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怀镇外聚集地的屠杀事件,很快便被沈周上报给了鑫陵方面。鑫陵的反应也非常快,在得到信息的第一时间,便通知幽州城进入全城戒严状态,进出幽州城都需要经过治安部队和城防部队进行身份核验,在通往幽州城和山海城道路节点上,幽州军和松州军开始设置关卡,对往来的车队商队进行盘查。
这一起聚集地屠杀事件,如果放在北境统治幽州的时期,都算不上是个案子,最后也就是将尸体往山林里一扔,给那些变异猛兽当做食物,如果能择地掩埋,那就算是主事人有良心了。但现在幽州归大明统治,大明就要对自己领土内的百姓负责,何况这里是幽州城通往军山的重要公路补给线,且距离幽州城只有一百五十多公里,距离军山前线更是不足两百公里,在这个位置和时间节点上出现这种恶性案件,很难不让人不向其他方向去想,比如这个聚集地内的人发现了渗透进来的敌人,所以遭遇了灭口。整整一百一十七条人命,这里有老人也有孩子,就这样被人集体灭口,这是对大明的挑衅,无论凶手处于什么目的,在这起恶性的屠杀事件被张居正批准向全国公开后,整个大明的百姓都愤怒,他们要求官方尽快缉拿并严惩凶手,于是,北镇抚司出动了。
以前的北镇抚司,也就是曾经的黑殇城水镜司,一直是普通百姓接触不到也不敢去谈论的存在。北镇抚司,也就曾经的水镜司,这个名字一直与无孔不在的监视网络、凌驾于法律至上的绝对权利、对于异己和外部敌人不死不休的暗杀和极端残酷的审讯手段等等挂钩,因此水镜司的名字所代表的就是死亡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折磨,即便水镜司更名为北镇抚司,百姓对其依旧畏之如虎。当然,这也许跟这个名字在历史上本就让人害怕有关。但这一次,大明的百姓放下了对北镇抚司的惧怕,而是集体呼唤北镇抚司尽快缉拿凶犯,并要求对这些犯下滔天罪孽的凶犯公开行刑。当宁不语坐着专属座驾自北镇抚司内出来的时候,他头一次见到平时冷清无比的北镇抚司门前,会有无数百姓站在街道两侧为他们加油叫好鼓劲,这一幕让一直不苟言笑,甚至可以说让人觉得性情冷漠的宁不语都罕见的露出了笑容。
“北镇抚司的人什么时候过来?”沈周在对现场做了一番检查后,回到了自己的座驾上,低声对着副手询问道。
“大人,幽州方面的人已经向这边赶来了,大概再有十来分钟就能抵达,宁指挥使那边可能今天傍晚才能抵达这里。”副手低声回答道。
“宁不语才不会直接来这里,如果现场还要他亲自来勘察,那北镇抚司就可以关门了。”沈周轻笑道,“不用等他了,也不用再跟宁不语联系了,一会儿幽州方面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到了,就把这里交给他们,将咱们勘察的结果也一同交给他们。”
“那大人,咱们这边不留底了?”副手低声问道。
“留什么底子,”沈周看了自己的副手一眼,声音有些冷的说道,“能在幽州军和松州军进攻南都城和宣城的节骨眼上,躲过了北镇抚司和咱们的眼线来到这里,将这个聚集地的百姓屠杀殆尽,这可不是简简单单所谓外部势力派出高端战力渗透进来可以解释的。没有熟悉这一带地形,熟悉咱们大明情况的人带路,这些外部势力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个聚集地应该就是他们早就定好的接头地点,而这些无辜的百姓很可能就是被他们用来当做伪装物,在达到目的之后被残忍灭口的。”
“大人,如果是这样,那咱们不是更应该留下勘察资料吗?”副手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
“对付家贼、背后捅刀子的盟友或者外部势力,宁不语的北镇抚司要比咱们有经验的多。而且这件事估计会涉及很多方面,完全交给北镇抚司去办是最优选项,相信张相与我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对付这些人,就得用最锋利最凶残的刀。”沈周看着窗外正在忙碌的手下,声音冰冷的说道。
大概十分钟后,幽州城北镇抚司分部的镇抚使带人赶到了现场,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一支幽州军的摩托化部队,人数大概在三百人左右。幽州城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在与沈周见过面后便带人完全接管了凶案现场,那支跟着过来的幽州军摩托化部队则开始在聚集地外围布控,并在公路两端设置了检查关卡。
沈周看了一眼正在附近布防的幽州军,让副手将勘察的记录交给那位镇抚使后,便招呼了一声手下人上了车向军山方向赶去,等到了军山防线见到前来接应的杨如晦试,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比原计划要晚了两个多小时。
“沈司首,哦不,沈指挥使,好久不见了。”杨如晦一见到沈周便笑着打趣道。
“老杨,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个正行。”沈周拍了拍杨如晦的胳膊笑道,“不过自从你和老萧指挥了山海战役后,咱们好像就一直没见着面。等这边的事忙完了,咱们得喝上几杯,酒我都带来了。”
“我就知道你不能空手过来。”杨如晦笑了笑,随后收敛了笑容,靠近沈周低声问道,“那个聚集地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嗯,……,这样吧,墨司令那边估计也等得着急了,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车上说。”沈周略一沉吟,低声说道。
“也好,正好我也要送你一段。”杨如晦也想明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跟着沈周上了南镇抚司的专车。一路上,沈周将自己的所见说与了杨如晦听,至于一些猜想,沈周并没有说,但不是沈周信不过杨如晦,而是这种没有证据的猜测是不能在这个说给前线的将领听的,这么做极易扰乱前线作战部队的军心。
“有没有可能是军山这边的溃兵干的,毕竟这仗打的虽然摧枯拉朽,但这么宽阔散乱的战场,算上河谷联盟的援军,双方近十万人参战,有溃兵逃脱也是有可能的,今天松州军还在宣城北面的山林里与一伙百余人的溃兵发生了交火,击毙十余人,俘虏了近百人呢。”杨如晦微蹙眉头,沉声说道。
“不是溃兵。”沈周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之所以来的晚了些,除了在那个聚集地勘验一番,等待北镇抚司的人耽误了点时间外,我还顺路观察了一下沿路的小镇村落和聚集地。”
“有什么发现吗?”杨如晦沉声问道。
“一路上其他的小镇村口和聚集地都相安无事,人来人往比较热闹,只是个别的村落和聚集地因为靠近军山,有向幽州城迁移的百姓,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沈舟顿了顿,随后说道,“只有那座聚集地发生了血案,如果是溃兵过境,不会没有痕迹,更不会无声无息的绕过那么多村镇聚集地,选择在那里犯下如此罪行。”
“有内鬼?”杨如晦的眼睛紧紧盯着沈周,冷声问道。沈周同样看着杨如晦,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其实沈周还有一句话没说,对方似乎是故意选择在那个聚集地杀人,只为了让他们可以看到,这不仅仅是灭口,还是在向大明示威。
杨如晦知道很多事很多话,沈周不方便说,于是也就不再追问。两人又就最近的一些时事和敏感话题讨论了一番后,车队到了宣城。在短暂停留后,杨如晦便派人做为向导,引领着南镇抚司的车队向南都城驶去了。
沈周一行人抵达南都城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在城主府内,沈周见到了幽州军的总司令墨守成。沈周与墨守成早就认识,且关系莫逆,所以两人见面之后也就没有过多的客气,在寒暄一番后,墨守成便招呼沈周一行人入了城主府的餐厅,这里早已为众人备下吃食。席间,墨守成也向沈周询问了聚集地百姓被屠杀一事,沈周便将与杨如晦说的话又对墨守成说了一遍,唯一不同的是,沈周隐晦的透露了一些自己的猜想,这倒不是因为沈周与墨守成的关系更为亲近,而是墨守成在幽州守了这么多年,又与众多北境冰海的高官以及其内部各方势力打过交道,也许会知道些什么。但是很可惜,从墨守成的脸色上看,他似乎没有想到这件事可能与哪方势力有关。
用过晚饭,沈周谢绝了墨守成让他们这一行人休息一晚的好意,带着手下人立刻就进入了工作状态,墨守成见状也就不再阻拦,他知道大明三路出击,自己这一边因为战机的原因不得不提前动手,这就让北境方面有了准备,给另外两个方向的进攻带了不小的压力。所以为了给另外两路进攻减轻压力,他就需要更快的从这些俘虏的口中撬出大明想要的东西。
唐国长安。
飞艇的试飞很成功,下一步就是将两门主炮安装完毕,即可交付给朱袅袅。为了表达对于交付延期的歉意,赵肆赠送了飞艇所需的一个基数的弹药,这样的话,在飞艇出厂后,就直接可以满载作战了。这是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能够如此都是建立在双方互相信任的基础之上的,毕竟在一国首都升起满装弹药的飞艇是件极度危险且具有挑衅性的事件。
朱袅袅带着赵肆帮忙培训的飞艇操作员跟着完成了试飞,预计再过三天,就可以完全交付了。这几天赵肆会专心对飞艇进行局部微调,朱袅袅则是要准备大明驻大唐大使馆的挂牌仪式。周嘉这一段时间恢复的很好,但毕竟是抽离了她的特殊能力,还是有些伤及了根本,不过经过赵肆炼制的丹药的调理,基本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身体恢复的要慢一些,所以这段时间基本都是朱袅袅这个副使在主持大局。
今天一早,大明正式向北境宣战并开启北伐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百姓们在茶余饭后都在谈论此事,当然也有谈论东林高层丧心病狂到屠自家城池的,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更不知道幽州境内还出了一起屠灭整个聚集地的恶行事件,但这一切,赵肆却是知道的。
“你觉得这是哪一方做的?”赵肆坐在已经装修一新的大使馆会客室内,一边打量着室内家具物事,一边与正在泡茶的朱袅袅说道,“你这装修没少花钱啊,连双尾蓝鲨的皮都用上了,奢侈,太奢侈了。”
“我又不在这里住,奢侈不奢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是张相的意思。”朱袅袅站起身,白了赵肆一眼,随后将茶盏放在赵肆手边的小几上,这才有些无奈的说道,“大明所在的海湾最深处不过104米,海湾内不但盛产种类繁多的海产品,诸如双尾蓝鲨,双鳍鱼等等近海海产品,而且因为深度不足,大型变异海洋生物数量较少,使得海岸线捕捞作业的危险性大大降低,这是大唐其他沿海城市所不具备的条件。所以在这个大使馆内用上这些海洋异兽皮子,就是给我们打个广告,拓展一下海洋资源的生意。”
“姜还是老的辣啊,张相当得起大明定海神针之称。”赵肆拍了拍双尾蓝鲨皮做的沙发扶手,笑着说道。
“大明面积小,资源也比较匮乏,工商业,甚至连农业水平都比较落后,但所处位置不是强敌环伺,就是被漫长的海岸线包围,上一次山海大战,若不是这里面有若干特殊原因,大明可能就灭国了。因为我们已经调动了可以调动的全部兵力,而边军只听陈峰的调遣。”朱袅袅坐在赵肆对面的沙发上,手捧着茶盏低声说着,“所以我们总得想着办法多挣一些外汇,多想一些振兴经济的路子,有了钱才能提高国内的制造业水平,完善工业化体系,最后提高全民生活水平,提高军事实力。总之就是得做好国内外双循环,提升综合国力。为了达成这些目标,以张相为首的大明议会就得议定多个发展方向,一一尝试。我们也难啊……”
“嗯,百废待兴,确实举步维艰。”赵肆看了看朱袅袅那有些夸张的凄苦表情,点点头,也不戳破,只是再一次低声问道,“袅袅,聚集地的事,你觉得是哪方面下的手?”
“阿肆,你说如果我们也在长安开一家酒店,主营海鲜产品,你看如何。”朱袅袅笑道。
“袅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赵肆眉头微蹙,声音低沉的问道。
“我想在飞艇下面挂上条幅,给大明的海鲜产品打上广告……”
“停!”赵肆抬手打断了朱袅袅的话,他微眯着眼睛,眼神有些冰冷的看向朱袅袅,一字一顿的寒声问道,“我!想!知!道!是!谁!做!的!”
入夜,赵肆与朱袅袅一起回到了凤轩阁,顾瞳对朱袅袅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颇为不满,因为这几天朱袅袅都跟赵肆在一起,而且形影不离,都没什么时间陪自己了,这种情况从赵肆自西北的阿陶城回来后就越来越严重了。不过李若宁对朱袅袅的态度却很好,一个是因为朱袅袅在长安之乱前后都帮了大忙,还有一个原因是朱袅袅是自家师娘最好朋友之一,所以她会觉得朱袅袅特别亲切。
“师傅,你怎么了,看上去好像太高兴啊,发生了什么事吗?”李若宁走到赵肆身边,看着脸色有些阴沉的自家师尊,轻声问道。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比较累,没有休息好吧。”赵肆转过头,对着李若宁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轻声说道。
李若宁闻言一愣,看了看赵肆,又偷偷瞄了一眼正在一旁认真观赏一株海棠花的朱袅袅。虽然朱袅袅刚才与自己打招呼的时候显得特别自然,但李若宁还是可以从这种自然的感觉中找出了一丝异常的地方。自家师尊与朱姑娘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是男女之间的事,而是很不愉快的事。
大明正式宣布北伐的第一天很不平静又很平静,不平静的是幽州和北境,而平静的则是大唐、白山黑水等等这些没有直接参与的势力,但这份平静之下却酝酿着更加汹涌的暗潮。
河西道金昌城。自唐国于年后正式发布行文,将河西设道,并取名河西道之后,河西道的各级官员便处于这一种莫名的亢奋状态之中。因为在此之前,河西虽然设立了都护府,但其行政等级一直比其他地区要低,而且几乎每一个官员的头衔前面都带着一个“代”字,谁不想把这个“代”字拿掉,让自己真正成为大唐官员序列的里的一员。所以当河西都护府的官员在得知河西要撤都护府改为大唐一道的时候,他们怎么能不兴奋,包括袁本初在内的所有河西官员,都拿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热情和精力投入到自己的工作,就连从长安返回的李定松都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开始认真的学习起如何真正的去管理一城一地,甚至有的时候,李定松都感觉已经接受了自己是唐人的这个身份。
这一次大明向北境宣战,并开启北伐,最兴奋的就属河西道的这些官员,甚至于在民间,许多普通百姓都开始讨论起了大明的这次北伐,并出现了希望公主府可以率领河西道大军踏上北境的土地,这些年,河西的百姓吃了太多的苦,他们中很多人的亲朋好友都死在无休止的战争中,而在背后支持旧贵族不断发动战争的正是北境,河西道的百姓怎能不恨,怎么能不想报仇。只是以前的河西四分五裂,各个势力要么只会互相征伐,要么背后的金主就是北境,百姓就算想报这个仇,也没有办法。但现在不一样了,河西道现在是大唐七道之一,又是大唐唯一的公主的封地,无论是背后的依仗还是目前自身的综合实力都已经今非昔比。而随着大明的北伐,北境大部分兵力被牵制到东线,河西向北境复仇的机会是不是已经来了呢?于是,在大明向北境宣战的第一天,就开始有金昌城的百姓来到都护府门前请愿,要求河西道出兵北境。
“咱们河西的百姓开始活的有自信了。”正在都护府内查看工作汇总的袁本初放下手中的文件,笑着对一旁看着北境地图的李定松说道。因为李定松的原因,也因为公主府的关系,河西道的官员要比许多大唐朝堂上的官员还要先一步得知大明将要北伐之事,所以在河西道内部,早就开始讨论如何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为河西谋取最大的利益。
“哦?”李定松转过头,先是看了看一脸笑意的袁本初,随后又凝神听了听窗外的声音,这才明白袁本初说的意思,于是同样笑着说道,“咱们河西百姓就当如此,他们吃了太多的苦,流了太多的血,这种滋味,也该让北境的那些混蛋尝尝了。”
“东乡侯那边传过来消息,也是这个意思。”袁本初将一份压在他办公桌上平板电脑下的文件,向桌子的对面推了推,低声说道,“咱们河西马上就要开始进入发展的快车道了,不过我们手上缺少资金,这上面的人都是从河西逃去北境的旧贵族和富商,东乡侯希望咱们能把这些人,嗯......,人能不能弄回来还在其次,钱必须弄回来。”
“这意思是要对北境动手了?”李定松有些兴奋的拿起那份文件,大声说道,“可是朝堂那边可是已经声明要保持中立了,咱们怎么动手?”
“名单后面还有东乡侯的一些建议,你先看看再说。”袁本初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李定松拿着的文件,淡淡说道。
“哦?我看看。”李定松从文件中找出赵肆发过来的信函,认真的看了起来。半晌,他抬起头,脸色极为古怪的低声说道,“这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