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8日,克利夫兰。
这座城市的秋天来得很急。
伊利湖的风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裹着冷冽的水汽灌入东九街,把街边橡树的叶子吹成一片翻涌的金红。
但天宇中心方圆两公里内,从凌晨就开始汇集的人潮把所有的寒冷都挡在了城市的边缘。
每一家酒吧在中午之前就挂出了“客满”的牌子,却依然有穿着酒红色球衣的人不断地从出租车上跳下来,从地铁站里涌出来,从挂满了骑士旗帜的旅游大巴上鱼贯而出。
他们沿着骑士广场的人行道蜿蜒排列,队伍绕过那座手持FmVp奖杯的詹姆斯铜像,又绕过骑士雕像矛尖上微微颤动的金色飘带,一直延伸到伊利湖观景大道的尽头。有人带着折叠椅,有人扛着自制的横幅,有人把脸涂成酒红色和金色相间,有一个中年男人把十枚自制的纸板冠军戒指穿成一串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天宇中心内部,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
穹顶上那圈环形屏幕正在无声地滚动着骑士过去十年的冠军瞬间。
更衣室里,詹姆斯坐在他的专属位置,柜门内侧贴着一张被塑封过的老照片,那是2005年他第一次捧起奥布莱恩杯时《阿克伦灯塔报》的头版头条,纸边已经泛黄。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深沉。他已经在斯波教练的战术板上看过今晚的每一个战术了,但他不需要再想战术。
他只需要在这个时刻,在他的更衣柜前,安静地坐一会儿。
阿德托昆博在他斜对面,膝盖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地板被他抖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库里坐在门口的位置,手里转着一颗篮球,球在他指尖上飞速旋转,发出均匀的噌噌声,像一块被持续打磨的石头。
利拉德靠在更衣室另一侧墙上,双臂交叉,目视前方。汤普森和伦纳德并排坐着,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汤普森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节拍。考辛斯在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捧着一本翻开的战术手册,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拉文坐在门口最近的更衣柜前,这是新秀才有的位置。
约基奇坐在拉文旁边,那个在选秀之夜窝在塞尔维亚沙发上喝可乐的年轻人。
他的体脂率仍然是球探部门在低声讨论的话题,他的横向移动速度在训练中仍然会被阿德托昆博一步过掉。
但他在季前赛中的表现让人看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他可以用一种完全不像NbA球员的方式把球传到最应该去的地方,他的传球路线有时候连场边的斯波都要愣半秒才反应过来。
此刻他正拿着一罐冰可乐,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的表情和选秀之夜一模一样,平静,放松,带着一种“我只是来打篮球”的淡定。
斯波教练站在更衣室中央的骑士队徽上,手里拿着战术板。他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只是用马克笔在战术板背面写了一个数字——“1”。第一场。十连冠的第一场。
十一年前他在这个更衣室里写的也是这个数字,那时候他还在担心自己能不能驾驭这支球队。现在他是十枚戒指在手的功勋教头,但他写下的数字仍然是“1”。他把战术板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然后放在椅子上,走向更衣室门口。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更衣室里所有的呼吸声和膝盖抖动的摩擦声。
外面,天宇中心正在等待他们。
夜幕完全降临时,天宇中心穹顶上的环形屏幕缓缓暗了下去。
两万三千根发光腕带同时亮起,将整座球馆变成一片由酒红色光点构成的星空。灯光师将最后一道白色追光收拢在球场正中央的地板上,那里用金色胶带贴着一个巨大的罗马数字“x”。
场边座位上,今天晚上的到场嘉宾涵盖了骑士过去十年的传奇人物——那些在之前游行中坐在劳斯莱斯里的老将们全员到齐,伊尔戈斯卡斯、雷·阿伦,他们在场地西北角的专属区域里依次落座。
现场dJ深吸一口气,整个胸腔的起伏通过麦克风传遍了球馆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的声音炸开了。
“女士们!先生们!克利夫兰————”
他的尾音拖了足足十二拍,像一把被拉满后缓缓释放的长弓。
两万三千人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声浪大到连地板的震动都能被脚底感受到。
天宇中心的灯光系统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暗场到炫光的切换,十二道金色光束从穹顶上劈下来,将球场中央那个巨大的罗马数字x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碎片。
“现在,让我们欢迎——你们的——克利夫兰——骑士队!!!!!!”
第一个名字,从他嘴里爆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属于新秀特有的清脆炸裂感。
“扎克————拉文!!!!!”
聚光灯打在球员通道出口。拉文从通道里跑出来,他的步伐轻快而富有弹性,两条长腿像两根被弹簧连接着的支架。他跑进光柱中央,单臂高举,食指指向穹顶——穹顶上那片被幕布遮住的位置。
他的脸上带着新秀特有的亢奋和紧张混杂的表情,当他跑过场边时,他看到詹姆斯站在通道口,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拉文在跑向自己的位置时,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尼古拉————约基奇!!!!!!”
约基奇从通道里跑出来。他的跑姿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快,步幅不大,膝盖抬得不高,像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还在确认春天是不是真的到了的幼熊。他跑到光柱下,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穹顶,然后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被现场大屏幕捕捉到了,全场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约基奇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和他选秀之夜在沙发上转头看向哥哥们时一模一样,憨厚、松弛、带着一点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的茫然。
“达米恩————利拉德!!!!!!”
利拉德从通道里跑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他在总决赛第四节投进那记撤步三分时完全一样——专注、冷冽、下颌微扬。他跑到光柱下,双手在胸前交叉,然后向两侧猛地一挥,像是在对全场说——“我到了。”
这个手势他练过,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是练不出来的。天宇中心的声浪涌上来,利拉德的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跑向队列,和约基奇击掌,站在拉文旁边。
“扬尼斯————阿德托昆博!!!!!!”
希腊人从通道里冲出来。他不是跑——是冲。他的步幅大到从通道口到光柱中央只用了三步。他站定在金色地板上,双手攥拳,仰头发出一声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然后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个巨大的x,用右拳用力捶了两下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敲一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门。
全场观众用同样的嘶吼回应了他。阿德托昆博转过身,向四面看台各鞠了一躬,每一次弯腰的深度都精准到同一个角度。他直起身,大步走向队列,站在利拉德旁边,两人碰了一下拳头。
“卡怀————伦纳德!!!!!!!!”
伦纳德从通道里走出来。他没有跑。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看着穹顶。追光打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在身后地板上投下一道沉默的剪影。然后他继续走,走到队列里,站在阿德托昆博旁边,双手依然背在身后。
他旁边的汤普森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伦纳德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被摄像机捕捉到了。全场爆发出比之前更大的欢呼——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也没做。在克利夫兰,伦纳德的沉默已经成了一种标志,一种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克莱————汤普森!!!!!!!!”
汤普森跑出来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节奏稳得像他在底角接球起跳的出手动作。他跑到光柱下,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t字,然后用左手在t字上方做了一个扣扳机的动作。
这是他的标志性手势,他在总决赛投进压哨三分后也会做这个动作。但今天他没有立刻跑向队列——他停在光柱边缘,转身看向球员通道的方向,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德马库斯————考辛斯!!!!!!!”
考辛斯从通道里大步走出来。他的polo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裹着他那两条粗壮的前臂,步伐沉稳而不失威严。他走到光柱下,没有做手势,没有嘶吼,只是微微低头,用指节敲了敲自己左胸口那枚骑士队徽上方的位置,然后把拳头轻轻按在那里。低调、克制、重剑无锋。
天宇中心的观众用最隆重的掌声回应了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夏天,他本可以去别的地方拿更大的合同,但他选择了留下。
“安东尼————戴维斯!!!!!!!”
戴维斯从通道里跑出来。他的臂展在跑动中完全展开时像一只正在俯冲的猎鹰。他跑到光柱下,停下来,双手举过头顶,用力鼓掌——不是为自己鼓掌,是为全场两万三千人鼓掌。然后把右手放在耳边,做出一个“让我听到你们”的姿势。声浪再次攀升。
戴维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嗯,够了。他跑向队列,和考辛斯碰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竞争,只有两个在内线并肩作战的人才会有的默契。
dJ的声调忽然压低了一寸,语速变慢了一拍。全场的气氛也随之变化,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半口气。
“斯蒂芬————库里!!!!!!!”
库里从通道里跑出来的时候,整个天宇中心的声浪终于第一次真正达到了顶峰。他跑到光柱下,没有停下来——他直接跑到了场边,双手比出三分的手势,然后指向穹顶上那面被幕布覆盖的位置,手指轻轻一抬。穹顶上的环形屏幕切换成了他在总决赛第三场投进那记超远三分的慢动作画面,球在空中旋转,弧线极高。
库里抬头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训练场上投进第十一个三分后耸肩时一模一样——放松、满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从容。然后他转身跑向队列,途中忽然改变方向,向场边那个方向跑了几步——那个方向站着上一代骑士控卫马克·普莱斯。普莱斯站起来,和库里击掌,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库里跑回队列,利拉德伸手和他碰拳,两人并排站着,一个是两届mVp,一个是联盟最好的替补控卫,在天宇中心的光柱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凯文————杜兰特!!!!!!!”
杜兰特从通道里走出来。他的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追光打在他瘦长的身躯上,在金色地板上拉出一道几乎贯穿整个球场的影子。他跑到光柱中央,停下来,转过身,对着全场观众缓缓张开双臂——然后微微低头,用右手点了两下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空白处。
他在签名鞋上做过这个动作,在总决赛投进压哨三分后也做过这个动作。现在他把这个动作留给揭幕战的出场仪式。全场观众同时举起右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腕。两万三千人的动作在同一秒完成,整齐得像排练过一百遍的仪仗队。杜兰特走向队列,和库里碰肩,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dJ的胸腔里发出了一声几乎不成字句的低吼。那声低吼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像地震前的第一声地鸣。
“六英尺九英寸————”
他停了一拍。
“来——自——圣文森特——圣玛丽高中————”
他停了第二拍。整个天宇中心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腕带的灯光都静止了,穹顶上的环形屏幕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色。
“克利夫兰骑士队的————”
他停了第三拍。全场两万三千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二十三号————”
声浪爆发的瞬间,不是从某一点开始蔓延,而是像整座球馆的每一块砖都被填满了炸药,然后同时被引爆。
“勒布朗————詹姆斯!!!!!!!!”
球员通道口的追光骤然亮起,詹姆斯从黑暗中跑出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金色胶带贴成的x上,踩在这座球馆的心脏上。他跑到光柱中央,停下来,展开双臂,抬起头,仰望穹顶上那面被幕布遮住的位置。
穹顶上,环形屏幕亮了起来,开始播放一段无声的蒙太奇:2005年他第一次举起奥布莱恩杯,2007年他抱着两座奖杯笑得像个孩子,2010年他在更衣室里用毛巾盖住头独自坐了整整二十分钟,2012年他跪在地板上亲吻天宇中心的骑士队徽。每一个画面闪过,全场就爆发一次声浪,但詹姆斯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超越了兴奋的、更深的平静。
他走向技术台。镁粉已经准备好了。詹姆斯把双手插进镁粉堆里,十指深深陷进白色粉末中,然后抽出来,双手合在一起搓了两下。镁粉的细颗粒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在追光中形成两小片白色的尘雾。他转身面对球场,抬头看了一眼穹顶,双臂猛地向上一扬——
两团白色镁粉在半空中炸开,像两团被凝固在时间里的云。天宇中心沸腾了。
詹姆斯放下手臂,用粘着镁粉的手和每一个队友击掌——拉文、约基奇、利拉德、阿德托昆博、伦纳德、汤普森、考辛斯、戴维斯、库里、杜兰特。每一次击掌都带着一声闷响,白色粉末在空气中飞扬,落在他们所有人的肩膀上。
当詹姆斯最后一下拍完戴维斯的手掌时,他转过身,面向全场观众,张开双臂,仰头望向穹顶。两万三千人的声浪将他整个人吞没。
撒镁粉的白色尘埃缓缓飘落在金色地板上,落在了骑士队徽上,落在那个巨大的罗马数字x上。詹姆斯站在那里,双臂依然张开,像十年前他第一次做这个动作时一样——但十年前,他面对的是未知。今天,他面对的是自己亲手刻下的全部答案。
亚当·肖华走上颁奖台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打开的黑色天鹅绒托盘。托盘上那枚戒指在聚光灯下安静地燃烧着。这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戒指正面是骑士队徽,由十颗公主方切割的钻石镶嵌成队徽中央那柄长剑的剑身,每一颗钻石代表一个冠军年份
。队徽上方是一个由整块白金镂空雕刻而成的罗马数字x,x的交叉点上嵌着一颗超过五克拉的枕形切割鸽血红宝石,宝石的红色在追光下像一滴被凝固的红酒。
戒指两侧各刻着一条盘绕的龙纹,龙身由三十四颗碎钻镶嵌而成,代表骑士在季后赛中三十四场全胜夺冠的总胜场数。戒指内侧刻着每一个冠军的年份和总决赛对手的名字,从“2005·圣安东尼奥”到“2014·圣安东尼奥”——两个刻着同一个名字的年份,中间横跨了整整十年。
戒指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我活在我的梦想里。”
但这枚戒指还藏着一个更私密的细节,只有拥有它的人才知道。戒指内圈刻着一个坐标——北纬41度29分,西经81度41分。那是天宇中心的经纬度。而在坐标下方,刻着四个大写字母——qY。秦宇的全名缩写。
肖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球馆的每一个角落。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2013至2014赛季,克利夫兰骑士队以常规赛七十五胜、季后赛全胜的战绩,连续第十年捧起奥布莱恩杯。这支球队,这座城市,这个时代,已经超越了篮球本身的范畴,成为了体育史上最伟大的王朝之一。”他微微侧身,看向骑士的替补席方向,“现在,我们将为每一位在2013至2014赛季中为这支球队贡献力量的球员颁发总冠军戒指。”
“卡怀·伦纳德。”
伦纳德走上前,步伐一如既往地平稳。他从肖华手中接过戒指,低头看了它很久,然后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戒指表面那十颗公主方钻石,像在确认每一颗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他抬起头,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他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只是对着全场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极小,但全场的欢呼声却因此涨了整整一倍,因为克利夫兰人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学会了一件事:卡怀·伦纳德的每一次沉默,都是一句不需要翻译的情话。
“克莱·汤普森。”
汤普森走上前,接过戒指,把它举到灯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那是他每场投进第三个三分后的习惯动作。
全场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汤普森走回队列时,把手搭在伦纳德肩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伦纳德的嘴角,动了一下。
“德马库斯·考辛斯。”
考辛斯走上前,他接下戒指的动作和他打球时截然不同——克制、柔和、将戒指轻轻套入左手无名指。他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是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对自己重复这个夏天在秦宇那间湖景餐厅里说的那句话——“我留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全场观众缓缓举起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聚光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刚从地底深处被挖出来的矿石。
“安东尼·戴维斯。”
戴维斯走上前,他的臂展让他在接过戒指后举过头顶向全场致意时,戒指在追光下反射出一道贯穿整个球场的弧线。然后他转向场边,对着伊尔戈斯卡斯——2005年的首发中锋——的方向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老伊尔戈斯卡斯坐在场边,微微点头,他的眼眶泛红,但嘴角上扬着。戴维斯直起身,走回队列。
“斯蒂芬·库里。”
库里走上前,他在接过戒指时歪了一下头,像一个验货的老匠人。然后他把戒指举到左眼前方,透过那十颗钻石看了一圈全场观众。全场爆发出欢呼声,他也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在总决赛投进那记超远三分后对着穹顶比望远镜手势时一模一样——放松、从容、带着一点点理所当然的调皮。
“凯文·杜兰特。”
杜兰特走上前,接过戒指,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好几秒。在这支球队里,他是走得最远的一个。俄克拉荷马城到克利夫兰,mVp到队友,无数聚光灯到共享聚光灯。他曾经犹豫过,动摇过,但此刻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第十枚戒指。他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然后抬头看着穹顶上那面被幕布遮住的位置。
他没有笑,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用力握了一下拳头。那个动作很轻,但被他身边每一个人看到了。库里从旁边伸过手来,两人用戴着戒指的左手完成了一次默契的碰拳。
“勒布朗·詹姆斯。”
詹姆斯从队列的最末端走上来。他今天被安排在最后一个领取戒指——不是因为他是队长,是因为秦宇在三天前跟肖华说了一句话:“让他最后一个上。”没有解释,但也不需要解释。詹姆斯走到肖华面前,两人握手,拥抱,然后他接过那枚戒指。
他把戒指摊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全场安静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戴上戒指,而是转过身,对着穹顶上那面被幕布遮住的位置举起了左手,五指张开。十个指头。十枚戒指。然后他收回手,把戒指套入无名指。
他拿起麦克风,向前走了两步,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克利夫兰。”
全场安静了一瞬。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抬起头。
“十一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座球馆的时候,穹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旗帜,没有奖杯,没有荣誉。秦宇先生带我到穹顶上走了一圈,说——‘这里以后会是你的家。’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客套话。后来我才知道,秦宇先生从来不说客套话。”
他转过身,看向包厢方向,对着那个玻璃后面的身影微微举起左手。
“他说到做到。我们也说到做到。”
他转回来,看着全场观众。
“这枚戒指,不是我的。是你们的。”
说完他后退一步,归队。掌声从穹顶上方倾泻而下,像一场没有声音的大雨,落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掌声平息之后,天宇中心的灯光缓缓暗了下来。不是突然熄灭,是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黄昏时分的潮水退去,只留下穹顶上最后一束孤零零的追光。
那束追光打在穹顶最高处——那面从总决赛结束后就一直悬挂在那里、覆盖着酒红色幕布的位置。幕布已经被伊利湖的风和这座球馆的空调气流吹拂了好几个月,幕布边缘的金色流苏在天宇中心的空气中静止不动。
环形屏幕亮了起来。没有音乐,没有画外音,只有画面。
第一个画面:2005年6月,詹姆斯跪在天宇中心的地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第二个画面:2007年6月,詹姆斯和杜兰特并肩站在领奖台上,杜兰特脸还很瘦,胳膊细得像竹竿。詹姆斯搂着杜兰特的肩膀,杜兰特用手指比了一个V字。
画面继续切换,越来越快——汤普森在总决赛投进压哨三分后没有任何庆祝动作,只是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
伦纳德在总决赛追帽吉诺比利后落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一个刚发现自己能飞的人。
考辛斯在签约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天宇中心看台上,对着穹顶举起一瓶没有打开的啤酒。戴维斯隔扣邓肯后落地,双手抓住篮筐,整个身体悬空晃了一下。
最后一个画面:2014年6月,At&t中心,詹姆斯和邓肯在中圈拥抱。邓肯的嘴贴近詹姆斯的耳朵,说了一句话。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画面定格在两人分开的那一瞬间,邓肯的脸上是平静的,詹姆斯的眼眶有一点红。
环形屏幕缓缓暗了下去。那束追光变得更亮。
幕布缓缓落下。不是被拉开的,是被四根金色绳索从四个角同时匀速下降,幕布像一片巨大的酒红色枫叶缓缓飘落,露出它背后那面旗帜的真容——酒红色的旗面,金色的流苏,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金色罗马数字x。那个x由十把交叉的长剑组成,每一把剑的剑身上各刻着一枚总冠军戒指的图案和夺冠年份。
旗帜边缘绣着一行小字,字体极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但每一个在穹顶最高处的旗帜,都不需要被人看清——它们只需要被人仰望。
那行字写的是——“献给所有在黎明前醒来的人。”
第十面冠军旗帜,在天宇中心穹顶最高处缓缓升起。全场起立,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沉默——一种比任何声浪都更响亮的沉默。两万三千人同时抬起头,看着那面旗帜从穹顶中央升向它应在的位置,和其他九面旗帜并排排列。
十面旗帜连成一道弧线,环绕在穹顶最高处,在空调气流中轻轻晃动,像十片被同一个心跳驱动着的肺叶。
在那片漫长的沉默中,全场只有旗帜上升时金色流苏摩擦绳索的细微声响,有一个白发苍苍的球迷摘下了自己的眼镜,用球衣的下摆慢慢擦拭镜片。他旁边那个穿着詹姆斯球衣的年轻人,一直在无声地流泪,眼泪沿着脸颊滑进他的嘴角,他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着。
场地的角落里,拉文和约基奇并肩站着——这两个年轻人今晚没有领到戒指,他们的名字也没有被刻在穹顶的旗帜上,但他们的目光和其他人一样,死死地盯着那面旗帜,仿佛在用自己的视网膜刻下它每一根丝线的纹理。约基奇手里的可乐罐已经不再冒冷气了,他忘了喝。
第十面旗帜的升旗仪式结束时,球馆内的灯光重新亮起。场地工作人员迅速撤走颁奖台,清洁工用极快的速度擦干了球员通道口残留的镁粉痕迹。
双方球员回到各自的替补席前进行最后的热身,骑士这边詹姆斯和杜兰特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湖人那边科比·布莱恩特正在场边做拉伸动作,他的左小腿上那道跟腱手术留下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解说席上,于嘉和张卫平已经准备好了。于嘉面前摊着三张手写的资料卡,张卫平戴着他那副老花镜,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上那张双方首发阵容的对位图。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2014至2015赛季NbA常规赛揭幕战,克利夫兰骑士主场对阵洛杉矶湖人。”于嘉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清晰而沉稳,“我是于嘉,坐在我旁边的是张卫平张指导。张指导,今天这场比赛的意义,我想已经不需要用任何数据来形容了。”
张卫平推了推老花镜,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没错。今天是骑士的十冠戒指颁发夜,也是科比·布莱恩特的复出之战。上个赛季,科比在常规赛第六场遭遇跟腱断裂,只打了六场比赛就赛季报销。所有人都在说,三十六岁的科比,受过跟腱断裂这种级别的重伤,他可能回不来了。但今天,他又站在了这里。而且你要注意——他复出的第一场比赛,对手是骑士。是詹姆斯。是23对24。这个剧本,好莱坞都写不出来。”
于嘉接道:“而且这场比赛还有一个特殊的看点。23对24这个话题,从2006年科比穿回24号球衣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八年了。这八年里,詹姆斯和科比在总决赛里交过手,在常规赛里无数次正面碰撞,但我们从来没有在揭幕战的颁发戒指之夜看到过23对24。今天是第一次。如您所说,今晚的对决,是命运的刻意安排。”
张卫平点头:“这份对决,联盟从2003年就开始期待了。那时候詹姆斯刚进联盟,科比正值巅峰。但阴差阳错,最有机会在总决赛相遇的2008到2010年,湖人两次进总决赛,骑士也都进了,但被魔术和凯尔特人挡在了总决赛门外,23和24就是碰不上。等到骑士第一次以十连冠的姿态站到揭幕战舞台的时候,科比已经三十六岁了。这是时间的残酷,也是时间的美感。它让我们等了十一年,等到的已经不是巅峰对决,而是一个王朝的加冕和一个老兵的谢幕。但恰恰是这种交错,让这场比赛比任何一场总决赛都更有重量。”
于嘉翻到第二张资料卡:“我们来看看双方的首发阵容。骑士这边,斯波教练排出的首发是库里、杜兰特、詹姆斯、戴维斯、考辛斯。这是一套攻防两端全部拉到极限的阵容——场上五个人,从一号位到五号位,都可以在任何位置发动进攻,都可以在换防后不吃亏。
湖人这边,首发控卫林书豪,得分后卫科比·布莱恩特,小前锋韦斯利·约翰逊,大前锋卡洛斯·布泽尔,中锋乔丹·希尔。拜伦·斯科特教练的思路很明确——让科比在复出战上有足够多的持球机会,林书豪来分担组织压力,布泽尔和希尔提供内线防守硬度。”
张卫平补充道:“而且你要注意湖人替补席上还坐着朱利叶斯·兰德尔——今年骑士用第七顺位选中、随后交易到尼克斯、又在涉及多支球队的后续交易中被换到湖人的那个新秀内线。兰德尔在天宇中心的第一次亮相,居然是穿着湖人球衣。这里面的戏剧性,也够写一篇长篇报道了。”
于嘉说:“张指导,聊一聊您对这场比赛走势的判断。”
张卫平沉默了一会儿。穹顶上的灯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如果单看纸面阵容,骑士赢湖人二十分是正常的。但今天的比赛不一样。今天不是一场普通篮球比赛。今天是一座城市的加冕礼,是一位老将的回归战,也是一个时代的交接仪式。你永远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精神层面的东西会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二十三对二十四,”于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寸,“今天的揭幕战,值得所有人等待。”
场上,裁判抱着球走向中圈。考辛斯和乔丹·希尔已经在争球位置站定,两人的膝盖微屈,目光同时锁定了裁判手里的球。科比站在三分线外,双手撑着膝盖,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活动手腕的詹姆斯。
天宇中心穹顶上,十面冠军旗帜在灯光下静静垂挂。第十面旗帜的金色流苏还在因为刚才的升起仪式而微微颤动,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而球场中央,裁判将哨子含在嘴里,深吸一口气,将球高高抛向空中。
新赛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