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午后。汴梁城的暑气依旧蒸腾,但皇城之内,崇元殿侧的书房,却因四角放置的巨大冰鉴而透着几分阴凉。
皇太女石素月正伏案疾书,批阅着如雪片般飞来的紧急奏疏——禅位大典的筹备、登基仪轨的制定、边镇防务的调整、以及最紧要的军需粮草的催缴……
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过目,做出决断。自那日崇元殿血溅玉阶、确立皇太女名分后,她便再未有过片刻喘息。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低声禀报:“启禀殿下,殿前司都点检王虎将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赵弘殷将军,及石绿宛、石雪二位侍中,已奉诏在殿外候见。”
“让他们进来。” 石素月放下朱笔。
王虎与赵弘殷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回京便即刻赶来。石绿宛与石雪亦是面带倦色,四人入内,依礼参拜。
“都起来吧。” 石素月目光首先落在王虎与赵弘殷身上,“王将军一路护送,辛苦了。赵将军,近日京中防务,可有异动?”
“回殿下,末将不敢言辛苦。” 王虎抱拳,
“沿途尚算平静,已按殿下吩咐,将大部分侍卫与辎重安然带回。
京城防务,自殿下归京后,末将与赵将军已按令加强戒备,日夜巡视,目前未见异常。” 赵弘殷也点头附和。
“嗯。” 石素月神色冷峻,从案后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汴梁城防图前,不容置疑道:
“自今日起,汴梁全城戒严!”
她转身,看向王、赵二将:
“四门及各处水门,加派双倍人马驻守,进出人等,无论官民,一律严加盘查,验明身份、勘合文书,详细登记去向事由。
敢有携带违禁兵器、或行迹可疑者,即刻锁拿,交有司严审!
夜间严格执行宵禁,亥时三刻后,除持有本宫手令及巡防兵马,余者一律不得于街面行走,违者以奸细论处!”
她顿了顿,
“京城内外防务,只由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全权负责!
其余任何驻京兵马,包括原先轮值的各镇牙兵、衙役,一律不得参与城防,更不得靠近城门、府库、宫禁要害!
若有他部兵马,胆敢以换防、协防、传递军情等任何名义靠近,或试图入城——不必请示,准尔等先斩后奏,就地诛杀!
若有差池,唯尔二人是问!”
“末将遵命!” 王虎与赵弘殷心头一凛,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声音铿锵。
他们深知,这已不是寻常戒备,而是战前状态,皇太女公主这是要将汴梁彻底掌控在自己最信任的武力手中,杜绝任何内部变乱的苗头。
“下去吧,即刻安排,不得有误。” 石素月挥手。
“是!” 二人不敢怠慢,躬身退出,快步离去部署。
书房内只剩下石素月与石绿宛、石雪三人。石素月示意二女坐下,自己也坐回案后,端起微凉的茶盏喝了一口。
“你们一路也辛苦了。” 她看着两位自幼相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心腹,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和,
“这次北行,变故迭生,若非你们在馆驿周旋,本宫……我这边,怕是要艰难许多。”
“为殿下分忧,是臣等本分。” 石绿宛与石雪连忙起身。
“坐下说话。” 石素月压了压手,沉吟片刻,缓缓道:
“如今我既为皇太女,登基在即。朝堂格局,也需有所调整。桑维翰、赵莹、李崧、和凝四人,虽暂可用,然终非我心腹一体。
绿宛,你心思缜密,通晓政务,更明我心;
石雪,你果决勇毅,忠诚不二,可掌机要。
你俩本来就为侍中,待本宫登基之后,便加封你二人——绿宛为尚书左仆射,石雪为尚书右仆射,同加同平章事,入政事堂,参决机务,总领百司。”
尚书左右仆射,在唐代曾是宰相之首,虽在五代权势有所变化,但仍是极高的官职,加上同平章事,便是名副其实的宰相!
让两位女子,担任如此要职,简直是石破天惊,亘古未有!
石绿宛和石雪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激动。
她们虽知公主对她们信任有加,也委以重任,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位列宰辅,与桑维翰那样的老臣平起平坐,总理国政!
“殿下!臣等……臣等何德何能,安敢居此高位?恐……恐难服众啊!” 石绿宛声音发颤,既是惶恐,更是感动。
“服众?” 石素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崇元殿外的血,还没干透呢。本宫要的,不是他们服,是他们怕,是令行禁止!
你们二人,自幼随我,知我心意,忠我之事,用你们,我放心。
至于那些腐儒的闲言碎语,不必理会。这宰相,你们当得,也必须当得!起来吧,不必推辞。”
“臣……臣石绿宛(石雪),叩谢天恩!殿下知遇之恩,臣等万死难报!必当竭尽驽钝,辅佐殿下,安定社稷!”
两人再次离座,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眼眶已然微红。
这不仅是对她们能力的认可,更是殿下将身家性命与国运前途,托付于她们的巨大信任。
“好了,起来吧。” 石素月亲自将二人扶起,三人重新落座,
“你们两个方才在殿外,是否也想问,此时仓促登基,是否不妥?以皇太女之名,公然与耶律德光决裂,是否过于……急切?”
石绿宛没想到公主竟主动提起,她沉吟一下,小心措辞:
“殿下明鉴。臣等确有此虑。耶律德光野心勃勃,殿下在契丹的遭遇……
他必然心知肚明。殿下若循序渐进,或可再拖延些时日,暗中积蓄力量。
如今骤然以皇太女之名公告天下,等于是公然撕毁了之前的一切伪装,耶律德光岂能坐视?
恐会加速其南下步伐,甚至以此为借口,直接发难。”
“拖?还能拖到几时?” 石素月苦笑一声,
“耶律德光给过我拖延的机会吗?他让我选婿,选的是弟弟、侄子、儿子!他视我如玩物,可随意转赠!
他定下九月十五出兵河东,逼我表态!绿宛,石雪,你们知道在上京,我每日每夜是如何度过的吗?
是看着那些人贪婪、轻蔑、估量货物一样的眼神!是听着那些令人作呕的关怀与安排!是忍着耶律天德那蠢货的毛手毛脚,是应付耶律李胡那禽兽的垂涎!”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愤懑:
“卑躬屈膝,换来的不是喘息,是更加肆无忌惮的羞辱与逼迫!
是路越走越窄,窄到……他们觉得可以随意决定我的归属,我的命运!我受够了!”
她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是耶律德光逼我的!他把我最后一丝虚妄的幻想也踩碎了!
他让我明白,在他眼里,我石素月,连同这晋国江山,都只是待价而沽的筹码,是可以随意拆分吞并的肥肉!
既然退无可退,忍无可忍,那便不再退!不再忍!”
她停下脚步,
“皇太女也好,皇帝也罢,不过是个名分。但有了这个名分,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全国,与他契丹进行国与国的对决!
才能彻底斩断那祖孙名义!才能让天下人知道,如今要与契丹不死不休的,是大晋皇帝,而非一个可以随意婚嫁的公主!”
石绿宛与石雪静静听着,胸中也随着公主的话语激荡起澎湃的热血与悲愤。
她们亲眼见过公主在契丹的隐忍与屈辱,更能体会她此刻破釜沉舟的决心。
“殿下……” 石雪声音哽咽,“臣明白了。是臣愚钝。既然殿下意已决,臣石雪,誓死追随殿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臣石绿宛,亦誓死追随殿下!辅佐殿下,重振朝纲,御侮于外!” 石绿宛也坚定道。
看着两位心腹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与支持,石素月胸中那股孤军奋战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她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此事已定,不必再议。如今,还有一事需定下。”
她摊开一张空白的诏书用纸,提起朱笔,悬于纸上,沉吟道:
“我登基之后,将改名为石漱钰。漱有洗涤、革新之意,钰乃珍宝,亦喻坚不可摧。
此名,寓意志在涤荡旧弊,革新朝政,使我大晋如金玉之坚,不可轻犯。”
“殿下圣明,此名甚好。” 石绿宛点头。
“至于年号……” 石素月眼中闪过深思,“我意定为‘天观’。”
“天观?” 石雪轻声重复。
“嗯。” 石素月点头,目光悠远,
“《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观,便是要以万民之眼为眼,以万民之耳为耳。不再空求上苍赐福,而要时刻体察民情,顺应民心。
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人一家之私产。我欲承天命,必先承民望。
此年号,既是对内的惕厉,亦是对外的宣言——我石漱钰登基,非为一家一姓之私欲,乃为天下生民之安宁,为华夏衣冠之存续!”
一番话,格局顿开。石绿宛与石雪听得心潮澎湃,只觉殿下虽行险招,胸中却有丘壑,非寻常只知争权夺利之辈可比。
“天观……天观……” 石绿宛喃喃念了两遍,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殿下深谋远虑,此年号寓意深远,臣以为极好!”
“臣亦赞同!” 石雪道。
“好,那便如此定了。” 石素月放下朱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唯我独尊的坚定。
“天观……便让我看看,这重整河山、力抗胡虏的天观之年,究竟是我石漱钰的腾飞之始,还是这煌煌大晋的落日余晖。”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不可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注定要在这多事之秋,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