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正好亮了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地板上投下窄窄的一道亮线。
倒也谈不上不合时宜,因为母亲是除了齐岁之外,唯一一个纯粹爱着他的人,只是爱的方式实在不太平常。
“你不是问我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吗?”
情事之后,秦念窝在齐岁怀里,声音慢悠悠地从被子里飘出来,像煮化了的麦芽糖从杯沿慢慢淌下来。
“嗯。”
齐岁的手臂收紧了一圈,掌心贴着秦念的肩胛骨。这个问题确实是他问过的,在他们刚见面的那一天,没想到秦念一直记得。
还记得当时秦念的回答是……
“这都是母亲对我的爱哦。”
那带着点小愉悦的音色晃悠悠地蹦出来。
“帝国大皇子不好当啊,上有不喜欢我的父皇,下有得宠的弟弟们。母亲的靠山被父皇拔了个干净,年幼无依的大皇子就是那个竖出去的靶子,遇刺、针对、下毒,什么脏东西都往我身上招呼。为了不让我那么容易死掉,母亲的训练就有点严格了呢。格斗、器械、毒耐性,这些从会走路就要学。”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想起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我还记得几年前去沙利尔卿家呢!”
齐岁对这个几百年来一直处于帝国权力中心的家族有所听闻,但沙利尔家族六年前被秦念查出跟北境诸国勾连,满门抄斩,旁支流放。整个帝都的贵族圈那阵子风声鹤唳,谁见了秦念都绕道走。
“那会儿因为北境的事情,沙利尔那边请我吃饭,果汁里下了毒。”秦念的声音里那股愉悦感更浓了,“我第一口就尝出来了,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看他们一家子在我面前演戏,他们每说一句话就偷偷瞟我一眼,想看我什么时候倒下,那表情可太好笑了。”
这种事情,也值得笑这么开心吗?
齐岁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他知道秦念的思维不能拿常人的标准来衡量,这个人那一套情绪系统从一开始就搭得歪歪扭扭,根本就不具备丰富而脆弱的情感,简直是傲慢到刀枪不入!
可说是对所爱之人的怜爱也好,稀缺的同理心泛滥也好,听着秦念用这样轻松的话说出过去,齐岁就是心疼。
他本来以为两人的身份互换,就能好好地保护好秦念。
但这和以前有什么区别?他只能听着秦念讲起那些遥远的过去,看着他把那些苦难画作白纸上一条平直的线。
因为他的任性,还让秦念经历了这些没有必要的经历。果然这种苦难还是不要再多了,以后,完全没有必要让秦念失去记忆来到这样的世界中。
“可我一直听说,”他轻轻地问道,“前任皇帝很爱皇后和长子,皇后死后,他也殉情了。”
秦念又笑了起来,笑声闷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
“都这么听说了就好,母亲的心愿也就达成了。那时候我专门问过病重的母亲,想不想和父亲永远在一起,母亲那么爱他,当然想啊。所以母亲走后,我也把父亲送过去了,倒是没白费我精神控制了他那么久。”
“……”
齐岁沉默了好一会。
他发现自己即便跟秦念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有时候还是搞不清楚这个人脑子里到底是怎么转的。
前一句还是“母亲爱他”,后一句就是“我把父亲也送过去了”,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衔接得无比丝滑,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逻辑自洽得不行,还有“精神控制”,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但结果都是好的,大家都开心,秦念自己也挺满意,齐岁决定不想了。
“殿下,该去沐浴了。”
他撑起身子,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肩膀上清晰的齿痕和后背交错的抓痕。被子里缩成一团的人动了动,但没出来。
“不——要——好困啊……”
那声音拖得老长,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后一个字几乎只剩下了气流。秦念困在枕头和被子之间,眼皮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上了,要不是为了讲完刚刚的那个故事,他早就想倒头就睡。
这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确实可爱,但撒娇可没用。
“去清理一下身体,这样睡着不舒服。”
秦念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嗯……不要了,反正我又不会怀孕,随便吧。”
齐岁的耳朵尖热了一瞬。
这人说话没轻没重,跟有记忆的时间简直就是一个样,不管多烫的话从嘴里出来都平平淡淡的理所当然,没有同理心也不至于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吧?
他弯腰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秦念软趴趴地挂在他手臂上,跟一团没了骨头的面团似的。
“不是因为那个,你睡着不舒服,我让女仆来换床单。”
“……这么晚了别麻烦姐姐们。”
声音越来越糊,秦念的意识飘向梦乡。
齐岁没理他,挣开那两只有气无力地搭在他腰间的手,把人从床上整个捞起来。白天那位威风凛凛一剑削了半栋楼的大皇子,此刻像只液体做的小猫一样瘫在他怀里,浑身上下白的皮肤上遍布着青的和红的痕迹,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腰侧,惨不忍睹地铺了一身。
肇事者低头扫了一眼,脸上那表情得意的很,满是对自己作品的欣赏,一丝愧疚都找不着。
秦念要是这会儿清醒着,大概要把最开始说的“不用客气”那四个字收回去。
一开始他还真以为这个人多么骑士,结果下手一点都不手软,连一点对omega的爱惜之心都没有,果然全天下的Alpha都一个德行!
不管秦念怎么抗议,还是被齐岁抱进浴室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清理了一遍。
全程秦念闭着眼睛,脑袋靠在齐岁肩膀上,中间有几段甚至直接睡着了,水滑过皮肤都没把他浇醒。具体洗了多久记不太清楚,反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已经彻底耷拉下去了,呼吸平稳均匀,睡得雷打不动。
第二天一大早,秦念就被叫了起来,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梦游似的穿衣服、洗漱、吃早餐,然后再去参加那该死的比赛!
今天的比赛安排就松弛多了,上午是十六强比赛,下午是八强比赛,其余的比赛按照规定而言安排在明天上午,但也不排除意外情况。
比如今天。
看台上一个少女犹豫了半天,终于凑到同伴耳边,压着声音嘀咕:“你没觉得……大皇子今天特别阴沉吗?之前上场至少还笑一下的,今天你看他那张脸,简直像有人欠了他八百万。刚上场那个对手就是投降喊晚了一点,他就给人秒了。呜,好可怕,但也真的好帅啊!”
经过几天的脱敏治疗,秦念的风评在学生们中意外的还不错。
“你这时候就别犯花痴了!”同伴白了她一眼,“人家是omega你也是omega,你们中间还隔着一层可悲的屏障呢!”
说着往贵宾席方向一指,“诺,就那位。”
少女顺着同伴的手指望过去,被贵宾席上那张亮闪闪的脸晃得眯了一下眼。齐岁今天穿了身浅色的常服,坐在那个位置上简直像自带打光板,周围的贵宾们在他旁边都自动褪了色。
“也帅,但这种爽朗男根本不是我的菜。”少女缩回视线,搓了搓发麻的耳朵,“我又不是真的想要怎么样,别说少将了,大殿下我也打不过啊。所以,你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同伴叹了口气,无语到想翻白眼。
“你但凡看一眼学校论坛呢?今天打开首页全是,那个帖子都快盖到两千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