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朔风如刀,卷起亿万冰晶,在广袤无垠的北冰洋上抽打出刺耳尖啸。厚达数米的永恒冰盖,在这片被人类视为禁区、被自然法则统治的白色荒漠上,延展至视野尽头。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雪龙号”破冰船巨大的艏柱,正以唐启主持设计的万吨级核动力心脏所赋予的伟力,一寸寸、一尺尺地碾碎着前方顽固的坚冰,发出低沉而连绵的轰鸣。这艘钢铁巨兽的船体被一层厚实凝霜覆盖,唯有船艏破冰之处,才裸露出下方深沉的墨蓝涂装,在极地惨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身后,是两支同样披霜带雪的辅助舰船——负责科考任务的“深蓝号”和肩负物资运输与武装护卫职责的“坚冰号”,船队犁开深蓝色的水道,在苍茫冰原上刻下一道不屈的痕迹。这航道,就是“北极航道”——唐启在首都那座暖意融融的书房里,面对巨大的世界舆图,挥毫圈定的战略宏图,是打破旧世界封锁、将华夏血脉延伸至世界之巅的壮举。
“雪龙号”舰桥内,暖风嘶嘶低鸣,却依旧驱不散舷窗玻璃上凝结的厚重冰花。船长李振邦,这个自川南大山里走出的汉子,脸上布满风吹雪打的痕迹,一双眼睛锐利依旧,紧紧盯着前方冰情雷达屏幕上的复杂纹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被磨得发亮的、刻着“太行兵工”字样的旧铜章——那是当年在晋察冀边区,唐启亲手交给他的。“老连长……”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称谓,“咱这趟,可真是把船开到你画的‘天花板’底下了!这冰,硬得邪乎!”
“报告船长!” 声呐兵小林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川音特有的急迫,“三点钟方向!水下有东西!动静……动静不小!”
空气瞬间凝滞。李振邦眉峰如刀,目光锐利地扫向另一块屏幕:“坚冰号,水下情况?”
“坚冰号收到,船长!” 回应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却同样紧绷,“声纹特征比对……是美军‘刺尾鱼’级!这龟儿子,鼻子够灵,真跟到这冰窟窿里来了!”
舰桥内,紧张如弦。李振邦的指令清晰冷静,字字如铁:“全员战备!深蓝号,科考设备按预案防护!坚冰号,水下态势保持监控,释放主动干扰,驱离为主,莫给狗日的留口实!” 他瞥了一眼舷窗外那无尽的白,那白下是深邃而未知的海,“告诉声呐组,用‘龙吟’模式,给那水下的铁棺材唱个‘高调’!”
命令下达。一种奇特的、远超常规声呐频率的极低频声波,如无形的巨龙,穿透厚重的冰层与幽深的海水,向目标方向汹涌而去。这是唐启倾注无数心血的秘密武器之一,它并非以摧毁为目标,却能在瞬间让敌方潜艇精密的声学探测系统陷入一片混乱雪崩般的噪音风暴,更附带强烈的心理威慑。很快,“坚冰号”再次传来信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松:“目标……目标声纹消失!深度急剧变化!他娘的,跑了!跑得飞快!”
“龟儿子,晓得锅儿是铁打的就好!” 李振邦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长气。他想起唐启在战前动员会上,拍着最新型声呐系统的图纸,那双深邃眼睛里闪动的光芒:“老李,记住,在北极,我们的船,就是最硬的道理!要让那些习惯了在别人家门口晃悠的家伙知道,时代,翻篇了!”
短暂的警报解除,并未松懈太久。船队抵达预定坐标点,一片相对开阔、冰层厚度适合的冰原边缘。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建立“华夏北极站”的物资堆积如山,从预制舱体到沉重的发电机。零下五十度的极寒,是比任何敌人都更冷酷的杀手。每一次金属的触碰,都伴随着皮肉撕裂的粘连;每一次沉重的喘息,呼出的热气瞬间凝结成霜,挂满眉毛、胡子,甚至覆盖在睫毛上,沉重得让人睁不开眼。步履维艰,每一次抬脚,沉重的防寒靴都深陷雪粉,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张老!稳住!” 一个年轻科考队员惊恐地嘶喊起来。负责勘探冰层稳定性的老地质学家张德明,脚下看似坚实的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蓝缝隙!老人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那冰渊滑坠!
千钧一发!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带着破风声扑到裂缝边缘!是轮机长王铁柱。这个来自大巴山、沉默如铁的汉子,半个身子死死探出裂缝边缘,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张德明厚重防寒服的后襟!他的身体在边缘的浮冰上危险地摇晃,另一只手痉挛般抠进冰层,指甲瞬间崩裂,鲜血在纯白冰面上洇开刺目的红点。几个战士也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拽住王铁柱的腿和腰带,众人一起发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终于把张德明一寸寸从死亡边缘拖了回来。
所有人都瘫倒在冰面上,剧烈喘息,白色的雾气急促升腾。张德明惊魂未定,哆嗦着嘴唇:“老王……你这……你这把老骨头……”
王铁柱只是摆摆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冻得青紫、还在滴血的手,又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是一张被塑封保护着的、磨损严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旧式军装、笑得腼腆的年轻战士。李振邦走过来,蹲下身,目光落在那照片上,重重拍了拍王铁柱厚实的肩膀,声音低沉:“铁柱,娃儿在天上看着呢……他守住了太行山,我们,得替他守住这天顶!”
王铁柱没说话,只是将照片紧紧地贴在心口,用力点了点头。那冰缝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无声地提醒着这片白色荒原潜藏的杀机。他重新站起身,眼神里那点因伤痛而生的软弱已被彻底烧尽,只剩下淬火后的坚毅:“干活!把这破冰站立起来!娃儿在看着呢!”
冰原上,一场人与自然的无声鏖战,在零下五十度的极寒中,以更加惨烈的方式继续着。王铁柱那双沾血的手,仿佛点燃了所有人的心火。预制舱体的钢梁在寒风中艰难地吊装、拼接;沉重的柴油发电机被一寸寸拖曳到预定位置,雪橇在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科考队员们冒着被冻伤的危险,用冻僵的手指安装调试着精密的仪器。时间在极昼的永恒苍白中失去了刻度,只有不断增长的建筑轮廓和每个人脸上凝结的冰霜记录着流逝。当最后一根主梁在风雪中稳稳固定,当柴油机组终于发出第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驱散了黑暗、带来了光明和温暖,冰原上爆发出一阵嘶哑却竭尽全力的欢呼!
“升——国——旗——!”
李振邦站在核心舱顶部的平台上,声音通过扩音器,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响彻在空旷的冰原。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穿透力。
平台下,所有能脱开手的人,无论是指挥官、科学家、战士还是普通水手,都自发地、艰难地在深深的积雪中排成几行。他们脱下了厚重的防寒手套,暴露在零下五十度的刺骨严寒中。冻得青紫、甚至布满裂口的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却无比郑重地,共同托起那面巨大的、鲜艳的五星红旗。那红色,在无尽苍茫的纯白背景上,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如同凝固的鲜血。
没有音乐,只有风声呜咽。但每个人心中都响起了同一个旋律。那面红旗,在无数双冻僵、颤抖却坚定无比的手的传递下,在暴风雪中艰难地、却无比稳定地向上攀升。绳索在滑轮上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历史沉重的脚步。终于,它升到了旗杆顶端,呼啦啦地在北极狂暴的罡风中,猎猎招展!那抹红色在极地苍白的天幕下,如同一道划破亘古长夜的闪电,宣告着一个民族挺进世界之巅的意志。
李振邦站在飘扬的国旗下,对着固定在平台上的麦克风。他的声音通过船队的广播系统,传遍每一艘舰船,每一个角落。不再是那个冷静的指挥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东西,那是川音里特有的倔强与灼热:
“同志们!我们脚下,就是华夏北极站!我们站在世界的天顶!”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刀子般锋利的寒气,仿佛要将这极地的意志都吸进肺腑,然后猛地挥拳,对着那无垠的冰原与苍穹,吼出了唐启赋予他们的那个使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格老子的!今天,我们给这冻了万万年的冰盖子,捅了个透亮的天窗!我们——打开了世界的天花板!”
这吼声,如同惊雷,在冰原上炸响,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与此同时,“雪龙号”的绝密通讯室内,滴滴答答的电报声急促而稳定。报务员快速记录下一串串数字代码,然后交给译电员。译电员对照着复杂的密码本,在纸上迅速写下清晰的文字。片刻后,一份简短的电文被送到了李振邦手中。他展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北线铁路,全部贯通。特供物资箱,编号‘06’,启用。”
李振邦的目光猛地一凝,深深看向船舱深处某个被重点标记、一直处于最高级别守卫状态的巨大金属箱——“特供-06”。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凝重,有决然,更有一股深沉的悲怆与敬意。他默默走到主控台前,拿起专用的内部通讯器,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传向所有船只的舰长和核心部门负责人:
“执行‘天穹计划’最终阶段。‘特供-06’,准备接收。各船,保持最高警戒,目标——真正的北极点!”
船队调整航向,引擎发出更加低沉的咆哮,朝着更北、更寒冷、更危险的核心冰域,破冰前行。在那面于冰原上猎猎飞扬的五星红旗的见证下,在那条以无数无名者牺牲为代价、在极寒冻土上奇迹般延伸至北冰洋畔的铁路线的支撑下,一支承载着古老民族最炽热雄心与最深沉牺牲的队伍,正向着地球的冰冷顶点,发起最后的冲击。冰海咆哮,雪原无声,唯有那面红旗,在世界的天顶之上,燃烧如血,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