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局。
希卡利的实验室永远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冷光。
几十块光屏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块都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
地面上堆着几摞还没归档的设计草图,角落里那台粒子重构器正在嗡嗡作响。
西瑟斯坐在悬浮椅上,接过了希卡利递来的卡牌。
卡面边缘切光利落,能量纹路从中心向四周延展,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到微米级别。
他指尖触到纹路的末端,能量微微发热。
这种东西光之国还没有过,希卡利在附注里写满了整整三页的技术分析。
“尼桑,我已经模拟试验过了。这张卡牌的能量转化效率很高,可以大幅度提升奥特战士的战斗力。”
西瑟斯将卡牌翻过来,背面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极淡的银光:“适配范围呢?”
“目前测试了银族和红族,全部通过。蓝族的数据还在跑,但初步结果很乐观。”
他转身去调光屏:“如果能批量生产,警备队的整体战斗力会有明显提升。但原材料供应是瓶颈,卡牌基材需要高纯度能量晶体,目前只有科学技术局的储备库里还有存量。我正在找替代方案。”
西瑟斯把卡牌放回桌上,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希卡利又调出一张光屏,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优化方案,从能量纹路的拓扑结构到基材的替代材料,每一项都标注了优先级和预计完成时间。
他讲到第三项时忽然停了。
西瑟斯还坐在悬浮椅上,目光落在桌角那摞设计草图边缘,但没有在看那些图纸。
希卡利太熟悉他了,平时汇报数据时哪怕只说了半句话,西瑟斯也能接上后半句并指出他忽略的变量。
此刻那双眼睛的焦点不在实验室里。
“尼桑。”希卡利放下光屏,担忧道。
西瑟斯的视线重新聚焦,他看着希卡利,少见地顿了一下才回应:“……抱歉。刚才说到基材替代方案,继续说。”
就在几秒前,他留在地球的分身死亡了。
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也早已把后事安排妥当,但真正发生的瞬间,他还是走神了。
希卡利没追问,把刚才讲过的数据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放慢了些。
汇报结束后他从操作台下拿出几枚奥特胶囊和一把优化过的升华器。
“胶囊里封存了不同奥特战士的能量特性,使用时直接插入升华器即可。具体效果因人而异,但基础兼容性已经通过了测试。升华器做了轻量化处理。你的设计理念很好,我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改进。”
希卡利把升华器放进他手里,握了握他的手指,然后松开。
西瑟斯把胶囊和升华器收好,站起来:“你最近又在实验室待了多久?佐菲说你已经很久没跟休息了。”
“佐菲的报告是上个周期的,这个周期我休眠了两次。”
“两次。”
“加起来大概几个系统时吧。有个项目快收尾了,收尾阶段的时间流速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西瑟斯:“你又要走了。”
西瑟斯点头。
希卡利往前一步,抱住了西瑟斯的腰,把脸埋在西瑟斯颈侧,这个动作小时候做过无数次,那时候他个子刚到西瑟斯腰侧。
“早点回来。”
西瑟斯抬手在他后脑轻轻拍了一下,没有说话。
希卡利松开手退后一步,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说等会儿把优化方案和实验数据一起打包发给西瑟斯。
西瑟斯应下,走出实验室的门,走廊里的冷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希卡利站在操作台前目送他离开,直到实验室的门完全合拢,才转回去继续工作。
穿过科学技术局的透明廊桥时,西瑟斯遇见了阿尔兰斯。
银族的外交部长正从对面走来,步伐干练,手里的数据板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外交函件,她看见西瑟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希利斯!果然是你。”
她把数据板夹在腋下,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你看起来不错。上次在边疆宇宙那场仗之后就没见到你了,大统领一直说你在地球养伤,现在应该好多了吧。”
“差不多了。公务还顺利吗?”
阿尔兰斯摆了摆手:“还是老样子。有几个文明一直在投诉鲁格赛特挡了他们的商道航道,我说那是我们编外队员在例行巡逻,他们不信。后来我直接说那是你热的搭档,他们就信了。你的名字比外交部的红头文件还好用,要不要考虑转行来外交部?我给你留个特派大使的位置,工作轻松,不用打架。”
“不用了。”
阿尔兰斯把数据板从腋下抽出来在手里拍了拍,继续往前走:“那我就不耽搁你了。”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自己保重。外交部的消息灵通,你要是需要任何帮助,随时找我。”
西瑟斯点了下头,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
鲁格赛特在m78星云第三悬臂外侧的一片小行星带里游荡。
它刚刚吞掉了一颗挡住货运航道的废弃卫星,正心满意足地趴在一颗最大的小行星上打盹,旁边不远处悬着几位战士,几个年轻的巡逻队员正围坐在临时搭建的通讯站旁边吃能量棒。
一道蓝光从星云深处划过来,鲁格赛特在距离感知到那道能量波动的第一时间就醒了。
它猛地抬起头,龙翼刷地展开,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甩来甩去,脚下的岩层被它蹬碎了好几块,碎石飘散在真空中。
巡逻队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然后他们看到了那道蓝银色的光。
“是西瑟斯教官!”最年轻的那个银族战士先认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能量棒。
西瑟斯落在小行星表面,朝那几个巡逻队员点了下头。
鲁格赛特已经冲过来了,龙翼展开遮住了半边星光,从侧翼扑过来,脑袋扎进西瑟斯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
龙尾绕过来缠住西瑟斯的腰侧,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高低起伏的咕噜声,像是在控诉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鲁格赛特低下头把鼻尖在西瑟斯脸上蹭,舌头从他下颌舔到额角,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痕,它又用鼻尖去顶他的手心,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尾巴在地上拍得碎石乱飞,又在半空中甩来甩去,整颗小行星都在随着它的动作微微震动。
“好了。”西瑟斯抬手按住它的鼻尖,轻轻拍了拍它的鼻梁:“最近有没有好好听话?”
鲁格赛特发出一声更响的咕噜,那是在说“当然听话了”。
它拿脑袋顶了顶西瑟斯的手掌,又绕着他飞了半圈,龙翼贴着他的后背收拢,把他整个裹在自己的翼膜内侧,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西瑟斯头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们回去吧。”西瑟斯转向那几个还在发呆的巡逻队员:“告诉凯恩,鲁格赛特我接走了。”
“是!”几个年轻战士同时敬礼,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朝光之国的方向飞去。
最后离开的蓝族战士回头看了一眼。
西瑟斯还被鲁格赛特裹在翅膀里,只露出一截手臂。
巡逻队员的光消失在星云深处,西瑟斯抬手在鲁格赛特的下颌上轻轻挠了挠。
“融合。”
光芒从西瑟斯的核心深处涌出来,与鲁格赛特的能量共振同步,躯体开始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将他包裹在一片流动的光茧中。
光茧内部,鲁格赛特的翼膜与他的肩胛融合,龙尾与他的脊椎能量回路对接,鳞甲顺着他的手臂和小腿蔓延,在皮肤表面凝固成半透明、流淌着七彩光晕的铠甲。
诶嘿
他睁开眼,眼灯转为猩红。
融合后的头冠比原本更高,边缘锋利如刀刃,胸口的核心被新生成的铠甲包裹,表面流转着红蓝金三色交织的纹路,一双龙翼从背后展开,龙尾在虚空中缓缓甩动,鳞片摩擦时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
翼尖轻轻一振,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m78星云的边缘。
……
一颗重力极高的恒星,它正处于红巨星阶段的前夕,引力是宇宙中正常环境的上千万倍,表面的核聚变反应在可见光谱之外持续燃烧,把周围的时空压得微微凹陷。
在这种极端重力下,连光线的逃逸都要绕上一道弯。
西瑟斯收拢双翼,沿着重力井的边缘切入恒星的外层大气。
鲁格赛特的铠甲在他身体表面撑起一层能量护盾,铠甲表面流动的七彩光晕在高压环境中反而格外活跃。
高重力试图把他往下拽,他逆着重力井往上拉升,感知在恒星大气层里铺开,穿过正在对流的等离子体流,穿过核心深处正在进行的碳氮氧循环反应,然后触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
托雷基亚躺在恒星核心附近的一个能量漩涡里,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膝盖上,姿态悠闲。
混沌从体内弥漫而出形成一层屏障,把他和恒星的超高温隔开,他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晒太阳,只是那太阳的温度是普通恒星的许多倍,周围的重力能把任何未经防护的物质瞬间压成中子简并态。
他在超新星爆发前夕,躺在恒星核心旁边做他的实验。
西瑟斯在他上方悬停,龙尾在身后缓缓甩动,周围的恒星大气被他的能量场排开形成一小片真空。
托雷基亚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一点。
“这地方这么偏你都能找过来。”
“你的混沌能量在恒星背景辐射里太明显了。”
托雷基亚睁开眼,向上看去,目光从西瑟斯头顶那对高耸的头冠开始往下扫,扫过那双同样猩红但线条更凌厉的眼灯,胸口那枚正在流淌七彩光晕的铠甲核心,还有背后那对遮天蔽日的龙翼和那条正在虚空中缓缓摆动的龙尾。
他从能量漩涡里坐起来,盘起腿,撑着下巴,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加深:“新形态?跟鲁格赛特融合了?”
“嗯。”
托雷基亚站起来,混沌自动在脚下铺成台阶,沿着恒星重力井的梯度往上,走到西瑟斯面前。
他比西瑟斯矮了不少,这个高度差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全对方的脸,他抬手,指尖沿着西瑟斯胸口的铠甲纹路慢慢划过去,从核心边缘划到肩甲,又从肩甲划到头冠根部。
“能量密度很高。这套铠甲还在帮你吸收周围的辐射能量。鲁格赛特的特性被完整地融合进来了,加上你自己的能量循环系统……”
“你以前研究过?”
“猜的。”
托雷基亚绕到他身侧,手从肩甲滑到背鳍,指尖轻轻点在西瑟斯肩胛骨上那双龙翼的根部:“翼膜连接处的能量脉路比别处密,这里的铠甲厚度是其他地方的三分之一,但能量流速是最高的。如果这个位置受到攻击,你的反制速度会比平时快一倍,但如果这里被击穿,疼痛强度也会比平时高很多。”
西瑟斯安静听着。
托雷基亚还在继续,他的手指从翼根滑到西瑟斯后颈的头冠根部,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
“你这具新身体,从铠甲厚度到能量流速,从翼膜面积到尾部脉络分布,我全都想知道。”
他收回手,重新绕到西瑟斯正面,仰头看着他:“不说别的。你今天来找我,有事。”
“想你了。”
托雷基亚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混沌收拢在脚底,借着能量垫的高度让自己和西瑟斯平视,指尖在西瑟斯脸颊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细痕上轻轻划过。
“你上次赶我走的时候可没这么黏人,现在忽然又跑来……又是跟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关?”
西瑟斯抬手,指尖沿着托雷基亚面具的边缘慢慢往下走,停在他下颌,龙尾绕到前面,尾尖轻轻缠住托雷基亚的脚踝。
混沌能量从接触面渗出来,缠上龙尾的鳞片,两种能量在鳞片缝隙里轻轻碰撞。
“你在这里,还好么?”
“你觉得我该回答‘好’还是‘不好’?你每次来找我都是这副表情。”
托雷基亚移开视线:“说吧,什么事。”
“没什么事。”西瑟斯低下头,缩短两奥之间的高度差:“只是想来看看你,顺路。”
托雷基亚显然不信:“顺路?”
“我恢复了停滞状态。”
托雷基亚眼神微变,手从西瑟斯脸上移开,按在他胸口的核心上,混沌从指尖渗进去,顺着能量脉路往下探,越探越快,越探越深。
脉路闭合,能量流速低于正常阈值,核心外围那层薄膜极薄,稍受冲击就会扩散到整个核心。
和那次实验事故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西瑟斯胸口轻轻收拢,耳边的喧嚣逐渐远去。
“谁干的。”
“我自己。你答应过我,不会再问我不想说的事。”
托雷基亚的手从他胸口移开垂在身侧,然后缓缓握紧。
他确实答应过,他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反悔,但此时此刻他想把那个承诺撕碎:“……好,我不问。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治疗?”
“只是想见你。”
托雷基亚看着西瑟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灯,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尾。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臂从西瑟斯腰侧穿过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混沌能量在他体内翻涌,撑得他核心都在震颤。
“你怎么了?是停滞状态让你脑子坏了,还是有谁对你做了什么?”
西瑟斯抬手按在托雷基亚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背鳍根部:“我很好,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他们往上飞升,穿过恒星大气层的外缘,落在一颗荒芜的小行星表面。
小行星表面布满了被恒星风侵蚀的岩石,重力极低,几乎感觉不到脚下的支撑。
西瑟斯单膝跪下来,龙尾在身后缓缓展开平铺在地面上,这个高度正好让托雷基亚和他平视。
托雷基亚绕着他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打量他的新形态,抬手抚过他的头冠,指尖在锋利的上冠沿着弧度往上走,到尾端轻轻捏了捏。
头冠在混沌能量的刺激下泛起细小的光粒子,他松开手,又落在西瑟斯的肩甲上,沿着铠甲接缝往下摸,掌心贴着胸口的核心,感受那里面流淌的七彩光晕。
然后他转到了背后,停在那对龙翼前,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翼膜内侧细密的血管状能量纹路,正在缓慢地明灭。
他伸出手,手掌平贴在翼膜上,触感温热,比铠甲表面柔软得多,翼膜在他掌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西瑟斯在回应他的触碰。
“敏感度很高。”
托雷基亚从翼膜和肩胛之间的空隙绕回来,停在龙尾旁边。
龙尾安静地躺在地上,尾尖微微翘起,他弯下腰,手指顺着鳞片的走向从尾中段往尾尖划过去,鳞片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张开又合拢。
他摸到尾尖时,龙尾忽然卷起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托雷基亚神色莫名,在西瑟斯的大腿上坐下来,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搭在西瑟斯的肩上,姿态优雅得仿佛这张“椅子”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西瑟斯抬手扶住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背鳍上,指腹轻轻摩挲。
托雷基亚靠在他怀里,指尖从他肩甲滑上去,沿着他颈侧的能量纹路慢慢往上走。
最后停在西瑟斯的脸颊上,在眼灯下方轻轻蹭过,然后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
西瑟斯握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将手背贴在唇角。
托雷基亚微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那个吻太轻,太克制,太像很久以前他还没叛逃时的西瑟斯,那时候西瑟斯还会偶尔主动靠近他,在他处理文件时安静地靠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时候他以为西瑟斯会一直这样需要他。
“你在想什么?”西瑟斯把他的注意拉回来。
“想你小时候。”托雷基亚重新抬起头:“你每次主动靠近,都说明你心里有事。”
西瑟斯贴近他,龙尾在托雷基亚脚踝上轻轻收紧了一点:“是么……”
他低头在托雷基亚的额头、眼角、面具的边缘印了几个细密的吻。
托雷基亚浑身僵硬,胸膛剧烈起伏,面具底下的视线有短暂的溃散,他扣紧西瑟斯的后颈,把西瑟斯的头压在自己肩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这次该做的事结束,我会跟你一起离开。”
托雷基亚调整好表情,把他从自己肩上拉开,盯着他的眼睛:“你在说什么。”
“我会跟你一起离开。”西瑟斯认真重复了一遍:“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以前说过类似的话吗?”
“没有。”
“你凭什么让我信?”
“凭我现在还可以站在这听你说话。”西瑟斯回望着他:“我需要一点时间,做几件事。”
“你所谓的‘几件事’,是不是包括把捷德养大,把地球上的怪兽清干净,把路基艾尔和银河的烂摊子收拾完,把贝利亚的问题彻底解决,把光之国和地球的所有潜在威胁都扫平,然后你才能放心地走。到时候你还能走得动吗?”
西瑟斯一时间没有回答,片刻后才道:“能。”
“……告诉我,你刚才说的‘做几件事’指什么?”
西瑟斯抬手覆在托雷基亚的手背上,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你上次说让我先走,让我不要再去地球。现在你又跟我说你会跟我一起离开。”
托雷基亚不敢相信:“你恢复了停滞状态,拿到了新的融合形态……你需要做什么,我替你完成。你需要面对什么,我替你挡……格里姆德的力量我随时可以解封。告诉我,我来解决。告诉我,西瑟斯。”
“你只需要等我。”
“只是这样?”托雷基亚想抽出手。
“哥哥。”西瑟斯握着他的那只手更用力了些,低下头,额头抵着托雷基亚的额头,双翼自然地从两侧卷上来,将他们笼在一起。
“没有你的永恒,没有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