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152年秋。
边境的枯草还没落完第一层霜,帝国对圣王国的宣战书就拍在了全世界的桌面上。一道覆盖整个北方连带北境诸国的战线从地图的这头拉到那头,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了北方的第一场雪。
本该待在后方安全地带的帝国大皇子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野兽,频繁出现在正面战场上。
他所到之处,土地被烧成焦黑,河流被染成暗红,敌人的阵地化为灰烬和残肢,如同战场上的绞肉机,有人传说他走过的地方连草都长不出来。
3152年冬,圣王国倾举国之力抵抗,帝国的恶魔依旧是不败的神话。
但战线太长,帝国的军队并非无懈可击。
北境冻土上的补给线被切断了两条,侧翼的盟军防线在连续半个月的暴风雪中溃散了大半,整个战线多处出现窟窿,唯齐岁少将镇守的那座城市还钉在原地,旗帜在风雪里冻成了冰片,但城头从没换过颜色。
同一天,远在千里之外的帝都高层收到前线战报,皇宫亮了几日几夜的灯,不是因为担忧,是因为宴会。
酒香和乐声从宴会厅的缝隙里溢出来,在走廊上结了一层温热的雾。贵族们端着酒杯碰在一起,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打着旋。
秦语昭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苏小知也难得被允许出现在正式的宴会上一次。二皇子笑得脸都红了,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像在听一首优美得不得了的曲子。
边境的风雪刮得更紧。
兵临城下的那个晚上,帝国的恶魔登上了城市最高的建筑,一座倾斜了一半的通讯塔。
秦念倚着断裂的栏杆,猩红色的眼睛望向天边那一片连绵的火光,灰烬像黑色的雪花一样从天空飘落。
他迎着风,声音消融在夜色中:“神说,忠诚的信徒们啊,成为主的锋刃,为那邪恶狡诈之徒降下神罚吧。”
【以神的名义,秘密袭击联邦合众国路西湾,为那邪恶狡诈之徒降下神罚。】
这道神谕从圣王国的高层直降到了最精锐的部队手中,拿到密令的圣骑士拆开信封读了一遍,手指发抖。
他拒绝执行,当天就被神官革去了职位,打入了地牢,但另一支分队的人接过了命令,沉默地列队出发。
正值联邦合众国议会选举的关键时期,路西湾突然陷入战火的消息像一颗炮弹砸进了竞选总部。塞恩集团和神创公司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情报,各自的公关团队在三个小时内拿出了预案,舆论战和选票操作同时铺开。
联邦合众国翌日宣布加入战争。
自此,三大强国被同一把火烧到了一起,世界大战正式开启。
一次动荡就是一次机会,两家公司都牢牢抓住了这个机会,把大量中间选票拢入了各自阵营。但从战争中获利更多的,却是军火商。
有了联邦合众国的加入,帝国前线的压力骤减,战线再度向圣王国腹地推进。
一道道“神谕”接二连三地从圣王国高层降下来,把国家往深渊的方向一步步推,信徒们开始动摇。
神怎么总是让他的子民走向毁灭?有人跪在神殿的台阶上磕破了额头,悄悄撕掉了贴在门楣上的祷词。
信仰崩塌的时候,加百列·圣阿格尼丝站了出来。
这位出了名的冷面圣骑士站在神殿前的广场上,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声音像冰面下流淌的水。
他说,不是神明抛弃了我们,是邪神遮蔽了天日,欺瞒了可怜的羔羊。
有人问,主呢,主看不见吗?
加百列垂下金色的眼睛,说,这是主对我们的考验,我们并未通过,听信了邪神,已经犯下大错,理应赎罪。
在一个原罪论盛行的宗教国家里,这番说辞比任何解释都更容易让人接受。信徒们又有了新的指引,一条通往“赎罪”的路。
3153年春,圣王国流失了大片国土,联邦合众国在战争中的姿态日益激进,吞下去的大面积地盘不肯吐出来。
就在这时,圣王国高层与帝国大皇子之间签订了一份秘密合约,两份纸质文件在边境某个小镇的地下室里签字画押,墨水还没干透就被各自收了回去。
第二天,帝国和圣王国的边境线忽然安静了下来。
第三天,两国同时调转枪口,把战争的中心烧向了联邦合众国。这转折来得太突兀,联邦的指挥部连夜开了三次会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他们弄明白的时候,战线已经崩溃了。
联邦合众国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半年后,首都传来投降的消息。
战争的主导者,全国最大的军火集团负责人温敛被押上了军事法庭,作为在战争中攫取暴利的唯一胜者,也在联邦合众国无法自保之时被推出,成了最大的背锅侠。
解决完联邦合众国后,圣王国自知不敌帝国,主动投降,承认不再收回丢失国土,以保留最后的自主权。
整整一年的时间,世界格局被彻底打碎又重组,分庭抗礼的三国局面成了一家独大。
一封封捷报从前线发回帝都,一个称呼在民间越来越响亮地传开。
颠倒王,逆位的王,颠覆世界之王。
报纸头版上印着秦念的半身像,黑色的制服,红色的眼睛,嘴角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被他视线扫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帝国子民欢呼沸腾,街道上飘满了庆祝的彩带和旗帜,酒馆里每天都有陌生人互相碰杯。但帝国高层那些贵族和大臣们,脸上的笑容底下压着越来越深的沟壑。
秦念手里捏着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军功堆到了天花板,民间声望高得离谱,如果他要登基,谁都拦不住。
可他要真登了基,他们这群人,当初把他拉下马的人,一个都活不了。他们这些老牌贵族经营了几百年的家族,所有的产业、人脉、底牌,都会被他连根拔起。
绝不能让这件事达成,绝对!
必须赶在他回帝都之前把登基大典办了。只要秦语昭坐稳了王位,生米煮成熟饭,秦念再想翻盘就得背上叛乱的名头。
可再怎么着急,典礼也得按程序走,宣发蓄势、人员调度、场地布置、权力交接,样样都得排日程,样样都得花时间。
就在登基大典举办的前几日,那个本该还在半路上的人回来了。
圆形大厅堂外,嘈杂的交谈声混着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侍从的声音又急又抖:“大殿下,您不能进去,厅堂里正在进行很重要的会议!”
“有意思,”门外那道声音温吞,带着像是欣赏什么有趣东西的笑意,“什么重要的会议竟然连我都不能进去?”
“那、那个,大殿下,这是机密,无可奉告。”
门口那位贵族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摔在桌面上,微热的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来,在他绸缎外套的袖口洇出一片深色。
他来不及擦,僵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