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堡,这个号称“北门锁钥”的坚固堡城里,此刻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以范永斗为首的“八大皇商”——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这八个在山西、在口外呼风唤雨多年的豪商巨贾,此刻全挤在范永斗的大宅院里,一个个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堡城的守备叫李继科,是个世袭的军户出身,靠着熬资历和会来事爬到这个位置。
游击将军叫刘良臣,倒是有几分勇力,但手下兵实在不顶用。
两人也被请到了范家宅子里,陪着这八位“财神爷”一起发愁。
“李守备,刘将军,这……这可如何是好?”王登库搓着手,脸上肥肉抖动,
“那林丹汗是发了什么疯?无缘无故,为何要围我张家口堡?
咱们每年孝敬蒙古各部的茶布盐铁,可从来没短过他们的啊!”
李继科哭丧着脸:
“王东家,您问我,我问谁去?这林丹汗来得邪性,好几万人马,把堡子围得铁桶一般。
别说出去,就是站在城头往下看一眼,那箭都能贴着脑瓜皮飞过去!
末将手下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到两千,还多是些老弱……守城尚且吃力,遑论出城退敌了。”
游击刘良臣倒是硬气点,但也眉头紧锁:
“末将麾下能拉出去拼一拼的,也就三四百家丁。可城外是好几万蒙古精骑!
咱们就算把各位东家府上的护院、镖师、家丁全都算上,凑出四千人都勉强。
这点人马,守堡墙都捉襟见肘,主动出击?那是肉包子打狗,不,是肉包子打狼群!”
范永斗听着,心里越来越沉。他强作镇定,捋了捋胡须:
“二位将军稍安勿躁。老夫与那林丹汗,早年也有些生意往来,算是打过交道。
此人虽然桀骜,却也重利。
或许……是下面哪个部落头人自作主张,林丹汗未必知晓是咱们范家、王家的队伍在此。
不如,派人带上重礼,出城与林丹汗接洽一番,陈明利害,许以厚利,说不定能让他退兵?”
其他几个东家一听,觉得这倒是个法子。
他们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于是赶紧凑份子,范永斗出了大头,凑了足足十大箱金银珠宝、上好绸缎和茶叶,
派了个能说会道、以前跟蒙古人做过买卖的心腹管事,带着两个懂蒙语的随从,打着白旗,战战兢兢地从城门缝里挤了出去,朝着蒙古大营而去。
宅子里的人焦急地等待着,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范永斗甚至已经在盘算,等打发了林丹汗,怎么从其他几家身上把这次“破财”的损失找补回来。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守城的兵丁连滚爬地跑来报告,说蒙古人那边有动静了。
众人连忙登上离得最近的一段城墙,探出头去张望。
只见几个蒙古骑兵懒洋洋地骑马来到堡墙一箭之地外,为首的一个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袱,随手就朝城墙根扔了过来。
包袱落地散开,里面滚出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城头上眼尖的已经看清,顿时发出骇然的惊叫!
那正是他们派出去的那个管事,还有两个随从的脑袋!
血糊糊的,眼睛还惊恐地瞪着,表情凝固在临死前的那一刻。
而他们带出去的十大箱礼物,自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啊——!”王登库怪叫一声,两眼一翻,肥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从城头栽下去,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靳良玉、田生兰等人也是面如死灰,手脚冰凉。
范永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林丹汗这不是要钱,这是要命啊!
连谈都不谈,礼照收,人照杀,这分明是不留任何余地了!
“他……他怎么能……怎么敢……”范永斗牙齿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回到宅子,八大皇商加上守备、游击,九个人面如土色地重新聚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没了。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了。”梁嘉宾咬着牙,眼里闪过狠色,“走地道!”
“地道?”李继科和刘良臣一愣。
翟堂解释道:
“不瞒二位将军,咱们几家在张家口经营多年,为防不测,早在各自宅院和靠近城墙的货栈下面,暗中挖了通往堡外的地道。
出口都在北边,远离林丹汗大营的方向。
原本是想万一……万一朝廷查得紧,或者关外有变,能留条后路。如今,正好用上!”
这消息让李继科和刘良臣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帮商人胆子这么大,喜的是总算有条活路。
他们立刻表示,愿意带亲信家丁,护送各位东家从地道出城。
事不宜迟。
八大家立刻分头回家准备,约定午夜时分,在范家货栈的地道入口集合,分批撤离。
范永斗把自己最值钱的汇票、地契、印章贴身藏好,只带了一个最信任的儿子和两个保镖,趁着夜色,悄悄溜到了货栈。
其他几家也陆续到齐,一个个背着细软,神色慌张。
李继科和刘良臣也带着几十个心腹兵丁赶来汇合。
范永斗找到隐藏在货堆下的暗道入口,搬开石板,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他率先钻了进去,他儿子和保镖紧随其后。
其他人也依次跟上,李继科和刘良臣带着兵丁断后。
地道挖得还算宽敞,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空气污浊,弥漫着土腥味。
众人不敢点火把,只能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心里盼着快点到出口。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觉应该已经出了堡墙范围。前面带路的范永斗心里估算着距离,觉得出口应该快到了。
他示意身后的人放慢脚步,自己小心翼翼地往前摸去。
按照记忆,再往前十几步,就该是伪装成土坡或灌木丛的出口了。他伸出手,想向前探路。
“砰!”
他的手没有摸到松软的伪装土层,却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上。
不像是泥土,倒像是……石头?
范永斗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又往前摸了摸,上下左右……全是坚硬的石块,堵得严严实实!
“不……不可能!”范永斗对着身后低吼,“火折子!快!点火看看!”
一支火折子被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
只见地道尽头,根本不是预想中的出口,而是被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碎石、土块,混杂着断裂的木桩,结结实实地堵死了!
看那痕迹,分明是从外面暴力破坏,塌陷下来堵住的!
“这边也堵死了!”后面传来靳良玉家保镖惊恐的喊声。
他们靳家地道入口不同,但走到头,发现同样被堵得死死的。
“王家地道也是!”
“梁家出口塌了!”
惊恐的喊叫声在地道里此起彼伏。
八大家挖的七八条秘密地道,无一例外,出口全部被人从外面破坏,用石头土木填埋得结实实!
范永斗一屁股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火折子从无力的手中掉落,瞬间熄灭。
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彻骨的绝望,如同这地道里的污浊空气,将他彻底淹没。
林丹汗……他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连他们自以为绝密的地道,都早就被人家摸清楚,并且堵死了!
张家口堡,如今真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棺材。
而他们这些自诩聪明、富可敌国的“八大皇商”,成了棺材里待宰的……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