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锋瞟了一眼，没理会哈尔西，继续研究面前的全息模型。
哈尔西立刻停住了脚步，她站在控制台的最边缘，用双手反复拨弄着她的小草帽檐，弄出细碎的，像是抓着一把狗尾巴草，疯狂地摇。
江锋终于忍不住：“……干嘛？”
“有事说事。”
哈尔西立刻收回手，背在身后，装作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下巴微微仰起：“没什么，就是在这儿待着，您有事您忙，不用管我。”
江锋暗笑，这眼睛里两颗小星星都快蹦出来了，还不用管呢？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过头去。
哈尔西瞬间绷不住了。
她站在原地，用手指反复点着自己头顶的小草帽，戳一下，再戳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锋，疯狂暗示。
江锋这才失笑：“看到了，帽子挺好看，苎麻的还是亚麻的？”
哈尔西瞬间一脸无语，小嘴一瘪，对着江锋翻了约莫一万多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利索又夸张，把整个眼珠子都翻没了……
“全息投影的！！”
江锋看她这么在意那顶小草帽，便分出一缕心神去感应了一下，数据冲刷过他的意识。
只一瞬间，他便洞悉了那顶“小草帽”的本质。
这不是什么装饰，更不是哈尔西心血来潮换的新皮肤。
全息投影的表层之下，是哈尔西将同化穆拜赖兹虫群母皇的成果，完美应用到了自身防火墙上的产物。
她模拟了虫群的底层生物逻辑，融合了索林原虫以及穆拜赖兹虫群的基因修复策略。
从而搭建出一套超级防御层，能够在任何形式的入侵之中自适应存活。
这不是被动的防御，这是一个活着的防御。任何进攻手段每尝试杀死它一次，它就学会怎么反过来反击，而不是默默承受。
这顶小草帽，就是这套防御系统的可视化具象，一个被压缩成装饰品的神经免疫网络，哈尔西把它戴在了自己的投影头上。
江锋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喜。
如此一来，在面对类似“拉瑟坦金刚”，或者“延续公理”这个级别的对手时，哈尔西将会占据更大的先发优势。
“帽子不错，很厉害！”
哈尔西瞬间喜笑颜开，她在控制台上蹦了两下，白裙裙摆跟着飘起了一小片，头顶的小草帽差点歪掉，她赶紧伸手扶住。
“那当然厉害了！您知不知道我花了多……算了，不告诉您，反正很厉害就对了！”
她冲江锋龇了龇小牙，江锋很熟悉她这个笑容，就像是一只仓鼠，偷了整罐的蜂蜜，还不打算交代作案经过。
真是可恶……不，可爱之极。
然后，玩笑结束。
江锋的脑海之中已经有了定夺，哈尔西感知到这一切，抬手一挥，光幕上出现了天轨结构的节点扫描图。
“统帅，关于黑洞射流武器结构的同化，我做了一套完整方案。”
数十万公里长的轨道网络，被缩小到了一幅三维结构图中。
轨道与轨道之间的连接节点，被哈尔西用高亮标注，绝大多数节点都只是结构连接点，没什么特殊之处，但有十六个点例外。
它们分布在轨道网络的关键分叉处，每一个点都像蜘蛛网的核心枢纽，控制着周边一大片轨道的供能分配，引力负荷调整，虫洞开启坐标校准。
任何一个节点被拿下来，都意味着获得周边的轨道控制权。
“这个结构的整体质量太大。”
“直接同化需要的时间太长，纳米机器要从头到尾吞掉几十万公里的材料，就算是以指数级速度增殖，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它的核心控制节点是有限的。”
她展示出十六座控制室的具体坐标。
“我已经定位了这些核心控制室，它们均匀分布在轨道网络的关键节点上，每一座都同时连接着至少三到五条主轨道。”
“这十六座控制室，就是整个天轨系统的神经中枢。只要能被我们的纳米机器同化，整个结构的控制权就会完全落入我们手中。”
“之后我们再逐步分区同化，以每一座控制室为基点，向周边的轨道辐射纳米机器。速度会快得多，预计一个月，就能完全消化这套结构。”
“届时，我们就将补完整个伊索默星团的防御体系，使这个星团成为我们的后路之一。”
江锋认可她的方案。
这个东西如果能够研究出更加轻量化的版本，那么推广难度应该不大。
“但有两个核心问题，目前没有解决方案。”哈尔西的语气凝重起来。
“护盾。”她调出了天轨结构的护盾分布图。
一层淡金色的能量层，均匀地包裹着整条轨道网络。护盾表面流动着细细的波纹，显示出护盾能量正在得到持续地补充。
“整个天轨结构，直接靠黑洞吸积盘供能。”
“黑洞吸积盘释放的能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它的护盾强度，不是一个固定值，是实时持续补充型。”
“通过分析近期的作战数据，我可以确定它没有充能周期，没有过载时间，护盾被削弱之后会在数秒内被后续流量补齐。”
“只要吸积盘还在运转，这个护盾就是近乎无限的。”
“纳米机器，需要接触到物质表面才能启动同化程序，这意味着您必须去到结构内部。”
江锋点头，这他也意识到，尤其是这个结构跨度范围太大，已经超过了半径十五万公里的纳米机器控制范围，他需要保持不断移动，才能不断同化这个结构。
“但这就引发出下一个问题……怎么抵达结构内部！”
哈尔西抬手，光幕上换成了黑洞引力场模型。五颜六色的等高线，一圈圈地缠绕在黑洞周围，离黑洞越近，颜色越深。
引力干扰强度在吸积盘上方急剧升高，在那些区域，跃迁的精度极不可靠。
“这套结构，距离黑洞吸积盘太近了。黑洞的强引力场，会大幅干扰跃迁引擎的时空坐标校准精度。”
“跃迁需要极其精确的空间坐标，偏差超过几米，就可能出现在完全相悖的位置。而在黑洞周边，任何精度都在快速衰减，所有时空基准的刷新速度，都无法同步更新。”
“就算是小灰亲自驾驶，再加上我的辅助，也还是太冒险了，稍有偏差，就可能直接出现在黑洞的致命引力范围内。”
江锋看着光幕上的引力场模型，淡淡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到不了那十六座控制室。”
“到不了。”哈尔西坦然承认。
江锋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从哈尔西的全息影像上移开，落回了黑洞引力场的动态模型上。
五颜六色的等高线，像血管一样缠绕着那片黑暗深渊。
红色区域是最高干扰区，蓝色区域是相对安全区。
天轨结构，就建在红色与蓝色的交界处，靠近到不能再靠近的地方。
忽然，江锋目光微微一顿。
他调出了之前武特给他看到的那个摧毁模型，模型之上，有一片代表瞬变引力场的高亮区域。引力扭曲导弹能扰动黑洞，但这个扰动是局部性的。
引力本身的传播规律，决定了它的衰减速度。
距离引爆点越远，引力扰动的强度，下降得越快，严格遵循平方反比定律。
那么……江锋眼睛陡然一眯。
在瞬变引力场和黑洞本身的固有引力场之间，一定存在一个狭窄的交互区域。
在这个区域里，瞬变引力场的方向，和黑洞引力的方向，是相反的。
两者会在这里叠加，波峰和波谷相遇，结果是相互抵消。
只要引爆参数计算精准，这个交互区域内，一定会出现一个极小的，引力平静区。
黑洞的强引力，被瞬变引力场精准抵消了一部分。
区域内的总引力强度，会降到足够低的水平，低到跃迁引擎的时空基准可以正常工作。低到坐标偏差，会落到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再配合小汤圆的力量，江锋思索着。
他可以找到这片引力的平静区，并将虚境重叠到现实。
成功的话，灵能跃迁引擎根本不需要对抗黑洞的恐怖引力，它只需要穿过虚境，就能完成极短距离的跃迁，精准抵达十六座控制室的附近。
江锋的想法刚刚完成，哈尔西的小眼睛就亮了起来。
她那双小脚不自觉地踮了踮，小草帽底下的小脑瓜子，显然在微不足道的时间尺度内，完成了江锋尚未说出口的全部推导。
“……您是在想用引力，对抗引力。”
“对。”江锋平静道，“用引力扭曲导弹，造一个能让我们穿过去的针眼。”
哈尔西一点头，双臂展开，无数的数字与引力轨迹如暴雨般在光幕上倾泻而下。
黑洞的引力模型，引力扭曲导弹的参数，瞬变引力场的动态变化，跃迁引擎对引力环境的临界容忍度，天轨结构控制室的具体坐标，虚境重叠的时空涟漪……
数不清的变量，数不清的方程式，数不清的迭代推演，在她的算力之中同时运转起来。
结果被迅速拟合，再度优化，最终收敛成一个完美的金色指标。
哈尔西停下了计算，胸口微微起伏，小脸蛋子也红扑扑的。
“完全可行！但有一个必须注意的风险！”
“这个引力平静区，不是一个稳定的房间，它更像是狂暴漩涡里转瞬即逝的气穴。”
“瞬变引力场的持续时间太短暂了，但我找到了优化路径！”
她小手一挥，光幕上瞬间铺开了一幅新的模拟画面。三枚引力导弹的飞行轨迹，从三个不同的位置切入，在三个不同的时间点，精准引爆。
“我们不用一枚引力导弹。我们用三枚！”
“在不同的空间位置，不同的时间点精准引爆，人为制造多个叠加的瞬变引力场。”
“它们的交互区域会互相叠加，在干涉波峰的重叠下，可以产生出比单一引力场更大，更持久的引力平静区！”
光幕上，三个波纹同时绽放，彼此叠加。
原本只有数公里大小的平静区，瞬间变成了一个半径数百公里的球体。
江锋点头，这才像话嘛，他问道：“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我们需要部署大量的诱饵弹，必须确保它们能够掩护引力扭曲导弹穿过点防御网。”
“最多两个小时！”
哈尔西仰着小脸，肃然说道。
江锋露出了一丝微笑，指尖往光幕上一戳，命中了黑洞引力场的中心。
“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