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侧妃微微屈膝,规规矩矩地对着秦朝朝行了一礼,声线轻柔温婉,带着佛堂沉淀的沉静,听不出丝毫异常:
“公主唤臣妇?方才晚风嘈杂,一时未曾听清,倒是失礼了。”
抬眸的瞬间,她眼底所有的慌乱尽数压下,重新覆上那副温顺谦和、悲悯淡然的模样,眉眼低垂,神色平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还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顺,仿佛方才两次僵硬、两次失态,通通都是空穴来风。
若是换做旁人,此刻定然会被她这滴水不漏的姿态骗过,只当是自己多疑错判。
可秦朝朝看着她这张温润无害的脸,看着她眼底极力伪装的平静,心底的笃定愈发深重。
刚才那一僵不是假的。
此时,又太稳了。稳得太过刻意,太过虚假。
真正清心寡欲、不问世事的人,无需这般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精准拿捏自己的神态与反应。
唯有背负滔天秘密、藏着血海深仇、终日活在伪装里的人,才会这般步步谨慎、分毫不敢差错。
秦朝朝笑了,笑容里透着了然,她盯着蔡侧妃的脸,声音淡淡响起,萦绕在寂静的庭院里:
“蔡侧妃潜心礼佛,心静无澜,耳力应当最是清明才对。”
“旁人寻常称呼,你素来应声得体,偏偏我唤这三个字,你躲什么?”
蔡侧妃微微蹙眉,那表情的疑惑拿捏得恰到好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公主说的哪里话?”
“妾身方才只是走得急了,身子晃了一下,哪来的僵硬失态?公主怕是眼花了。”
说完还抬手拢了拢鬓角,动作从容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朝朝也不急,秦朝朝笑眯眯地点头:
“哦,我眼花了?看错了?”
“不过话说回来,蔡侧妃刚才那一下‘走得急了身子晃了’,晃得可真是时候,正好是我喊出那三个字的时候。”
蔡侧妃嘴角的笑意不变,语气依旧温温柔柔:
“凑巧罢了。公主心思玲珑,妾身知道。但公主还小,有时候想多了,反倒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这话说得,可真够阴阳的。
听着像劝解,实则绵里藏针——暗戳戳说她年纪小心眼多,疑神疑鬼。
秦朝朝在心里嗤了一声,暗骂一句:
好家伙,这重生归来的嘴皮子,比当初蠢笨张扬的江云霜可利索太多了,真是长进了呢!
秦朝朝收起脸上所有的弯弯绕绕,直直盯着蔡侧妃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干净利落:
“行了,江云霜,别装了。”
蔡侧妃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朝朝直接抬手打断,干脆又霸气:
“打住,别急着否认。”
“这院子里就你我二人,没外人看你的好戏,装模作样大可不必。
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落在蔡侧妃脚边。
“你刚才那套说辞——‘公主眼花了’、‘凑巧罢了’、‘公主还小想多了’——挺完整的,逻辑闭合都给你凑齐了,拿去说书都够用了。”
“但咱俩心知肚明,我有没有看错、有没有冤枉你,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蔡侧妃全程沉默不语,一双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似波澜无惊,实则内里早已翻江倒海。
秦朝朝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张温婉素净的脸,忍不住啧啧两声:
“行啊你,换了个身份壳子,在楚王城蛰了半年,差点把我都骗过去,真是好手段!”
“人前你是楚王府透明低调、吃斋念佛、与世无争的蔡侧妃,人畜无害、佛系无欲,谁看了不夸一句善人?”
“可惜啊,眼睛骗不了人!今日江家人现身的那一刻,你眼底藏不住的恨意就彻底露馅了!”
“那根本不是常年礼佛的沉静,那是刻进骨头里、恨不得将江家人剥皮拆骨的滔天怨毒!”
“我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细细回想,终于对上了!”
“护国公府门前,死死瞪着我、满是阴寒戾气的那双眼睛,就是你,就是当初的江云霜!”
话音落地的瞬间,蔡侧妃脸上维持多年的温和笑意,骤然彻底僵住。
眼底那层精心伪装的澄澈淡然轰然碎裂,一抹深沉、阴冷、暴戾的戾气,猝不及防地从眼底深处迸发出来。
不过转瞬之间,她又强行将所有情绪死死压下,快得让人根本捕捉不到破绽。
可这短短一瞬的露馅,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秦朝朝百分百确定,自己所有的猜测,没有半分差错。
眼前这个被全王府视作慈悲善人、与世无争的佛堂侧妃,根本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分明是从地狱爬回来、伺机复仇的恶鬼!
秦朝朝心态稳得一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唠家常嗑,字字诛心:
“说白了,真正的江云霜,从来就没死。”
“你不过是换了张皮囊、换了个全新身份,躲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装老实,蛰伏了半年,就等着时机成熟,回来报仇搞事是吧?”
秦朝朝继续输出,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
“真正的江云霜,从未消失。她只是换了一张皮囊,换了一个身份,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静静蛰伏,等候最佳的复仇时机。”
“江云霜,你说你图啥呢?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妖,最后把自己作死。”
“重活一回还不知道悔改,不想着安分些,换个马甲又杀回来了兴风作浪,纯属找死。”
“我不管你怎么从江云霜变成蔡侧妃的。换了脸还是借身重生?原主去哪了?这些事我迟早会查清楚。”
秦朝朝眼神一凛,直戳要害:
“我问你,真正的蔡氏,被你弄哪去了?”
这一句直击核心的质问,彻底击碎了蔡侧妃最后的伪装。
她面上的温柔从容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如同精美瓷器崩开第一道细纹,看着不起眼,却意味着半年的伪装彻底失守。
秦朝朝看得一清二楚,继续步步紧逼,毒舌输出不停:
“怎么?心里恨我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手撕了我,却只能硬生生忍着,装出一副大度包容的样子,是不是憋屈坏了?”
一句句话,如同锋利的尖刀,层层剥开她披在身上多时的善良皮囊,将她内里的阴鸷恨意扒得干干净净。
蔡侧妃沉默了足足有五个呼吸的时间。
院子里风轻轻吹过,把桌上的残羹冷炙的味道送过来,带着几分萧瑟死寂。
良久,蔡侧妃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虚伪温柔的假笑。
笑声沙哑又阴冷,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浓浓的讽刺与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