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章 魔障(二)
死寂的广场之上,紧绷到极致的对峙,终究由魔修一方率先打破。
列阵的三百魔修人人心神震颤,被陈峰身上那股死寂冰冷的剑意压得呼吸滞涩。可他们终究是荒渊流窜出来的亡命之徒,嗜血成性,悍不畏死。仗着人数碾压,心存侥幸,最前排三十余名修为在合体、大乘境的魔修率先踏出阵列,迅速结成三才杀阵,裹挟滚滚黑气,朝着广场中央的陈峰猛扑而来。
为首的矮胖魔修满脸暴戾,手中弯刀淬满致命荒毒,刀身黑焰翻涌,魔气蚀骨,借着阵型之势,一刀凌厉劈向陈峰左肩,招招狠辣,不留余地。左右两侧的魔修同步包抄夹击,一人扬手洒出漫天漆黑毒砂,遮天蔽日,封锁所有躲闪空间;一人踏地催术,地底浊气翻涌,三具腐烂干枯的尸傀儡破土而出,关节咔咔作响,狰狞扑杀而上。
三人配合算不上精妙绝伦,却胜在阴毒凶悍,是荒魔最擅长的搏命打法。
面对三面绝杀的攻势,陈峰立身原地,纹丝不动。
直至那柄毒刀劈至身前三寸,刀锋凛冽的劲风扫乱额前碎发,他才微微偏头,从容避开必杀一击。
弯刀擦着耳廓呼啸劈过,锋利刀风斩断几缕黑发,轻飘飘散落风中。
矮胖魔修一击落空,心头一惊,正要顺势变招补杀,手腕却骤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死死攥住。
陈峰五指收拢,不疾不徐,轻轻一拧。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骤然响起,清晰回荡在空旷广场之上,像碾碎冰糖一般干脆利落。
矮胖魔修凄厉的惨叫刚冲到喉咙,尚未脱口,陈峰左手已然覆上他的整张脸面。
极致冰冷的灰白霜花顺着掌心疯狂涌入魔修七窍,眼眶、鼻孔、耳道、嘴角,丝丝缕缕的寒息极速蔓延,瞬间浸透血肉神魂。
冰封自上而下,从面皮、脖颈、胸膛一路往下蔓延。短短一瞬,鲜活暴戾的魔修便被彻底封冻,化作一尊僵硬惨白的冰雕。狂风掠过,冰层裂开细密蛛网纹路,纹路飞速蔓延扩张,下一秒,整尊冰雕轰然崩碎,化作满地细碎冰渣,随风散落,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一点残骨都未曾留下。
左右包抄的两名魔修见状亡魂大冒,心神俱裂,下意识抽身暴退,再也不敢近身半步。
陈峰并未追击。他抬手,慢条斯理地在衣袍侧襟擦了擦手掌,动作轻缓平淡,如同只是拂去掌心几粒尘埃,刚刚那场绝杀屠戮,于他而言仿若寻常琐事。
转瞬之间,第二名魔修悍然杀出。
那是一名独眼修士,仅剩的一只眼眸布满血丝,凶光毕露,修为稳固在大乘中期。他手中高举一面残破招魂幡,幡面密密麻麻镌刻着怨魂符文,每一道纹路之下,都镇压着一条被残忍炼化的生魂,怨气滔天,阴森刺骨。
他退至十丈开外,将招魂幡狠狠插落地面。
幡身震颤,符文大亮,无数凄厉嘶吼的怨魂挣脱禁锢,化作漫天漆黑潮浪,张牙舞爪、铺天盖地朝着陈峰吞噬而来,阴气笼罩四野,令人神魂发寒。
陈峰依旧无动于衷,不撑伞、不拔剑,甚至没有刻意蓄力。
他只是平静抬手,掌心朝前,五指舒展。
刹那间,归墟道基悄然运转,掌心凝成一枚极致渺小、却吞噬万物的灰白漩涡。
漩涡现世的瞬间,漫天奔涌的怨魂黑潮瞬间失控。无数狰狞怨魂如同被抽去根基,不受控制地朝着小小漩涡坠落、塌陷。
汹涌黑潮瞬间倒灌,化作一道诡异的漏斗形态,漏斗之心,便是陈峰的掌心。
独眼魔修惊骇欲绝,拼尽毕生灵力疯狂摇动招魂幡,想要召回被吞噬的怨魂,稳住术法。可炼化的怨魂早已被归墟之力彻底克制,再不听他号令。
怨魂接连坠入漩涡,在灰白的归墟之光中被彻底碾碎,化作缕缕黑烟,最后连黑烟都被碾至虚无。
招魂幡面上的符文一道道黯淡、熄灭,数十年炼化的怨魂底蕴,顷刻荡然无存。
独眼魔修双手剧烈颤抖,掌控不住幡身,招魂幡脱手坠落。他再无半分战意,转身仓皇逃窜,只求保命。
可已然晚矣。
陈峰掌心微推,那枚吞噬万物的灰白漩涡脱掌飞出,化作一道细如发丝、快如惊雷的灰白剑光,瞬息穿透独眼魔修后背,从前胸透体而出。
剑光势如破竹,不曾衰减分毫,接连穿透后方四名躲闪不及的魔修胸膛。
五道身影瞬间定格原地,极致寒霜自胸口伤口飞速蔓延,浸透四肢百骸。下一瞬,五人齐齐碎裂,化作五堆均匀细碎的冰渣,散落满地。
接连秒杀数人,广场上剩余的数百魔修彻底胆寒。
三百魔修齐齐后退十余步,阵列散乱,人人面露惧色,再无一人敢贸然上前。滔天煞气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惶恐。
可陈峰并未给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
他缓步前行,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落地,坚硬的青石地面尽数崩作齑粉,灰白霜花从碎石之中蔓延而出,如同无数细小的冰蛇,贴着地面飞速游走,朝着退缩的魔修脚底缠绕而去。
那些退势稍慢的魔修,尽数被寒霜缠足封腿,牢牢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峰缓缓行至他们身侧,指尖微动,腰间弑月出鞘半寸。
一线极致纤细的灰白剑光掠过长空,寒光闪烁之间,所有冰封的魔修尽数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轰然倒地,下半身依旧直立冰封,碎冰与血水混杂流淌,触目惊心。
青禾赤足跟在他身后,脚下是冰冷碎石与黏腻血冰,刺骨寒意顺着足底蔓延全身。
她静静望着前方那个杀伐决绝的背影,看得无比清晰。
陈峰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力竭脱力的虚弱颤抖,是一种极致隐忍、极致克制的震颤。每斩杀一人,指尖便轻颤一次,极轻、极快,转瞬即逝,仿佛他的躯体在本能抗拒这场屠戮,可他的意志依旧在一往无前。
与此同时,他右脸颊的暗金纹路愈发炽亮、深邃,皮下游走的金纹不断上浮、交织,一张轻薄诡异的魔神面具,正在缓缓凝形出世。
层层叠叠的暗金纹路之间,那一缕极淡极清的冰蓝纹路始终静静蛰伏。不张扬、不消散、不蔓延,如同封印在魔性深处的一缕执念,清冷孤高,死死支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场中局势彻底失控,坐镇阵心的枯骨道人,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他重重一顿手中漆黑骨杖,杖头镶嵌的三枚骷髅头同时大嘴大张,三道幽幽灰白荒火喷涌而出。荒火在空中盘旋交织,转瞬凝成一头狰狞火龙,火浪翻涌,戾气滔天,携着焚山煮海之势,咆哮着扑向陈峰。
面对焚天荒火,陈峰不闪不避,静立迎击。
他抬手握住弑月剑柄,剑尖精准对准火龙首颅,骤然一剑直刺。
凛冽无匹的灰白剑意顺着剑尖贯穿火龙内核,霸道的归墟之力自内而外瓦解荒火术法。庞大的火龙瞬间从核心崩解,层层火光剥落溃散,如同被生生拆解肌理脏腑,漫天荒火化为点点飞灰。
枯骨道人脸色骤然大变,眼底终于浮出真正的忌惮。
他咬牙催动全身魔元,骨杖之上三枚骷髅头轰然自爆,滚滚浓郁荒火从碎骨之中喷涌而出,在陈峰头顶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灰白火云。
滚烫的荒火威压碾压而下,坚硬的广场石面被高温烤得寸寸龟裂,热浪席卷整座孤岛。
陈峰仰头望着当头压落的灭世火云,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短、极浅,转瞬即逝,淡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青禾眨了眨眼,甚至分不清方才那一抹弧度,是嘲讽,是漠然,还是无奈。
笑意散尽,陈峰抬手将弑月深深插入地面,双手稳稳握住白伞伞柄,骤然撑伞。
白伞撑开的刹那,天地骤静。
漫天呼啸的热风、压顶的火云尽数停滞,整片广场的狂风瞬间消弭无踪。
滚烫的荒火云如同撞上一层无形壁垒,被正中剖开,朝着两侧强行翻卷溃散。伞面沉寂已久的蓝色脉络骤然大放光明,澄澈蓝光与凛冽灰白剑意交织缠绕,层层推进,硬生生将倾覆而下的火云一点点反向压制,逼回枯骨道人身前。
枯骨道人连退三步,气血翻涌,面色青白交加。他慌忙催动骨杖,周身凝出一层厚重灰白荒火护罩,死死抵挡伞面扩散的镇压之力。
可护体罩壁在蓝光与剑意的碾压下寸寸龟裂,濒临破碎。
绝境之下,枯骨道人眼底透出疯狂之色。他咬牙摸出一枚珍藏多年的灰白骨珠,狠狠捏碎。
骨珠炸裂的瞬间,整座断云屿剧烈震颤,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轰鸣。
无尽浓郁的荒力从屿底地层翻涌而上,阴森暴戾的气息席卷四野。
青禾脸色骤然剧变,脱口急呼:“不好!他唤醒了屿底沉睡的荒脉!”
陈峰面不改色,收伞拔剑,弑月归鞘再起,剑尖垂地,稳稳对峙。
地底荒脉彻底复苏,滚滚灰白荒雾从悬崖裂缝、地底孔洞疯狂喷涌,转瞬笼罩整座广场,白雾茫茫,遮蔽视野,隔绝一切神识探查。
枯骨道人的身影隐没在浓稠荒雾之中,飘忽不定,阴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回荡响起,癫狂又狰狞:
“小子,你真以为稳吃我?!本座蛰伏此岛三月,隐忍不出,便是为静待荒脉复苏!你今日自投罗网,正好借你这身通天修为,为本座祭炼荒脉!”
雾海翻腾,数十条巨大的灰白荒力巨手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虚空探出,五指成爪,带着撕碎万物的力量,同时抓向陈峰,封死所有退路。
陈峰单手横举弑月,左手快速结出极简道印。
识海之中,归墟三重道基全力运转,九道魂刃齐齐点亮,凛冽剑意凝出三尺屏障。
漫天荒力巨手撞上剑意壁垒,如同沸雪遇骄阳,瞬间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雾沫。
可荒脉之力无穷无尽,破碎的巨手不断重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雾中的枯骨道人愈发癫狂,狂笑不止:“没用!荒脉复苏,整座孤岛皆是本座领域!你再强,一人之力,怎敌天地荒力!我看你能耗到几时!”
面对疯魔的对手与无尽荒力,陈峰始终沉默不语。
他缓缓将弑月高举过头顶,剑尖直指苍天。
剑身三重纹路同步爆发出璀璨光芒,灰白归墟、暗金魔纹、深蓝冰韵三色剑芒冲天而起,笔直贯穿漫天雾海,硬生生将头顶终年不散的灰白天幕,劈出一道狭长深邃的裂缝。
天光从裂缝之中倾泻而下,精准落于陈峰一身玄衣之上。
沐浴天光之下,他右脸的暗金纹路彻底挣脱束缚,全然浮出皮肉。
无需绝境逼迫,无需外力催动,魔神面具第二层形态自行全开。
暗金纹路彻底覆满整张右脸,边缘不再收敛,顺着脖颈蔓延而下,覆盖右肩、右臂、半边躯干,妖异而霸道的魔威碾压全场,周遭荒雾被逼得连连后退,空出一圈干净地界。
浓雾散尽一瞬,枯骨道人的身形短暂暴露天光之下。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足矣。
陈峰眼眸冷彻,高举的长剑顺势斩落。
一剑自上而下,贯通天地。
极致狭长的灰白剑痕破空落下,劈开漫天荒雾、撕碎厚重护罩、斩碎手中骨杖,最后精准劈过枯骨道人的眉心、鼻梁、胸膛,一路斩落至地底。
整具身躯被一剑二分,左右两半躯体重重砸落地面。
滚烫的灰白荒血喷涌而出,却在剑意余威之下瞬间蒸为雾沫,消散无踪。
失去核心操控者,暴走的荒脉瞬间失控。
漫天翻涌的灰白荒雾快速退散,地底奔涌的荒力如潮水般回落,尽数缩回地层深处。不过数十息,整座断云屿的戾气、煞气、荒气尽数清零。
天光彻底洒落广场,照亮满地狼藉。
冰渣碎末、魔修残尸、断裂骨杖遍地皆是,方才惨烈的修罗战场,此刻只剩一片死寂。
陈峰独立广场正中,弑月深深嵌于石地,三色剑纹缓缓流转不息。
脸上蔓延的魔神纹路缓缓褪去,层层收敛,最终退回眼角,恢复成那道熟悉的暗金细线。
他低头静静望着自己微微震颤的右手,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握拳,将手背至身后,压下所有隐忍与躁动。
转过身,他看向广场边缘的青禾。
少女赤足立在冰渣与血泥混杂的地面上,双马尾被海风吹得凌乱翻飞,发间玉铃叮咚轻响,清脆依旧。
她仰着小脸,定定望着陈峰,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沉静,看了许久,才小跑上前,伸手轻轻拽住他的披风衣角。
“你刚才,像两个人。”
陈峰垂眸看着她。
青禾认认真真开口,声音清脆又笃定:“一个在前面杀人,很冷、很凶、不留情面。一个在后面看着,安安静静,冷冷清清。两个,都是你。”
陈峰沉默片刻,缓缓抽回披风,屈膝蹲身,与她平视。
阳光下,他右脸的暗金细线微光闪烁,那一缕藏在魔纹深处的淡蓝冰痕,依旧隐约可见。
“前面的我,是用来杀人除恶的。”
“后面的我,是用来护人守心的。”
他语气平淡,缓缓解释,“今日要清算罪孽,所以前面的我出来了。来日要护佑安稳,便是后面的我守着。”
青禾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片刻,又抬头追问:“那伞上的冰莲花,藏在哪个你里面?”
这句问话,让陈峰久久无言。
良久,他缓缓起身,拾起地上的弑月归鞘,将白伞重新竖于肩头,转身朝着屿下的传送阵缓步走去。
走了两步,他微微偏头,轻声回道:
“两个里面都有。”
“只是杀人的那一面太强,快要把守护的那一面压住了。所以我要快一点。在彻底被压住之前,杀尽该杀的恶,护住该护的人。”
青禾似懂非懂,快步小跑跟上。
一路风声习习,玉铃叮咚作响,往复不绝。
她悄悄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拽住披风时,无意间沾来的一点淡蓝微光依旧留在掌心,冰凉澄澈,像是从万古寒渊深处捞起的一缕微光。
她小小掌心紧紧攥住这缕蓝光,默默跟在那道孤冷背影身后,一步步走向归途。
身后的断云屿彻底归于平静。
海风卷地,吹走满地冰渣与灰烬,吹散残留的血腥与戾气。空旷的旧殿废墟之前,那根矗立百年的古老石柱静静伫立,柱身斑驳刻字被血霜浸染,模糊大半。
风过无痕,隐约露出字迹末尾,一个苍劲古朴的字——
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