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的空气被炙烤得扭曲，混凝土碎块堆成不规则的斜坡，滚烫的碎石里插着几根扭曲的钢筋。
墙壁被高温灼烧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暗红，像凝固的岩浆，还往外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干。
加百列躺在废墟上，两条手臂角度扭曲的垂在身侧，大片皮肤被高温灼烧，红黑交错，像被火燎过的树皮。炮的残骸散落在身边，碎成七八块焦黑的金属片。
他的胸口还有起伏，金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失焦地望着头顶那片被烟尘染成灰白色的天空。
黑色的剑刃切开烟尘，秦念从废墟中走出来，漆黑的刃尖悬在加百列额心上方。
“收网。”
公共频道里只响了这两个字。
秦念按下剑柄上的激活槽，光刃缩回柄端，把剑挂回腰侧卡扣上。他站在摇摇欲坠的大楼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浑身焦黑的男人，既不说话也不动，面甲狭长的眼缝里面那片光学镜片亮着微弱的蓝光。
“你不杀我？”
加百列的声音干枯嘶哑，像两片烧焦的树皮在摩擦，应该是高温灼伤了嗓子。他费力地转了转眼珠，试图把焦距对准头顶那个逆光的身影。
秦念没有回答，一旁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穿着同款制式装甲的审判骑士从下层涌上来，控制目标的控制目标，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所有人保持沉默，一切都井然有序。
“呵呵呵……”
加百列盯着秦念看了几秒，笑声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银白色的头发被高温烧得卷曲焦黄，脸上原本那副近乎神性的冰冷早就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高温烤出了热情，总之他现在笑得挺开心的。
金色的眼睛在烟尘里发着黯淡的光。
“你们想从我嘴里问出点东西？可笑，就算我落在你们手里又怎样？就算全面开战又怎样？帝国真的以为能顺利拿下圣王国？审判骑士再强也不过几十个人！神明纯洁的信徒才不会败给你们这群被权力腐烂的垃圾！”
这些话很实在。
正面跟圣王国开战，赢是能赢，但以帝国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样子，赢了之后也残了，边境上几家邻居正等着捡漏呢。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今天。
加百列不知道秦念能够通过精神力控制他人，也不知道神创公司的研究到了哪一步。
游戏论坛确实给苏小知透露了很多秘密和情报，但游戏论坛是游戏论坛，现实是现实，游戏中永远不能够将现实的一切都包揽的面面俱到。
秦念的目光落在这个满脸戾气的男人身上，什么也没说。他现在顶着审判骑士零号的身份，沉默寡言才符合人设。
他忽然间按住耳侧，接起一个通讯。
“是我。”
“……嗯，知道了，我会尽快回去。”
两三句的交流结束，他松开通讯键，重新把视线落在加百列身上。
之前那双通过面甲看过来的眼睛给加百列的印象是一台机器，冰冷、残酷、除了任务目标之外不关心任何东西。
可现在，那层光学镜片后面的视线变了味道，混杂着好奇和某种恶意的打量，像一只在考虑从哪个部位下口才能让猎物叫出更动听声音的的野兽。
白瑾从废墟边缘翻了上来，利落地跨过几根断裂的横梁，径直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捏着一只便携式数据记录仪。
她走到距离秦念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看见他抬手按住了面甲的连接处。
几声轻微的咔哒响起，面甲松动。
“等等，零号！”白瑾快步上前，右手伸出去一半，“决议禁止在行动期间——”
通讯器里传来一道电子音，打断了她的动作：“不用阻止。零号不受任何决议约束，行动期间，其自行判断行动方式。”
或许换一个更直白句话说，这是大腿兼大金主，随他高兴吧！
白瑾和瑟琳在一起待了那么久，又是朋友兼上下属关系，这点意思还是读的出来的。
她顿住脚步放下手，往后退了小半步，安静地站在一站一躺两个人的身侧，面甲底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个退半步的动作已经表明了态度。
冰冷的合成音从秦念的嘴中吐出来，被刻意放慢了节奏：“我本来是打算看完你脑子里所有的东西，然后大发慈悲，让你成为可再生能源的。”
“什么？”
加百列脸上的表情急转直下，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技术能读取人脑记忆，但凡是了解人脑和精神力的人都应该知道这种技术根本不在当前科技的掌握范围内！
“不过呢，”合成音开始变化，声调走高，变得清朗年轻，尾音里带上了一丝俏皮的、轻快的上扬，“我改变主意了~”
声音越来越耳熟，加百列的瞳孔猛地缩紧。
“你那愚蠢下作的手段成功激怒了我，虽然猜到你们会干这种事，但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干了。哇塞，贵国的品味真是令人不敢恭维呢。”
面甲从脸上完全移开，加百列瞪着眼睛，那张不久之前出现在他准心中的脸，本来应该在对面那栋大楼里面的脸，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秦念——！”
加百列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一样猛地弹了一下，双臂用不上力，浑身被高温烤得半熟，可他还在挣扎，几乎要从碎石堆里滚下来，张着嘴，牙齿咬得咯咯响，看起来是想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扑上来咬住秦念的脖子。
他全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在局里，对面那栋楼里的秦念是假的，跟他打了一路的人才是真的，他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棋盘上走。
白瑾一脚踢在加百列的侧肋上，冷声道：“注意你的行为。”
加百列像破麻袋一样横着飞出去，后背撞上旁边唯一一根还立着的柱子，嘴里喷出一口血，从柱子上滚落在地，脸朝下趴着，又费力地把头抬起来，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淬了毒的恨意。
“不错的表情，很令我心情愉悦。”
秦念的声音近乎愉悦的轻快，嘴角弯成甜得发腻的弧度。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的光是温热的，可配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后脊发凉。
“对了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新计划呢，刚刚忽然之间灵光一闪，超——级棒的主意，你要听吗？”
加百列怨毒地盯着他，冷笑了一声，血迹从嘴角蜿蜒下来，滴在碎石灰上。
秦念不需要回应，他已经走进了自己那场独角戏的核心地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活泛，用那华丽的语调感叹道：“以神权立国的圣王国啊，你们信仰坚定不可弯曲，普通居民们都是神的信徒，忠诚的都快让我羡慕了。”
他低下头，红色眼珠里映着加百列那张扭曲的脸。
“所以啊——”
停顿，令人不安的静默。
恶魔弯下腰来，凑近了加百列，声音忽然压低，流淌着黏稠的、裹着糖浆的恶意：
“让我成为圣王国真正的神明吧，我会带领迷途的羔羊们推翻伪神，找到真正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