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元殿侧的书房,门窗紧闭,冰鉴的凉意稍稍驱散了八月的闷热。
巨大的舆图几乎铺满了整面墙壁,山川河流、州县关隘标注分明。
石素月立于图前,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黄河以北、太行以东的广袤区域反复逡巡。那里,即将成为决定国运的棋盘。
“若契丹九月十五果真兵发河东,其兵锋所向,无非数途。”
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几个关键节点,
“一路可由云、朔东出,经蔚州、易州,与幽州兵合,威胁镇定。此路有杜重威、马全节顶着,虽不可全信,但尚可抵挡一时。
另一路,也是我最忧心的——若契丹假意攻河东,实则主力自幽州急速南下,或自河东破关后东出……”
她的手指重重落在几个地名上:“则河阳、潞州、澶州,便是屏护洛阳、遮蔽汴梁的最后门户!此三地,绝不容有失!”
河阳,控扼黄河孟津渡口,是北兵南渡、直扑洛阳的咽喉。
潞州,太行门户,河东与河北之间的锁钥,若河东有失,潞州便是阻击契丹东出、威胁河北与河南的险关。
澶州,地处黄河要津,是屏蔽汴梁东北方向的重要支点。
“必须换上绝对可靠、且能战敢战之将!” 石素月眼中闪过决断。她走回书案后,对侍立一旁的石绿宛道:“绿宛,起草诏令。”
“是,殿下。” 石绿宛立刻铺开绢帛,提起毛笔。
“第一道,” 石素月声音清晰,“着令潞州节度使皇甫遇,即刻交割本镇军务,火速返京担任侍卫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
其所遗潞州节度使一职,及本镇防务,由侍卫军马军都指挥使安审晖接任,即刻赴镇,不得延误!”
用安审晖换下皇甫遇!石绿宛笔尖微顿,心中了然。
皇甫遇是沙陀宿将,勇猛善战,公主当时政变后虽让他担任潞州节度使,但并非公主嫡系,且久在藩镇,心思难测。
而安审晖,虽也是沙陀将领,但自禁军改组时便被赵弘殷看中,调入侍卫军担任要职,可算是在公主掌控的禁军体系中成长起来的将领,忠诚度相对可靠,且能力不俗。
将其外放潞州这等要冲,既能加强控制,也是对其能力的考验与重用。
“第二道,” 石素月继续,“原侍卫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符彦卿,忠勤可靠,晓畅军事,着即改任河阳节度使,加检校太傅,总揽河阳及周边诸州防务,务必确保黄河津渡万无一失!”
符彦卿是她不久前亲自破格提拔的侍卫军副帅,无论是历史上的名将潜质,还是近期观察所得的稳重与能力,都让她颇为满意。
将其放在河阳,是委以腹心之任,屏障洛阳,拱卫京畿西翼。
“第三道,” 她略一沉吟,
“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贺景思,统领四千侍卫军精锐,即日开赴澶州驻防。
加封贺景思为权知澶州防御使、本州团练使,全权处置澶州防务一应事宜,务要深沟高垒,严密戒备!”
贺景思是侍卫军中仅次于赵弘殷、符彦卿的高级将领,同样在禁军改组后得到重用。
让他带四千禁军精锐进驻澶州,是将一支直属中央的机动力量前出至关键位置,既能增强防御,也有监视、震慑周边州县之意。
权知意味着临时主管,但赋予其全权,亦是信任。
石绿宛笔下如飞,将三道人事任命与调防诏令一一草拟完毕。她心中暗自佩服,公主这几步棋,走得又快又准。
皇甫遇、符彦卿、安审晖、贺景思,皆是近年来在禁军中表现出色或被她看重的将领,将他们放到河阳、潞州、澶州这三个互为犄角的要地。
不仅迅速加强了薄弱环节的防御,更是在关键位置上安插了相对可信的自己人,逐步将京畿外围的军事控制权抓在手中。
石素月待她写完,拿起墨迹未干的绢帛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但她的眉头并未舒展,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些更远的、鞭长莫及的藩镇横海、乃至更西的朔方、彰义……这些地方,她如今虽有皇太女之名,但威令能否直达,犹未可知。
尤其是那些老牌强藩,若想调动其兵马或调整其防区,仅凭她的一纸诏书,恐怕效力有限,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近畿这几镇,本宫尚可借整顿防务、应对契丹之名直接调动。”
她放下绢帛,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然则,其余强藩……若要他们协力出兵,或调整防区呼应,单凭本宫之令,恐难奏效。需得……借父皇之名。”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石敬瑭虽已是傀儡,但他毕竟是正式皇帝,天下共主的名义仍在。
由他下旨,以皇帝名义调兵、任命,至少在法理上更为顺当,也能减少一些藩镇的抵触情绪。
“可令他们带上原有部众移镇,许以钱粮,加上父皇的正式诏书……或许能说动一二。”
她盘算着。对于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来说,保持自身实力和地盘是首要考量。如果朝廷的调令不削弱其实力,又能给予一定补偿,再加上皇帝诏书的大义名分。
他们或许愿意在契丹大军压境的威胁下,做出一些有限的配合或移动,以图自保甚至从中渔利。
“此事,稍后本宫自会去永福宫,与父皇商议。” 石素月淡淡道,语气中并无多少对父亲的尊重,只有纯粹的利益计算。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舆图上距离汴梁极近的一个点——滑州。
滑州位于黄河南岸,是汴梁东北方向的重要门户,距离汴梁不过百余里,若有变,骑兵一日可至!
“滑州节度使……似乎是史匡翰?” 她搜索记忆。
史匡翰,乃是石敬瑭妹婿,其妻是石敬瑭的妹妹。
论辈分,自己确实该叫他一声姑父。此人身份特殊,既是皇亲,又掌一方兵权,且驻地如此要害。
“史匡翰是父皇的妹婿,算是自家人。但正因是自家人,又近在咫尺……” 石素月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在权力面前,亲情往往最不可靠。石敬瑭如今被软禁,自己即将篡位,这位姑父心里会怎么想?
滑州军若有不稳,对汴梁威胁太大了。
“需得有人去看着。” 她决断道,
“令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守贞,率一千殿前司精锐,移驻滑州城外扎营,与滑州军互为犄角,协同防务。
告诉李守贞,无本宫明令,不得擅自入城,但需时刻关注滑州动向,若有异样,随时来报。”
派李守贞去,既是因为他新被提拔为殿前司都指挥使,需要立功表现,也是因为此人能力不俗且心思深沉,放在滑州城外,既能起到监视震慑的作用,又不至于过度刺激史匡翰。
只驻城外,是留有余地。
“绿宛,将这几道诏令一并起草,用印,即刻发下。” 石素月最后吩咐。
“是,殿下。” 石绿宛再次提笔,将关于李守贞的调令也迅速写好。她检查了一遍所有诏令,确认无误,便唤来当值的知制诰与中书舍人,令其按制誊写、用印、下发。
看着舍人捧着诏令匆匆离去的背影,石素月缓缓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
一道道命令发出,河阳、潞州、澶州、滑州……京畿外围的防御网络正在被她强行调整、加固。
与契丹的全面战争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内部,藩镇如虎,人心如海。她以女子之身,行篡位之举,在强敌环伺中强行整合力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赵弘殷看人,倒是不错。”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指的是安审晖。
这次调防,涉及的多是赵弘殷麾下侍卫军系统的将领,足见赵弘殷在整军和识人上确有一套。
自己给予王虎和赵弘殷极大的自主权,包括对中下级将领的任免,他们倒也未曾滥用,反而为禁军选拔了不少可用之才。
但这信任,并非毫无保留。给予将领权力,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为自己征战、守土。同时,也要有制衡,有后手。
符彦卿、安审晖、贺景思外放,李守贞前出,既是加强防御,也未尝不是一种对禁军内部权力的重新布局与制衡。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书房内映照得一片昏黄。石素月独自坐着,身影在巨大的舆图前显得渺小而孤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