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花楼的前任花魁被人赎身的事情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被赎走的前花魁一身素衣脱离待了半辈子的火坑,很有些不习惯,只觉得不真实。
出了门,黄包车上一坐,世上再没有花想容这个人,有的只有恢复了本姓的普通女子向容。
花想容心里五味杂陈,坐在车上偷偷的看着外面,一直到下车,只感觉不真实。
“向姑娘?向姑娘?”
珍珍叫了半天不见应声,只得上前去拍了拍她,“向姑娘?”
花想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叫的是她,啊了一声,慌乱的应了一句,“有什么事?”
“小司姐请你说话。”珍珍有些莫名其妙的,“我叫你好几声了,你不理我。”
向容后知后觉的:“抱歉走神了。”
“不要紧,跟我过去吧。”珍珍眼中更多的是好奇,“这里不是名花楼了,这里是爱文义路的花园洋房,司家。”
向容面上红了红,跟着下了楼,见司乡果然在楼下客厅坐着,忙上前去福了一福。
“唉,你也不要这样,大家都是平等的,不用对我行礼。”司乡看出她有些拘谨,“你坐下说。珍珍,给向姑娘倒杯茶来。”
向容哪里能不拘谨呢,她一向以色事人,除了青楼里的同行,已多年不跟外面的女人打过什么交道。
“慢慢习惯吧。”司乡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向容有些忐忑:“我听你的,你把我赎出来的。”
“倒也不用这样拘谨。”司乡笑了,“当年赎出小曲和陈清光的时候我就没有要求过她们为我做什么,今日的你当然也一样。”
说罢将她的身契递回去:“收好你自由人的标志。”又说,“我先和你说一说吧,赎你这件事,是君老板的弟弟让我做的。”
“啊?”向容意外极了,随即面上神情复杂起来,“君家么。”
司乡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小君公子托的我,至于君家其他人是否知情是否同意我不知。”
“多谢告知。”向容恢复平静,“不管是谁托的你,总之我都谢谢你。”
司乡笑了笑,正好电话响起来,遂起身先去接电话,又见向容要走,说了句,“不要紧的,应该是小君打回来的,我刚找了他的。”
接起来果然是小君家打来的。
电话没有说太久,听起来是君家那边在问赎人的事情。
司乡重新坐回去:“君家打过来的,等下他们要过来,让我先问你是否愿意跟着君老板去欧洲照料。”
“啊?”向容极是意外,“跟着君老板去欧洲?”
“对。”
司乡只是转达一下意思:“君大少奶奶说是若是愿意,她去跟君老爷说,让你入门做妾,然后跟着一同去往欧洲。你应该知道君老板如今还未醒吧?”
这个自然是知道的。
不管是向容自己,还是名花楼花妈妈为了生意,重要客人不来都会去打听的。
向容面上动了动,问:“君老板如今如何了?”
“还未醒。”司乡去衡阳前专程去君家探望过,“我一直没有见到他本人,不过听说是君二少奶奶的娘家哥哥亲自看着的,听说那是德国的医学博士。”
向容的手抚上手腕上系着的小小石印,神情复杂。
司乡看着,心中有些猜想。
她从名花楼出来什么都没有带,一身素衣全无装饰,仅有这样一枚石印,想必定是最重要之物。
而司乡对这枚石印还有些其他印象。
当年的花想容托付自己为陈玉娘赎身之际曾经让她拿着这样一枚石印去找君无忧取钱。
司乡看在眼里,大概也猜到当年那位京城来的惠赐大人要赎身之时为何她不肯了。
“我其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向容:“请讲。”
“你想找个人赎你出来应该不难,如何会沦落到今天的个程度?”这是司乡想知道的。
向容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若不得重金,青楼宁愿将姑娘打死也不会放出来,你看当初小曲和清光都是那样的。”
陈清光若不是身段手艺全毁了轻易也是不得出的,就算毁了也还要两万。
向容和她解释:“当初陈妈妈要两万,其实这钱最后能到她口袋里的不多,要各方打点。”
又说:“青楼中人,纵是被人赎出去又能有什么好日子,总不过是从被妈妈和客人打变成挨大妇的打罢了,等过个几年,色衰爱驰,也免不了再被出卖的命运。”
“要是生个孩子会不会好一些?”
向容只是摇头:“我们大多服了过多的凉药,轻易生不了。”又说,“就算生了也不会是好事,有个娼妓的娘,孩子一生遭人耻笑。”
“太苦了。”司乡叹了口气,“我记得当年惠赐大人曾经想赎你去北方。”
向容笑了笑,想赎她的人太多,可她却并不愿意轻易叫人赎。
“对了,你带钱出来没有?”司乡后知后觉,“你不会就带了那枚石印吧。”
向容苦笑:“花妈妈跟了过去,哪里能让我带东西出来,若是要带,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好吧,原来那老鸨是过去盯着免得叫她夹带。
向容叹了声:“姑娘若想从良,原先挣得再多轻易也是带不走的,里面都要查过能放出门,这枚印章跟我多年,我实在不舍,花妈妈也不想闹出人命,这才肯叫我带了走。”
还真是黑心。
司乡摇摇头:“算了不想了,我给你拿些钱就是了,反正如今我有钱。只是你得想好君家的事情。”
“我能不能明天再答复?”向容声音低低的。
司乡点点头:“可以的,君大少奶奶同意。”又说,“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在二十一号那天出发前往德国。”
今天已经是三月十八,距离二十一号也不过两天了。
司乡见她脸上有些迷茫之色,说道:“你们两边我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于私心来说,我并不希望你们是妻妾的关系。”
“但是我也知道情之一事非外人所能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自己承担生活的压力。”
“你若是选择了这样的关系,也并不会改变我对你的印象。”
司乡说:“只是会有些可惜。”
“可惜?”
“对,可惜。”
正说着,门铃响了。
珍珍过去开了门,见是个陌生的女子,只以为走错了门,“你是谁?找哪位?”
“找司小姐,我姓苏。”
司乡听见动静,不知来人是谁,在里面叫了一声,“请客人进来吧。”
说话间客人进来了,一身素衣,正是未施脂粉的苏三娘。
司乡从未见过她这样素净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司小姐是不习惯。”苏三娘表现得很自然,“我来送一送她。”
司乡哦了一声,“那你们叙旧吧,我去厨房帮一下珍珍。”
主人家退到了厨房里去,留下两个好友在客厅里说话。
向容也是许久未见过朋友这样素净的样子,“你今日不做生意了吗?怎么有空出来?”
“我想来看看你。”苏三娘带了个竹篮子来,“我知道你肯定什么都没带,给你送点儿东西来。”
竹篮子里有一套衣服,还有一张存票和一些零钱。
苏三娘把东西放过去:“花妈妈也着实狠心,到底相处了一场,竟然真的什么也不让你带走。”
“她一向贪财。”向容拿起票来看了一下,“六千块,你怎么给我这么多。”
苏三娘:“你总得有些银两傍身好些。”她压低了声音说,“司小姐是个好人,只是这突然赎身的事来得突然,我怕其中有蹊跷。所以,你自己留一千,剩下五千还给她吧,别叫她亏钱。”
过了一会儿,又说:“先前我曾想过托她赎你出来,只是她那时主动提出不好往来,我想我们泥坑里的人,没得拖累了好好的人冒险,也就作罢了。”
向容正好没有主意,听了她的话,便将知道的全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