稍微暗一点的地方就看得不太清楚,走路小心翼翼的,像只怕黑的小猫。这大晚上的,从综合楼走回来,路灯又不算特别亮,万一磕着碰着,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骑车的撞到怎么办?”
她越说越觉得不放心,干脆把剩下的薯片往桌上一扔,抽了张纸巾胡乱擦擦手,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不行不行,我等不了了!我现在就去找她!心里老惦记着,薯片都吃不出味儿了!”
苏听澜看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但也放下了手里的发绳,起身道:“你这急性子……行吧,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陆芷柔看了看两人,合上了手中的英文小说,放在桌上,也站了起来,言简意赅:“那我也去。”
她的加入让袁枫和苏听澜都有些意外。陆芷柔平时话少,也不太主动参与这类“集体行动”,但每次姐妹需要时,她总会以最实际的方式出现。
“芷柔你也去?太好了!”袁枫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刚才的担忧被冲淡了些许,“那我们快换衣服!晚上外面冷!”
三个人迅速行动起来。袁枫套上厚外套,围上围巾;苏听澜也穿上羽绒服,将长发从衣领里小心地拨出来;陆芷柔则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动作利落地穿上,又将刚才看的那本英文书放回书架显眼的位置,似乎在为晚归后的继续阅读做记号。
就在袁枫急吼吼地冲到门边,伸手准备拧开门把手的时候——
门,却先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一声。
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扎着平日里最常梳的丸子头,因为走得急,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和鬓边,脸颊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书本和文件夹,几乎要挡住她的小半张脸。她微微喘着气,清澈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从外面寒夜中归来、尚未完全平息的清冷气息。
是林晚。
门内门外,四双眼睛瞬间对上。
袁枫保持着伸手拧把手的姿势,愣在当场。苏听澜刚拉好羽绒服的拉链,手停在胸口。陆芷柔系大衣扣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而门口的 林晚,显然也没料到一开门就看到三个全副武装、一副要出门架势的姐姐,也愣住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晚晚!”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袁枫。她脸上的担忧瞬间被惊喜取代,又迅速转化成带着点后怕的埋怨。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林晚有些冰凉的手,连珠炮似的问道:“你跑哪里去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差点就要组织搜救队去找你了!”
她的手温暖有力,语气急切,但拉着林晚往屋里走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护。
苏听澜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顺手将敞开的宿舍门关上,阻隔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其他宿舍的喧闹声。陆芷柔则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墙角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热的水。
林晚被袁枫拉着,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看着眼前三张写满关切的脸——袁枫的急切,苏听澜的温柔,陆芷柔沉默却细致的行动——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温热的、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涨满了暖意,也涌起浓浓的歉意。
“对……对不起。”林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赶路后的微喘和真诚的愧疚,“我……我去文学社了。有点事情耽搁了,忘记看时间了……真的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她说着,就想放下怀里的书,然后像往常证明自己没事时那样,转个圈,或者跳两下。
但她的意图似乎被袁枫提前洞悉了。还没等林晚把书完全放下,袁枫已经又一次伸手,将她轻轻按在了她自己的椅子上。
“行了行了,没事就行!”袁枫的语气缓和下来,但还是带着大姐头式的“管教”,“别起来转圈圈证明了,知道你没事。赶紧坐下歇歇,看你这小脸跑的,都红了。”
这时,陆芷柔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默默地递到林晚面前。水杯的温度透过陶瓷壁传递到林晚冰凉的指尖,暖意瞬间蔓延开来。
苏听澜也走过来,站在林晚身边,柔声说:“是啊,没事就好。我们看你这么晚还没回来,电话也没接,都换好衣服准备出去找你了。以后要是忙到这么晚,记得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或者找个伴一起回来。”
林晚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感受着那暖流从指尖一直熨帖到心里。她抬起头,环视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位姐姐,眼圈微微有些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不会了!真的……真的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放下水杯,双手合十,对着三人又是歉疚地拜了拜,那小模样看得人心头发软。
袁枫最受不了她这副样子,刚才那点残余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她拉了张椅子在林晚对面坐下,胳膊支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晚:
“好啦好啦,原谅你啦!不过……你今晚到底在文学社忙活什么啊?弄到这么晚?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啊?”她故意在“特别”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眉毛还促狭地挑了挑。
林晚的脸,刚刚因为奔跑和歉意泛起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被袁枫这么一问,尤其是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和眼神,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红,像熟透的苹果。
“没……没有啊!”她连忙摆手,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像是在强调,“就是……就是整理一些稿件,还有……核对下期社刊的选题,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事!”
她越是这样急于否认,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就越是明显。连平日里最沉静的陆芷柔,看到她这副窘迫又害羞的样子,都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道:
“好了,袁枫,晚晚说没事就没事。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晚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颊上,语气带着洞察一切的调侃,“我看你刚刚被问到是不是有‘特别’的事情时,这脸蛋红得……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哦。怕是遇到了什么让人特别开心、特别……印象深刻的事情吧?”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的样子,善解人意或者说,更善于“欲擒故纵”地补充道:“既然晚晚现在害羞,不愿意说,我们做姐姐的,当然不会勉强她。”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简直是在已经燃起的好奇火上又浇了一勺热油。袁枫和苏听澜的目光立刻变得更加灼热,充满了“求知欲”,齐刷刷地聚焦在林晚身上。
林晚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小鹌鹑,脸颊滚烫,耳朵也烧得厉害。她求助般地看向最温和的舍长苏听澜,却发现连苏听澜也掩着嘴,眼睛弯弯的,一副“我也很想知道”的表情。
“晚晚,”袁枫笑嘻嘻地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林晚的脸,“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或者一害羞,耳朵尖就会变得红通通的,特别明显!现在,你的耳朵,就跟小红灯笼似的!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在文学社见到那个谁啦?”
那个“谁”,不言而喻。
林晚只觉得“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最后一点抵抗的力气也被抽走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耳朵,却发现这个动作更加坐实了袁枫的猜测。
“我……我……”她张了张嘴,在三人六道“坦白从宽”的目光注视下,终于败下阵来,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是……是见到了啦……”
“哇!”袁枫立刻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像是破获了什么重大秘密,“真的是夏语?你们聊了什么?是不是他也在文学社待到很晚?所以你们……一起待了那么久?”
陆芷柔也难得地加入了八卦阵营,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对啊,聊了什么?能让我们晚晚脸红成这样,该不会是……表白了?还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表白!什么都没有!”林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就是……就是普通的聊天!关于社刊,关于晚会……真的,很普通的!”
她急于解释的样子,配上那满脸的羞红和慌乱的眼神,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看着林晚紧张得快要冒烟的样子,作为宿舍里最年长也最体贴的苏听澜,终于笑着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袁枫,芷柔,你们别把晚晚逼得太紧了。她说普通聊天,就是普通聊天嘛。我们八卦一下,知道晚晚是平安回来,还……嗯,心情不错地回来,就行啦。”
她说着,还对袁枫和陆芷柔眨了眨眼,意思是:适可而止,别真把小姑娘吓跑了。
袁枫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搂住林晚的肩膀,笑嘻嘻地对苏听澜说:“舍长,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们晚晚跟那位‘夏语同学’,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吗?你看她这反应,肯定不止是‘普通聊天’!”
苏听澜被问得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诚实地点点头:“那当然是……有点好奇的。”
三个姐姐相视一眼,看着中间那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林晚,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善意而愉快的轻笑声。宿舍里充满了轻松又温馨的气氛。
林晚被她们笑得又羞又急,脸蛋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猛地站起身,试图挣脱袁枫的“魔爪”,小声抗议道:“你们……你们太坏了!我不理你们了!真的!”
说着,就要往自己床铺的梯子那边挪。
袁枫眼疾手快,一把又将她拉了回来,按回椅子上,笑道:“好啦好啦,不逗你啦,不逗你了!说点正经的!”
她换上一副假装严肃的表情:“那,你今天说好帮我去文学社那边,再找找那本叫《淤你》的怪书,找到了吗?有没有续集或者作者的其他作品?”
这个问题让正处在害羞中的林晚突然一僵。
《淤你》……她今晚在办公室,心思全在突然出现的夏语身上,后来又沉浸在那种微妙的氛围和对话里,完全把帮袁枫找书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虚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啊,枫枫……我……我今晚,忘记帮你找了……”
“什么?!”袁枫立刻瞪大眼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音量也提高了些,“好你个林晚!重色轻友是吧?!顾着跟你的夏语社长聊天,就把答应我的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说着,伸出手作势要去挠林晚的痒痒。林晚最怕这个,惊叫一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敏捷地躲到了刚刚“主持公道”的舍长苏听澜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又带着歉意地看着袁枫:
“不是的,不是的!我真的是一时忙……忙忘了!不是故意的!明天!明天我一定帮你找!我保证!”
看着袁枫张牙舞爪、林晚躲在苏听澜身后求饶的可爱模样,一旁的陆芷柔和苏听澜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苏听澜张开手臂,像个老母鸡一样护着身后的林晚,对袁枫笑道:“好了好了,袁枫,看你把晚晚吓的。不就是一本书嘛,明天再找也一样。”
袁枫也只是虚张声势,见林晚那可怜巴巴又信誓旦旦保证的样子,气早就消了,但还是故意板着脸:“哼,看在舍长和二姐的面子上,这次就先饶了你!明天要是再忘……”
“绝对不会忘!”林晚连忙保证,从苏听澜身后走了出来,但还是和袁枫保持着一小段安全距离。
小小的插曲过去,气氛重新缓和。陆芷柔看着笑闹的两人,想起刚才袁枫提到的书名,有些疑惑地问道:“袁枫,你说的那本《淤你》,是什么书?新出版的小说吗?名字有点怪。”
林晚见话题转移,松了口气,主动解释道:“是一本……类似散文或者随笔集的书。文字挺特别的,是我之前在文学社的旧书堆里偶然翻到的。”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在书架的第二层略微翻找了一下,抽出了那本深蓝色封面、只有两个银色小字的《淤你》。
“喏,就是这本。”她将书递给走过来的陆芷柔。
陆芷柔接过,苏听澜也好奇地凑了过来。陆芷柔看着手中这本装帧简单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书,封面除了“淤你”两个字再无其他,连出版社和作者信息都没有,更像是一本私人印制的小册子。她微微蹙了蹙眉。
翻开扉页,里面是手写体(印刷体模仿手写)的目录。她随手翻到中间一页,目光落在那些排列并不十分整齐的铅字上:
夜的血色永远都那么迷人。
夜永远是灵魂的归属。
繁乱的一天,让心所不属。
青春的足印又一次靠近,逝去的与拥有的都太多太多。
潦草的字不知是否愿表述我的心声?
总喜欢卖弄那稚气的文字,可后果又该怎样?
……
漆黑的夜晚一点点地深沉;
黎明的曙光一丝丝地透射;
心中的情绪一滴滴地渗出;
七夕的节日又一次浮现了;
是该如何地去过了吧?
……
好黑好冷好静好热;
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陪伴自己;
没有自己拥有的情绪释放自己。
……
忙碌与平淡的一天就这样子在我那手指间缝中流走;
曾经的往事在今日又翻阅了一次;
颖的影响仍旧那样;
谁,何时才能撼动她的地位?
回忆是甜的,但同时也是酸的;
我想回到过去,去挽回后悔的一切;
可一切又已定格。
陆芷柔静静地看完这一页,旁边的苏听澜也默读完毕。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好悲伤……”苏听澜率先轻声感叹,打破了沉默。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怜悯和不适,“通篇都是那种……化不开的忧郁和自怜。感觉作者的情绪太沉重了,像是陷在什么里面,走不出来。”
陆芷柔合上书页,看向林晚,眼神变得严肃而关切,语气是罕见的直接:“晚晚,这种书,你平时少看,最好别看。”
林晚和袁枫都没想到陆芷柔会给出这么干脆甚至有些严厉的评价,都愣了一下。
陆芷柔拿着书,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毫不犹豫地将那本《淤你》放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锁上。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她一贯的冷静和决断。
“文字是有力量的,尤其是这种情绪浓度极高、偏向灰暗的文字。”陆芷柔转过身,面对着有些愕然的林晚和袁枫,解释道,“看多了,容易不自觉地被那种情绪感染,钻进牛角尖。你现在这个年纪,心思又细,更适合看一些开阔的、明朗的,或者至少是情感均衡有度的作品。这种过于沉溺个人悲伤、甚至有点无病呻吟的东西,对你的心态没好处。”
她的话理性而客观,完全是出于对妹妹的关心和保护。
苏听澜也赞同地点点头:“芷柔说得对。晚晚,我也觉得这书里的情绪太灰暗了。你最近是不是因为看这个,晚上有时候也睡得不太安稳?还是少接触为好。”
林晚看着被锁进抽屉的书,又看看两位姐姐认真的表情,心里明白她们是为自己好。她确实偶尔会被书中的某些句子触动,想起自己的心事,陷入更深的情绪里。她低下头,小声辩解道:“可是……这书不是我的,是文学社的财产……我不看可以,但得还回去啊。”
陆芷柔看着她,确认道:“真的只是文学社的?不是你买的或者别人送的?”
林晚用力点头:“真的!就是在放旧杂志和资料的柜子角落找到的,上面落了好多灰。我看文字特别,才借回来看的。”
“那就好。”陆芷柔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不容商量,“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文学社,把它还回去。今晚,就先放在我这里保管。”
她的态度坚决,显然不打算让步。
林晚和袁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她们都知道陆芷柔的性格,一旦她认定某事对姐妹们有害并做出决定,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苏听澜则对林晚和袁枫耸了耸肩,摊手笑道:“你们知道的,她决定的事,我可管不动。而且这次……我觉得她做得对。”
风,不知何时又悄悄起来了,轻轻扑打着329宿舍的窗户玻璃,发出细微的、规律的哒哒声,像是在好奇地窥探着屋内这一方小天地的悲欢。
灯光温暖,四个女孩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板上,交织在一起。
或许,青春校园的故事,有时候就是这样简单而具体——有关心则乱的寻找,有羞于启齿的偶遇心动,有姐妹间无伤大雅的戏谑与八卦,也有出于爱护的、略显霸道的干涉。
有秘密在心底甜蜜发酵,也有不合时宜的书籍被暂时收缴。
夜晚还长,但属于329的温暖与吵闹,终将随着熄灯铃响,渐渐归于宁静的呼吸与安眠。而所有这一切细微的、真实的瞬间,都将成为她们共同记忆里,闪烁着柔和光芒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