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沥,1976年9月的北京城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笼罩,寒意已悄然攀上青砖缝里倔强挺立的枯草尖。一辆黑色轿车碾过故宫筒子河畔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浑浊的水花,稳稳停在华夏科学院那座庄严肃穆的苏式风格大礼堂侧门。
警卫员小赵,一个脸庞被塞北风沙吹得粗粝的汉子,动作麻利地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抢在车门打开前,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片飘摇的雨幕。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半旧却刷洗得极其干净的黑色布鞋的脚稳稳踏在地面积水上。唐启弯身钻出车厢,笔挺的中山装肩头立刻承受了伞外斜飘进来的几点冰凉雨丝。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北地白杨,只是那宽阔的背脊,在湿冷的空气中似乎微微佝偻了一瞬,仿佛正承担着某种无形却足以压垮山岳的重担。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快得像被风吹散的烟。小赵紧盯着首长的侧脸,那深陷的眼窝里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像熬干了油的灯盏,偏偏又在那深处,燃着两簇幽微却炽烈得骇人的火苗——那火苗小赵认得,是首长看沙盘、批急电时才会有的光。
“首长,雨湿气重,您这身子骨……”小赵喉咙发紧,一口浓重的川音忍不住带出了忧虑。
“怕啥子?”唐启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记重锤敲在铁砧上,硬生生劈开了雨幕,“勒个雨,比起当年在太行山沟里,趴冰卧雪啃树皮的日子,算个啥子安逸?要得。”
他抬眼,目光穿过细密的雨帘,投向礼堂那扇紧闭、厚重得仿佛能隔绝时空的大门。那目光深沉如古井,似乎能穿透岁月,看到更久远的东西,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清醒。小赵不敢再言,只觉心头那沉甸甸的东西,压得更实了。
厚重的橡木大门在唐启面前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仿佛开启的是一段沉重却充满无限可能的史诗序章。门内,骤然爆发的声浪如海潮般席卷而来,几乎要掀翻那高大的穹顶。
礼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人体蒸腾出的热气和一种难以名状的亢奋电流。台下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清一色地燃烧着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们是科学家、工程师、技术员,是这个民族最珍贵的头脑。此刻,这些平日里理性甚至刻板的头脑,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神圣的期望所点燃,汇成一片灼热的星海。
唐启稳步走向讲台中央,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踏在历史的鼓点上。他站定,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双热切的眼睛,那眼神沉静如渊,却又蕴含着足以撕裂星海的风暴。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以及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共鸣。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没有冗长的寒暄,没有激昂的鼓动。唐启只是微微侧身,对台侧做了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两名穿着整洁蓝色工装的技术员,神情肃穆得像在举行一场古老的祭礼,合力推着一个蒙着暗红色天鹅绒布的小车,缓缓来到台中央。
那红布厚重垂坠,覆盖着一个轮廓硬朗的物体。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黏在了那块神秘的布上,礼堂里只剩下车轮滚动在木地板上的单调声响,以及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唐启的手伸向红布一角,指尖在暗红的绒面上停留了一瞬,像在感受某种无声的脉搏。接着,他手臂猛地扬起!
“哗——!”
红布如被赋予了生命般,带着决绝的姿态滑落、飘飞,露出了它所守护的秘密。
那并非人们想象中的、需要仰望的巨大模型。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奇异美感:线条精炼流畅,如同最锋利的刀锋切割出的几何结晶;外壳是某种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银灰色合金,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幽深的蓝芒;尾部复杂的喷口结构层层叠叠,仿佛一朵由钢铁锻造、蓄势待发的死亡与新生之花。
它只是原型,却带着一种来自未来的、压倒性的存在感,一种冰冷而强悍的宣言,无声地宣告着物理法则的边界将被重新书写。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是雷霆般的声浪轰然炸开!掌声、惊呼、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无法抑制的哽咽……汇成一股磅礴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礼堂内所有的矜持与克制。
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有人紧紧抓住邻座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更多的人则泪流满面,泪水模糊了镜片,却依旧死死盯着台上那冰冷的金属造物,仿佛看到了自己燃烧的生命最终凝结而成的图腾。
唐启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起,依旧不高亢,却像一把重剑,轻易地劈开了喧嚣的声浪,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黑暗甬道后抵达黎明的、疲惫而坚定的力量:
“同志们!”
两个字,如定海神针,瞬间让沸腾的礼堂再次沉静下来,只剩下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今天,这块红布下面盖的,不是一件展品。”他微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它是钥匙!一把打开头顶上那片漆黑天幕的钥匙!一把砸碎套在咱们中华民族脖子上,那副落后就要挨打,这副不知戴了几百年的枷锁的钥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更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怆与不屈,“洋人用坚船利炮轰开国门的时候,我们有什么?列强把不平等条约甩在我们脸上的时候,我们有什么?东洋鬼子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的时候,我们有什么?!除了数不尽的屈辱,流不干的血泪,我们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