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八章 青禾
陈峰与韩铁踏遍苍源乱世诸天碎片,一路西行,途经东陆三岛最南端海域。视线尽头悬浮着一座毫不起眼的无名小碎片,孤零零浮在灰白源雾之间。
原本二人并无停留的打算。
赶路途中,韩铁目光扫过那片残土,出声提醒:“殿主,那片碎片上残留着古老殿宇痕迹,看着像是太始遗存的小型宗门旧址,或许留存有废弃传送阵,或是些许残余资源,值得一探。”
陈峰微微颔首,二人旋即调转方向,踏空落在碎片边缘的浅滩之上。
这片碎片疆域狭小,方圆不过数十余里,地势平缓开阔,只是满目疮痍。曾经规整的殿宇尽数坍塌,断折的汉白玉立柱歪歪斜斜插在泥土碎石之间,残砖碎瓦遍地狼藉,满目皆是岁月崩塌、战火肆虐后的破败模样。
海风卷着雾气掠过大地,裹挟着一缕极怪异的气息。淡淡的腥甜混杂着腐朽枯叶的味道,萦绕鼻尖不散——这是魔修长期盘踞、浸染魔气后独有的污浊气息。
陈峰眉心微蹙,下意识将肩头的白伞取下握在掌心,周身气息悄然收敛,眸光沉静地扫过整片废墟,戒备四起。
一路深入废墟腹地,行至中央神殿广场的断壁外侧,他脚步骤然顿住。
空旷死寂的广场中央,立着一道单薄得让人心惊的小小身影。
少女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一身素雅淡绿仙裙洗得发白,乌黑的长发扎成两束利落的双马尾,发尾系着两枚玲珑玉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她身形过分纤细瘦弱,仿佛一阵狂风便能将其吹折,可单薄的肩背却挺得笔直,如乱世荒土中破土而生的青禾,韧劲十足,傲骨凛然。
少女十指翻飞结印,掌心冉冉升起两弯碧绿月轮,月轮纹路细密,镌刻着层层流云道纹,温润的翠绿灵光流转不息,纯净又磅礴。
她脚下四周,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魔修尸身,漆黑魔气尚未彻底散尽,袅袅黑烟升腾。可远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魔修黑潮正奔腾涌来,密密麻麻,不见尽头,将整片天际压得暗沉压抑。
魔潮为首,一尊三丈高下的黑袍魔将踏地而行,手持一柄狰狞巨斧,体魄魁梧暴戾,每一步落地都震得大地震颤不止,碎石簌簌翻滚。其身身后,数十尊黑岩魔像列队随行,通体由浓黑魔气凝铸而成,双目跳动着暗红鬼火,凶煞滔天。
大敌压境,绝境临身,少女却没有半分退意。
足尖轻点积水地面,娇小身姿如风中轻叶,飘然掠出数丈。双月轮应声飞旋而出,碧绿灵光横扫四方,冲在最前排的低阶魔修触之即溃,瞬间化作飞灰消散无踪。
积水路面被她周身涌动的灵力掀起层层水幕,化作一道剔透水屏,稳稳护在身侧,抵挡着扑面而来的魔气狂风。
魔潮越来越近,杀机层层笼罩。少女眸光一凝,双手飞速掐出繁复晦涩的上古法印。
刹那之间,大地绿光暴涨,刺目灵光破土而出。一朵硕大无比的水晶莲华自她脚下层层绽放,翡翠般剔透的花瓣层层叠叠,圣洁纯净,自带镇压邪祟的浩然道韵。
莲华腾空而起,磅礴气浪轰然炸开,将逼近的魔修尽数震退。花瓣灵光如涟漪四散蔓延,但凡被灵光触及的魔修,瞬间被冻成晶莹冰雕,紧接着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冰晶散落一地。
少女立身莲心,双臂高高举过头顶。
整片暗沉天穹骤然一暗,层层黑云翻涌坠落,无数隐匿云层的魔修俯冲而下,却尽数被头顶铺开的巨型法阵净化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法阵中心一道通天绿光直贯云霄,少女身后缓缓浮现一道数十丈高的巨型法相。
法相与少女容貌一般无二,身着华美绿玉长裙,头戴鎏金冠冕,双目轻阖,肃穆庄严,周身环绕四轮巨型碧月,浩荡灵光如瀑布垂落,威压整片天地。
法天象地!
断柱之后,陈峰静静伫立,默然观望,并未急于出手。
他看得清楚,这少女的强大,根本不是常态修为,而是以自身神魂、寿元为代价,硬生生燃命催动的秘术。
法相每多维持一息,少女本就苍白的小脸便再黯淡一分。唇角早已渗出细密血珠,被她强行以灵力镇压,堪堪不曾滴落。
这一波攻势,她尚能凭借秘术勉强抵挡,可远方源源不断涌来的魔潮无穷无尽,下一波冲击来临,她必然油尽灯枯,再无支撑之力。
心念起落间,那尊三丈黑袍魔将已然冲破莲华屏障,狰狞巨斧裹挟滚滚魔气轰然劈落。
咔嚓一声脆响,硕大的水晶莲华应声从中碎裂。
少女身形剧震,喉咙一阵发甜,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后巍峨法相剧烈晃动,灵光紊乱闪烁,几近溃散。
她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神魂剧痛,指尖颤抖着想要重新结印稳固法阵,可透支过度的身躯早已濒临极限,双手抖得再也无法凝聚完整法印。
绝境已至。
陈峰抬手,将掌心白伞重重拄在地面。
伞骨触地的一瞬,无形道韵瞬间笼罩整座广场,场上翻腾的积水骤然静止,连流动的风都骤然停滞。
身陷绝境的少女心神紧绷,全然未曾察觉周遭诡异的变化,倾尽最后神魂之力灌注法相,准备拼死打出最后一击。
黑袍魔将眼中凶光大盛,再度高举巨斧。浓稠漆黑的魔气凝聚斧刃,锁定法相灵力最薄弱的膝弯,这一斧落下,足以彻底击碎法相,震碎少女神魂。
少女轻轻闭上双眼,静待终局降临。
就在此刻,陈峰动了。
他未曾撑开白伞,只是抬手拔出腰间弑月剑,身形往前轻踏一步。
一步落地,整片广场地面轰然下沉半寸,万千魔修浑身僵滞,如同被无形大手扼住咽喉,所有动作尽数定格。
黑袍魔将高举的巨斧悬在半空,斧刃凝练的磅礴魔气,在陈峰周身逸散的一缕灰白剑意面前,无声崩解,化作虚无。
魔将僵硬转头,终于看清了广场边缘的身影。
玄色旧披覆身,身姿挺拔孤冷,右脸颊一道暗金细纹如刀锋刻就。少年掌心长剑三色灵光流转,暗金、灰白、深蓝三道纹路缠绕交织,如同三条亘古流淌的岁月长河,静谧又磅礴。身侧白伞竖立,伞面淡蓝脉络微光闪烁,在灰蒙天光里若隐若现。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恐惧,瞬间席卷魔将全身。
“你……”
他话音刚起,便再也没有机会落下后半字。
陈峰手腕轻抬,弑月一剑斩出。
无华丽招式,无磅礴法相,仅仅是平平无奇的一剑。
可极致凝练的灰白剑意化作一线横贯天地的极光,瞬间穿透整座废墟广场。剑意所过之处,魔气蒸发、魔躯崩碎、黑潮溃散,一切邪祟尽数归墟。
三丈高的黑袍魔将连人带斧被从中剖开,身躯碎裂两半。伤口无半分鲜血涌出,唯有缕缕灰白霜花不断蔓延、蒸腾。
其身后数十尊黑岩魔像齐齐定格,随后如风沙溃散,一尊尊坍塌崩碎,化作满地飞灰。
远方奔涌而来的魔修援军目睹此等通天战力,亡魂大冒,转身仓皇逃窜。即便速度极快,依旧被剑意余波追上,瞬间湮灭在天地之间。
漫天魔气彻底肃清,场上唯余纷飞的灰白霜花,以及遍地残破的魔像残骸。
少女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满是震惊茫然。
身后巨型法相失去灵力支撑,缓缓淡化消散。她身躯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残破的莲华中心,大口大口喘息,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视线抬去,只见广场边缘的玄衣少年从容收剑入鞘,弯腰抬手拾起地上的白伞,动作松弛随意,仿佛只是随手收拾庭院杂物,刚刚那倾覆魔潮的惊天一剑,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一旁的韩铁收起怀中本命骨,面色微微发白,哪怕只是旁观,那股极致凛冽的剑意余威,依旧让他心神震颤,难以平复。
少女静静凝望陈峰许久,这才撑着酸痛的膝盖缓缓起身,从残存的莲华废墟中跃下。一双赤足轻盈落地,踩在冰凉破碎的石板之上。
她快步走到陈峰身前,仰起小巧的脸庞。巴掌大的小脸棱角精致,眼眸漆黑深邃,宛若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微风拂动双马尾,发间玉铃轻响,清脆悦耳。
“你是谁?”
少女嗓音是孩童独有的清透软糯,却没有半分柔弱怯意,冷静又认真。
“陈峰。”他语气平淡,缓缓开口,“玄天殿。”
青禾微微歪头,小小的脑袋快速检索着记忆中的宗门名号,却从未听过“玄天殿”三字。
可她清晰记住了眼前人的一切特征——腰间流转三色灵光的神剑、脸颊那道独一无二的暗金细纹、白伞之上幽幽闪动的冰蓝脉络。
刹那间,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这是师父临终前留给她的最后遗言。
乱世倾覆,宗门覆灭,师父在魔修围剿的绝境中撑到最后一刻,临终死死抓着她的手叮嘱:苍源天大乱之后,若遇撑白伞、佩三色剑之人,无需多疑,此生便可全心追随。
师父离世之后,偌大废墟只剩她一人。她守着这座残破神殿,孤身抵御无尽魔修,苦苦支撑整整三月,数次濒临身死,硬生生熬到今日。
她呆呆望着眼前的少年,字字认真:“我师父说,让我跟你走。”
陈峰垂眸看向身前的小女孩。
她实在太瘦弱了,脸颊凹陷,身形单薄,手背、脖颈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是乱世挣扎求生留下的印记。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埋在漫天灰烬里的星火,历经风雨磨难,依旧未曾熄灭,澄澈又坚韧。
他沉默片刻,抬手将手中白伞递到她面前。
小女孩微微一怔,连忙伸出小手稳稳接住。
就在指尖触碰到伞面的瞬间,伞面上沉寂的淡蓝脉络骤然亮起一抹柔光,轻轻颤动,仿佛生灵认主一般,亲昵又温顺。
青禾心头一惊,却下意识紧紧抱住白伞,没有松手。
“我叫青禾。”她仰头认真自报姓名,“青色的青,禾苗的禾。”
陈峰微微颔首,伸手取回白伞重新竖在身侧,转身朝着广场外沿走去,同时轻声叮嘱:“跟上。此地已然暴露,魔修主力随时会折返,我们必须在援军抵达前离开这片碎片。”
“嗯!”
青禾没有丝毫犹豫,赤足踩过冰冷碎石,迈着小步紧紧跟在他身后。
队伍最后,韩铁看着小小少女亦步亦趋的背影,恍惚间想起了当年一路追随众人的沈墨。乱世浮沉,岁岁相似,皆是孤苦稚子,于绝境之中寻得前路微光。他未曾多言,只是默默握紧怀中本命骨,稳步随行。
行至碎片边缘的传送阵旧址,陈峰脚步停下。
他垂眸凝视掌心那道浅浅的冰纹,方才那一剑催动归墟剑意之后,冰纹曾骤然一亮,此刻又缓缓沉寂下去,温热微凉的触感久久不散。
抬眸远眺南方忘川方向,迷雾沉沉的极寒深处,那一缕潜藏无尽的蓝光,似乎也随之轻轻闪烁了一瞬。极淡、极稳、极远,跨越千山万水,遥遥呼应。
心绪微定,他转头看向身后乖巧跟随的青禾,随口问道:“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莲华法相。”青禾老实回答,“是师父传授我的本命大道。只是我修为尚浅,并未彻底修成。今日燃命催动法相,仅仅撑了不到三十息,若是再多一息,我必定神魂溃散,撑不下去了。”
陈峰望着她清澈纯粹的眼眸,心头微微触动。
恍惚间,他想起了当年的阿烬。
想起那个赤足蹲在灶台前、拿着剑尖引火的小姑娘,想起那个从湮烬血海走出、心性通透、连九莲老尼都看不透的阿烬。
青禾与阿烬性子不同、道途不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坚韧。
她们都是在乱世绝境里孤身硬扛,无人帮扶、无人庇护,凭着一己执念苦苦支撑,直到遇见那束能带她们走出黑暗的光。
陈峰压下心底思绪,转身继续前行。微风穿墟,少女发间玉铃叮叮作响,清脆声响一路相随。
踏入传送阵白光之中,光影流转,即将返程紫微峰之际,陈峰转头吩咐韩铁:“回峰之后,在我竹舍旁收拾一间空屋,安置青禾住下。”
韩铁应声领命。
就在此时,行走在光影里的青禾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陈峰身上的玄色披风衣角。
她仰起小脸,眼神无比认真,字字清晰:“陈峰,你伞上的那朵冰莲花,我看得见,它在动。”
陈峰脚步骤然一顿。
他垂眸看着身侧竖立的白伞,看着伞面蜿蜒的淡蓝冰纹,再看向眼前的青禾。
“它在往南走。”青禾语速很慢,句句真切,“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可它一直没停。”
“你看得见?”陈峰轻声发问,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嗯。”青禾重重点头,眼底带着与生俱来的通透,“师父说我天生莲瞳,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灵脉、莲韵,还有冰封在极寒深处的东西。”
陈峰深深吸气,心绪翻涌难平。
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抬手将白伞撑开一瞬,又缓缓合拢。伞面上的蓝色脉络,较之先前愈发明亮鲜活,那缕来自忘川深处的羁绊,愈发清晰。
他竖好白伞,转身踏入传送灵光之中,稳步前行。
身后,小小的青禾赤足相随,玉铃轻响,叮叮当当,清脆绵长。
那声音,像是跨越万古寒渊的悠悠回声,更像是那个沉于忘川极寒之地的故人,一步一步,踏冰归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