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大厦从上往下数的第十三楼层，单向玻璃后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广场上的尖叫和哭喊透过厚厚的玻璃层传上来，只剩下一层模模糊糊的闷响，房间里亮着暖白色的灯，茶几上摆着几杯没动过的茶，水汽已经散尽了。
瑞雯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叹了口气，那股子憋了很久的劲儿终于泄了出来。
“老板真是狠得下心啊，这么大的一个帝国说不要就不要了，还当着亲弟弟的面死了一回，你看三殿下那样子，伤心都快碎了。”
广场上的慌乱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皇家骑士和审判骑士把皇宫围了一圈，洁白的女神像身上那一片暗红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下面的喊声还没有听，“严查贵族”、“还我皇帝”的呼喊一声较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密集，但不管怎么喊，他们的皇帝回不来了。
赛琳娜端着凉透的咖啡，语气平平：“瑞尔，这是最快能挑起帝国内部矛盾，切除肿瘤的方法，这也是大殿下最初的目的。攻占联邦合众国，与圣王国签订契约，世界三大强国已有两个落在了殿下的手中，只剩下最后一个——”
“帝国。”
瑞雯替她说了下去，整张脸都垮了，愁眉苦脸道，“行吧，我都懂，帝国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么？天天把omega当吉祥物供着，贵族们恨不得把国库搬回自己家，边境死了那么多人也没见他们皱一下眉头。我只是觉得，老板其实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他都当皇帝了，有的是时间慢慢改革。”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秦念的想法和谋划没有谁敢说自己能完全摸透，那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付出，什么都敢拿来当筹码，包括自己的命，包括自己在亲弟弟面前碾碎的那颗心。
他做出什么来都不足为奇。
瑞雯决定不纠结了。
她是神创公司的人，既不属于帝国皇室也不属于审判庭，不用绞尽脑汁地去解答秦念留下来的难题。现在帝国的新皇“死”了，活着的只有审判庭的零号审判骑士和神创公司的大老板。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了音调，宣布此次行动的结果。
“一切按计划发展，老板的预测没错，三皇子已经接管大局，至于后续针对帝国权贵的清洗就不在我们的业务范围内了。”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那个戴着老花镜的小老头，确认道：“老师，老板那具身体不会被查出什么问题吧？”
莫兰鼻子哼出一声。
“那肯定不会！这可是我和陛下的得意之作，从细胞结构到基因序列全部一比一复刻，除了陛下身上的那些实验痕迹没有之外，其余的和他本人没有一丝差别，保证不会查出任何问题。”
所有工作都确认完毕，这台大戏总算平稳落幕。
瑞雯转过身，面向一直没开口的人：“齐少将，你跟我们一起回公司，还是——诶？人呢？”
窗边的位置空了一个出来，原本站在那里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离开得悄无声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不对。
赛琳娜往齐岁刚才站的位置看了一眼，“刚才就离开了。就算知道是假的，但看着爱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心里未必好受，我们不好说什么，让殿下自己安慰去吧。”
她把杯子搁在桌面上，离开了窗边。
“我们也该出发了，趁这个机会，把联邦那边最后几个不听话的人揪出来。”
雪从阴沉的云层里纷纷扬扬地落下。
包括秦语昭和李德园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仿佛上天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艾德勒一举成功刺杀秦念，将帝国贵族推到了所有帝国人民的对立面。
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愤怒悲伤到不像自己的三皇子，三皇子身边永远沉着冷静深不可测的瑟琳，还有下方鼓动的民意，来自所有帝国人民的恨意。
可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秦念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怎么会轻易死在这里，艾德勒那天还被秦念吓得连打火机的火都点不燃，今天怎么又这样奋不顾身的刺杀帝王？
可以质疑的地方太多了，这些真的不是他们的计划！
但结局已经注定，秦念的死亡，爱德勒的刺杀，两人最后说的话都是铁一样的事实，不会有人去听他们的解释。
秦语澈站在高台边缘，双手撑着被冻得冰凉的栏杆，眼眶红了一大圈，眼皮肿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把情绪全部压下去了，用一层冰封住了，只有偶尔眨眼的动作泄露出一丝疲惫。
“殿下，所有人都被控制了起来，行刺者财政大臣冯·艾德勒已押入监牢，等待审理。”
瑟琳在秦语澈身后行礼，“陛下遇刺后，一份文件在网络上发布，经文官初步梳理，其中包含了帝国贵族大臣的所有罪证，恐怕这就是他们会动手的原因。”
“我知道了，这些应该都是兄长准备的文件。”
暗淡的绿眼睛看着女神像上方的一片血红，悲伤也成了一片干涸。在这么多的民众面前，在他大哥出事的当下，他必须得展现出一个领导人该有的模样。
“放开我——！你们抓他们就算了，为什么连我也抓？”
秦语昭被两个审判骑士一左一右反剪着双臂，动弹不得，只能扭着脖子往后吼：“我是帝国二皇子！刚刚死掉的人是我大哥！明明我是最伤心的那一个，你们凭什么抓我？！”
两个骑士沉默着，没人回答他。秦语昭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高台前方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他今天才知道这个废物弟弟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一个命令就能召来审判庭，还直接越过了他，按理说秦念死了，现在该他出来主持大局才对。
愤怒突然间就有了矛头。
“秦语澈！”
他朝着那个背影嘶吼，“你到底想干什么？刺客已经抓住了，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想趁机弄死我？大哥死了，我也被抓了，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当皇帝了是吧？好啊，原来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秦语澈转过身，碧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空洞：“你最近……不，你一直都与他们走的很近，不排除你规划了今天这场刺杀的可能。”
秦语昭的脸色唰地白了。
“带下去，按律法处置，当罚者皆罚。”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全都是他们做的，和我无关——！”
两个审判骑士押着秦语昭退下去，那双华贵的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身后秦语昭还在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直播关了，广场上的人群疏散完毕，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离开。他们站在警戒线外面，仰着头，看着那座女神像。
雪花落在人们的头发上，没有人伸手去掸，上万人在一片雪中静默。
女神像双手合捧着那具再无呼吸的身体，雪一片一片地覆上去，盖住伤口，盖住那张已经闭了眼的苍白面容，可怎么也盖不住从她指尖滴落的暗红。
延续了几千年的旧制度早就该改了，没人比一个死在登基第一天的皇帝更了解这个道理。
他用死亡做局，激化帝国上千年以来的矛盾，让这场对抗无法回头的往前走向最后一步。他的血淌下来，整个帝国都能听见那个声音——
旧的时代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