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微凉,从塞外草原席卷而下的寒意,悄然吹拂过契丹上京的金顶宫阙。
然而,比秋风更凛冽的,是从南方快马加鞭、昼夜不停送抵御前的密报。
开皇殿侧暖阁内,炭火早已撤去,换上了冰镇的瓜果,但气氛却比严冬更冷肃几分。
耶律德光将那卷来自南方的密报重重掷于御案之上,镶着宝石的刀柄与硬木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面沉如水,细长的眼中寒光闪烁,下颌线条绷紧,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草原雄主震怒的前兆。
侍立下首的,是匆匆奉召而来的燕王、南京留守、枢密使赵延寿。
他偷眼觑着耶律德光的脸色,心中暗自揣测,不知是何等消息,能让这位素来以沉稳狠辣着称的契丹皇帝如此动怒。
“好一个石家小女!好一个晋国皇太女!” 耶律德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一字一句从齿缝间迸出,
“朕待她不满,许以婚约,视为亲眷,甚至允她拖延婚期,暂缓使者南下,予她喘息之机!
她却回报朕什么?血洗朝堂,自封皇太女,紧锣密鼓筹备登基!这是要做什么?嗯?!”
他猛地站起身,踱步,玄色绣金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她这是要跟朕彻底撕破脸!要斩断与朕、与契丹的一切羁绊!自立门户,甚至……与朕为敌!”
赵延寿心中一惊,石素月竟如此果决,动作这么快?他连忙躬身道:
“陛下息怒。此女狼子野心,早有显露。昔日她在安州侥幸胜了唐国偏师,便自以为有了倚仗,骄横日甚。
如今看来,她北上所谓探亲、选婿,不过是缓兵之计,麻痹陛下之举!其心可诛!”
“缓兵之计?麻痹朕?” 耶律德光冷笑连连,
“她倒是演得一手好戏!在朕面前做小孙子,一口一个祖父,选个最没用的天德,装得一副柔弱恭顺模样!
转过身去,就在汴梁举起屠刀,清理异己,图谋大位!她以为朕是那三岁孩童,任由她糊弄吗?!”
他走回御案后,手指狠狠戳在那密报上:“你看看!她不仅自封皇太女,还大肆调动藩镇,将河阳、潞州、澶州等要害之地全换上了她的心腹将领!
加固城防,整军备战!她这是防谁?嗯?!她防的是朕!
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真的履行婚约,她是要跟朕刀兵相见!”
赵延寿心中快速盘算,这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石素月越是强硬,与契丹决裂的可能性越大,陛下用兵中原的借口就越充分,自己这个南面之主的机会也就越大。
他面上却露出愤慨之色:
“陛下待她石家恩重如山,若非陛下当年出兵,石敬瑭安能登基?若非陛下去年助她平叛,她早已死于乱军之中!
此女不知感恩,反而以怨报德,妄图背弃陛下,实乃忘恩负义之尤!
臣请陛下速发天兵,南下问罪,扫平汴梁,擒此妖女,以正典刑,以儆效尤!”
耶律德光看了赵延寿一眼,仿佛能看穿他心底那点迫不及待的心思。赵延寿连忙低下头。
“发兵?问罪?” 耶律德光复又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石素月此举,虽在朕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此女性情刚烈,有枭雄之姿,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她既敢走出这一步,必然是有所准备。
如今她清洗了内部,又调整了北边几处要害的防务……此时若朕大举兴师问罪,她必据城死守,号召抗胡。
中原汉人,虽内部纷争不休,然面对我契丹大军,未必不会同仇敌忾,拼死抵抗。
届时,即便朕能取胜,也必是惨胜,损兵折将,国力大伤,得不偿失。
且刘知远在河东虎视眈眈,唐国或许也会趁机北上……局面就复杂了。”
他是在权衡利弊。直接全面开战,成本太高,风险太大。石素月不是石敬瑭,她更有血性,也更敢拼命。
“陛下圣明,思虑周详。” 赵延寿连忙奉承,心中却有些着急,“然则,难道就任由她这般猖狂,登基称帝,与我契丹分庭抗礼不成?如此,陛下天威何在?我契丹颜面何存?”
“朕自然不会坐视。” 耶律德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不能让她牵着鼻子走。朕,要先给她点压力,看看她的成色,也……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先派一队使者,持朕国书,前往汴梁,当面质问石素月:自封皇太女,意欲何为?可还承认与契丹之婚约?
可还奉我契丹为宗主?看她如何应对。若她言辞恭顺,尚有转圜余地,或许只是内部立威所需,朕或可暂观其变。若她言辞不逊,公然背约……”
耶律德光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陛下,仅凭使者质问,恐怕……难有实效。此女既已走到这一步,恐难回头。” 赵延寿小心道。
“朕自然知道。” 耶律德光冷哼一声,“所以,使者是明路。暗地里……河东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回陛下,按照原定方略,粮草已大部集结于大同,各部兵马也已接到命令,正在向预定地点开拔。
最迟九月中,便可完成对河东的进攻部署。” 赵延寿作为枢密使,主管汉地军务,对此了然于胸。
耶律德光说道,“也罢。就先打河东!拿下河东,便是砍断了石素月一臂,也能震慑中原诸镇!
传朕旨意:令永康王耶律阮,率两千精骑,即日南下,前出至雁门关外,不必强行攻关,但需大肆鼓噪,纵兵掠扰,做出大军压境之势,试探关内守备,搅得河东边境不得安宁!待后续两万大军抵达,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攻关,或转道他处!”
“是!臣即刻去传令!” 赵延寿应道。用耶律阮这支偏师先行骚扰,既能施加压力,侦查虚实,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全面大战,确是稳妥之举。
耶律德光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目光从河东移向更南方的中原腹地,最后落在汴梁二字上。他背对着赵延寿,缓缓道:
“赵卿,朕有一事,要交予你去办。”
赵延寿心头一跳,连忙躬身:“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耶律德光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朕,予你五万兵马。这五万人,不用于河东,而是秘密集结于幽、蓟、檀、顺诸州,厉兵秣马,囤积粮草。
若……石素月那丫头,在接到朕的国书后,仍不知悔改,首鼠两端,甚至公然毁弃婚约,露出不臣之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赵延寿心上:“……朕便命你,以此五万大军为先锋,自幽州南下,经略中原!
攻镇、定,下邢、洺,直逼黄河!朕要看看,她石素月,拿什么来挡朕的铁骑!
若你能摧城拔寨,立下大功,甚至……兵临汴梁城下……”
耶律德光看着赵延寿骤然亮起、充满渴望与野心的眼睛,缓缓说出了他梦寐以求的承诺:“……朕,便立你为中原之主!世代镇守汉地!”
“陛下!!” 赵延寿如闻天籁,激动得浑身颤抖,猛地扑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触地砰砰作响,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变形:
“臣……臣赵延寿,谢陛下天恩!陛下对臣父子恩同再造!
臣必为陛下前驱,肝脑涂地,扫平中原,擒拿石素月那妖女,献于陛下阶前!
若得主中原,必世世代代,永为大契丹藩属,竭诚效忠,绝无二心!”
“好了,起来吧。” 耶律德光虚扶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与冷酷。画饼,他最擅长。
用中原之主的空头许诺,吊住赵延寿这条急于翻身的丧家之犬,让他去为自己冲锋陷阵,试探石素月的底线,消耗晋国的力量,无论成败,契丹都稳赚不赔。
若赵延寿真能打出局面,届时是扶植他还是换人,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此事需绝密。兵马调动,粮草筹备,皆需暗中进行,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你回去后,即刻着手准备,但有进展,随时密报于朕。” 耶律德光吩咐道。
“臣遵旨!臣告退!” 赵延寿强压狂喜,再次行礼,直到走出宫门。
心中那团火焰,燃烧得从未有过的炽烈!中原之主!他自己蹉跎半生追寻的位置,似乎从未像此刻这般接近过!
石素月……你最好识相点,乖乖就范,否则,便是你赵某人的垫脚石!
耶律德光独自立于地图前,目光深沉。派使者质问,是给石素月台阶,也是最后的试探。
派耶律阮骚扰河东,是施加压力,也是为后续进攻做铺垫。给赵延寿五万兵马的承诺,则是埋下一记狠辣的暗手。
他原本计划,先集中力量解决河东刘知远,再视石素月态度决定下一步。但石素月突然自立皇太女的举动,打乱了他的节奏,也让他嗅到了更危险的气息。
这个女子,比他预想的更果断,也更难控制。他必须加快步伐,做好两手准备。
“石素月……你想掀桌子?” 耶律德光手指拂过地图上汴梁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掀桌子的实力,和……承担掀桌子后果的胆量。朕,拭目以待。”
他唯一没料到的是,石素月的决绝远超他的想象。她并非只想掀桌子,她是想连桌子带这间屋子,都彻底换个主人。
而契丹大军的调动与集结,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尤其是为了防范石素月翻脸而额外准备的五万大军及其粮草,更需要时间。
这时间差,或许便是石素月唯一的机会,也是耶律德光此刻最大的顾虑——万一石素月不按常理出牌,在他准备好之前就彻底翻脸,甚至主动出击呢?
这个念头让他眉头微蹙,但随即又舒展开。他不信石素月有那个胆量和实力主动北犯。更大的可能,是她会抓紧时间巩固内部,被动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