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始殿为玄天殿众人安排的临时驻地在接引塔中层的一片悬空平台上。平台由塔身上横生出来的一根巨型枝干托着,枝干已经枯死了,但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踩上去不软不硬,像踩在风干了几千年的老树皮上。平台边缘垂着无数条从塔身根须上剥离下来的金色丝线,丝线在源风中轻轻飘荡,散发出极淡的木香。从平台往上看,能看见塔顶四老还未散去的源光;往下看,能看见塔底废墟上那些散修尸体还在冒着灰白色的荒雾,柳如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自己的油纸伞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峰站在平台边缘,葬插在身侧,弑月背在身后。右脸上的魔神面具已经彻底褪回识海深处,但右脸颊上那道极浅的暗金纹路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道被刀刻过又愈合了的旧疤。他望着塔底那些荒雾出神,左手无意识地摸着右手手背上的青金龙纹。龙纹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像一条还没睡醒的小蛇在缓慢翻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一致,是尺老。
“殿主,人都安顿好了。九个精英安排在平台下层,韩铁在门口守着,说谁敢硬闯先从他的本命骨上踩过去。苍崖和玄君在清点我们带过来的物资——苍崖一边清点一边骂,说从九天带上来的巡天战舰残骸里还有三枚没引爆的源晶炮,可惜炮管被源压碎了,不然能修。”尺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捋了一把胡子,“赤玄在给火阮看伤。他让我来叫你——说火阮的情况不太好。萧瑟也不太好。”
陈峰转过身。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尺老注意到他右脸颊那道暗金纹路跳了一下——那是魔神面具残留的神经反射,只有在陈峰心绪波动的时候才会出现。“走。”
火阮的房间在平台最深处,是用塔身根须临时编织出来的一间圆形静室。根须从平台地面往上生长,在头顶交织成一个穹顶,穹顶上嵌着几颗从接引塔内部摘下来的金色源晶,光线柔和,照得满室都是暖金色的光。但这些暖金色的光落在火阮脸上时,却照出了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火阮盘坐在静室正中央,闭着眼,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她掌心里那团原本有拳头大的金色光晕已经缩成了鸽子蛋大小,光晕里那六颗代表万傀军六将魂火的更小光点还在缓缓旋转,但转速比之前慢了不止一倍,像是六盏快没油的灯。她的呼吸很浅很急促,每吸一口气眉心就皱一下,每呼一口气嘴唇就抖一下。更让人心惊的是她体表——她的皮肤正在缓慢地变色。从手背开始,一层极淡的金色从皮肤下面渗透出来,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正在往小臂推进。
赤玄蹲在她身前两步处,冰火双瞳同时亮着——左眼冰蓝,右眼赤红,两道不同属性的瞳光在他瞳孔里交替流转,试图分析火阮体内的源力变化。他的手指悬在火阮腕脉上方三寸处,不敢直接触碰,因为上一回他触碰时,火阮体内的傀神意志直接把他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根须壁上,撞断了三根根须。他现在的脸色很难看,冰蓝左眼里的光芒比平时暗了至少三成。
“傀神意志已经完全醒了。”赤玄站起来,走到陈峰身边压低声音说,但静室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不是被铃音安抚的那种沉睡状态,也不是被荒篁惊到的那种警觉状态——是彻底苏醒。它在吞噬她的经脉。上一次融合的时候,傀神意志只融合了她的丹田和主经脉,留下了分支经脉没动。现在这些没动的分支经脉正在被它一根一根地侵蚀,体表渗出的那层金色就是侵蚀的表征。等那层金色蔓延到胸口——傀神意志就会开始吞噬她的心神。”
“还有多久?”陈峰问。
“按现在的速度——最多六个时辰。”赤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六个时辰之后,要么她完成二次融合,把傀神意志彻底炼化;要么傀神意志反噬,她的神识被吞掉,肉身变成傀神的傀儡。殿主,这里不比下界——苍源天的源浓度太高,傀神遗骸在这种环境下二次融合的难度是九天时的数倍。估计—”他看了火阮一眼,没再说下去。
萧瑟从静室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一直盘坐在火阮身后三步处,背靠着根须壁,剑横在膝上。静室里的金色源光照在他身上,照出的却是一张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他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色从白色绷带下渗出来,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不是新血,是旧血反复渗出反复凝固之后叠出来的颜色。但他的右手还握着火阮的右手,从进塔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过。握得很松,五根手指只是轻轻搭在她手背上,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握,他是在“渡”——劫剑道的本命剑意在两人交握的指缝间急速流转,剑意每流转一圈,火阮手腕上蔓延的金色就停一瞬;剑意停一瞬,金色就继续往上蔓延。
这已经不是在疗伤了。这是在用一个人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时间。
陈峰看着萧瑟,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的剑意还能撑多久?”
萧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冷不是平时的冷——平时是冰面的冷,现在是冰面下裂了一道缝的冷,裂缝里漏出来的不是软弱,是透支到极限之后还能站着的狠。“她多久,我多久。”
“说实话。”
萧瑟沉默了三息。“她自己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但你能看出来,我瞒不了你。”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火阮手背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被剑意抽空之后的本能反应,“劫剑道的本命剑意不是取之不尽的。它烧的是道基。我现在每渡一丝剑意,道基上就多一道裂纹。裂纹多了,道基会碎。”
陈峰的右脸颊上那道暗金纹路剧烈跳动了一下。
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赤玄的冰火瞳在无声地闪烁,尺老的胡子在无声地飘,九莲云台老尼姑留下的那层银色光罩在平台外围无声地旋转。然后陈峰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很稳,和他在树心里答第四问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六个时辰。二次融合。需要什么条件。”
赤玄深吸一口气,冰蓝左眼和赤红右眼同时亮起来,两道瞳光在空中交汇,凝成一幅极细密的源力图谱。图谱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火阮体内的经脉走向、傀神意志的侵蚀范围和速率、以及一个被金色光芒完全覆盖的区域——那个区域在火阮胸口正中,傀神遗骸第一次融合时安放的位置。
“三个条件。”赤玄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需要一个比苍源天游离源浓度至少高三倍的封闭空间,否则融合过程中傀神意志会不断从外界吸纳源气补充自身,融合就变成了角力。第二,需要至少两个渡劫以上的人同时出手压制傀神意志,因为二次融合时傀神意志会全力反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第三——”他停了一拍,看了萧瑟一眼,“第三,需要一个和她道基完全契合的‘锚’,在融合过程中替她稳固心神。傀神意志反噬时最先攻击的是心神,心神失守就全完了。这个锚必须和她心意相通,道基互补,而且愿意在融合的每一瞬间都在鬼门关上陪她走一遭。”
“这个锚,就是萧瑟。”陈峰说。
“是。劫剑道的本命剑意和傀神源天然互补——剑意属杀,傀神属御,杀御相冲又相生。也只有萧瑟一个人能当这个锚。但他的道基已经消耗得太厉害了。”
“够用。”萧瑟说,说完这两个字就闭上了嘴,一副“我说够了就够了”的表情。
火阮忽然睁开了眼睛。她醒了。金色瞳孔里的光忽明忽暗,傀神意志在她体内翻涌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从她胸口传出来,像一口老铜钟被敲响之后久久不散的余音。但她看着萧瑟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到和她体内正在发生的剧变完全不相称。她听完了赤玄和萧瑟的全部对话,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萧瑟,把你的剑意收回去。”
萧瑟没有动。“不收。”
“我撑不了六个时辰。你也知道。你渡给我再多剑意,最多只能拖延。拖延到六个时辰后,你的道基先碎,我还是会反噬。”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萧瑟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她的手背是苍白的,手心是滚烫的,傀神意志灼烧后的余温从她掌心渗进萧瑟的手背,像一团被捂在棉絮里的炭火,“赤玄前辈说的锚——不是让你用命换我的命。是让你活着,陪我一起走过去。你道基碎了,谁来当这个锚?”
她转过头看着陈峰,金色瞳孔里那六颗魂火光点忽然亮了一瞬。
“陈峰。三个条件里,第一个和第二个你来想办法。第三个——我不要他死。”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如果他道基碎了,我宁愿不融。
【第79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