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天穹区码头上旗帜猎猎作响，代表联邦政府的蓝金色大旗被风扯得笔直。
头顶是一片金灿灿的晴空，阳光倾泻而下，触及脚下那片稀薄云层又被另一种颜色吞没。那是一片浓稠的漆黑，就像是无底的深渊，在安静地等待猎物跳入它的口中。
几大势力的魔导师在此处汇合，乌泱泱的人群铺满了码头的大片空地，不同颜色的制服在风中泾渭分明，难得不是以对手的身份齐聚一堂。
启明星小队以白羽为首，站在众多魔导师队伍的最前方。
少年挺直了脊背，短发被风吹得凌乱，联邦政府的代理大议长，秘银的现任首席，两大主要势力的年轻首领此刻并肩而立。
归乡团的人从其他城市赶来，大部分魔导师已经提前从地面抵达了月落城的外围，新任归乡团首领利亚姆身后只跟着为数不多的几个高阶魔导师，来到了晶核城码头。
这位新任首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外套，领口竖起，衬得那张带着几分阴柔的脸更加苍白。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惯常的笑意，眼睛却微微眯着，像一只正盘算着什么的狐狸。
九环集团不参与正面行动，一个人也没来。
军方那边，黑色制服的银发眼镜女安静地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抱着一块记录板，一言不发。
他们的统帅还没有到来。
各势力的强者与首领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码头边的铁栏杆分隔着地面和虚无的云海，再往前一步，脚下就是万丈高空。
寒风从栏杆下方翻涌而上，裹挟着云层的水汽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息。
晶核城从月落城的外围区域驶入，停在了核心区边缘，不是不想继续往核心靠拢，而是有东西在阻拦。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向下方那片绝不容乐观的景象，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一根根巨型灰色石柱从地面刺出，高耸入云，目测至少数百米。它们像畸形的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活体般的凋零结晶，石柱与石柱之间的共鸣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任何飞艇和飞行魔法都不能进入其中。
黑色的飞灰在空气中到处飘散，它们落在晶核城最外层的屏障上，轻易地将那层透明的防护融化出了一个个窟窿。但在触碰到第二层淡蓝色的炼金护盾时，还是被挡在了外面。
军方有一点没有说错，城市的炼金阵法确实能够保护整座城市在凋零中不受污染，那些不信任军方提前离开的人赌错了。
但所有人想不通的是，既然有这样的炼金阵法，为什么不选择远离凋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老老实实等待，反而要主动冒险一头扎进这片禁区？
这到底是图什么？
为了彻底消灭凋零？这……真的能办到吗？
码头上没有一个人说话，风声成了唯一的声音，呼啸着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以在场所有人的经验来看，下面那等规模的凋零污染，不愧被称为生灵禁区。
去，就等于送死。
齐岁到底在想什么？
利亚姆眯着眼睛，嘴角的笑意依旧挂着，怎么也达不到眼底。他的目光从下方的黑色大地缓缓收回，像一条蛇一样，滑向了启明星小队中最娇小的身影。
“凋零力量凝聚而成的实体，这种凋零结晶会严重干扰魔导师使用魔法，无法用魔法清除，还会污染魔导师的魔力回路。据我所知——”
他笑容更深了一分。
“这种东西只能通过炼金术来解决，需要的时间还不短，对吧，首席？你有准备解决这些东西的方法吗？总不能让我们这么多魔导师跟着你们去送死吧。”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紧，利亚姆的语气不咸不淡，却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了过去。
他遵守着与军方的协议来到此处，不代表他会完全按照军方的安排做事。这种明显是送死的行为，真要赶着上去，那是蠢。
战斗前夕，最忌讳的就是扰乱人心。
白羽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要挡在少女面前，替她接下这个责问，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定住了。
少女没有退缩，她抬起头，提高了音量：“老师已经有解决的提案，他需要时间来准备。”
“时间？”
利亚姆挑起一边眉毛，笑容多了几分玩味，“多长的时间？这么多凋零结晶他还想要一口气解决吗？”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环顾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人。
“哦，对了，我还没问呢——都这个时间了，军方的元帅去哪里了？他不是这次行动的组织人吗？怎么还没来？”
“已经告诉你了，我们需要时间做准备。”
一个声音忽然在空地中央响起，平稳得像一根拉直的线。
利亚姆猛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身旁，也就是鹿女身侧半米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了一道涟漪，一道身影从虚空中一步踏出。
齐岁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纯白的手套包裹着手指，左掌压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抵住护手，那是随时可以拔刀的姿态。他右手手臂上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蛇，正支起脑袋，猩红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他来得毫无征兆，没有空间波动和魔力震荡，这么多魔导师一个人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利亚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只是瞬间便恢复了正常，那张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上去。
齐岁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启明星小队苍梧面前，伸出手。
那只小白蛇顺着手臂滑了过去，冰凉的鳞片擦过少女的手腕，在她肩头盘踞下来，尾巴尖卷成一个小圈，脑袋高高昂起。
“带上它，此次行动注意安全。”
他垂下眼，看向那条白蛇。
“二狗，如果情况危急，注意保护好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白蛇的尾巴一翘，抬到脑袋旁边，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Yes，sir！保证完成任务！”
“……”
全场死寂。
苍梧身边的三个小伙伴瞪大了眼睛。
救命！蛇行礼了？！居然还说话了！就算是契约使魔这也太离谱了！
他们拒绝动物表演，但是拒绝不了动物硬要表演。
齐岁无力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觉得很丢人。
“……你少看点电视剧。”
小白蛇立刻点头。
“也少看点漫画，更不要和秦念学这些有的没的。”
小白蛇依旧点着头，点得诚恳极了，一副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的乖巧模样，但心里只有呵呵冷笑。
天一大人你完了，什么叫做“有的没的”？它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主人告状，狠狠控诉齐岁的诋毁！
这微妙的互动让利亚姆看得有些发愣，他眯着眼睛，视线在齐岁和苍梧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这位新上任的秘银首席和军方元帅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难道是因为秦念在其中牵线搭桥？
他的情报网络那么庞大，之前可没有听到风声。
洛涵看懂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了齐岁一个及格分。
这小子至少知道关心苍梧，也算不错。
“齐元帅，好久不见。”
利亚姆上前一步，等这波奇怪的寒暄结束，脸上的笑意依旧无懈可击，“怎么没有看到秘银前首席呢？听说他已经加入了军方。”
齐岁看了他一眼，利亚姆后脊一凉，像被什么大型猛兽不经意间扫了一下。这道视线很快就越过了他，移向了前方的云海。
“他就在那里。”
所有人齐齐地往前方看去。
高空之上，云层之上，一个人影悬浮于天地之间。
秦念利用重力魔法，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站立在万丈高空，脚下是那片漆黑死寂的生灵禁区。
他闭着眼睛，双手横握法杖，口中吐出晦涩古老的音节。魔力在他身边躁动不安，就连空气中游离的魔因都开始向他聚拢。
他是星辰精灵，星辰相关的魔法可以做到无吟唱瞬发，但其他的魔法都必须经过吟唱才能使用。
现在这个魔法，显然不属于星辰的范畴。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秦念睁开了双眼。
金色的流光在双眼中流转，瞬间吞没了那双原本银灰色的眸子，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空空荡荡，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悲喜，像一尊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只，俯瞰着脚底的蝼蚁。
金色的法阵从脚下展开，像一朵金色的花在刹那间盛放，无数复杂的纹路交织蔓延覆盖了整座月落城的废墟。
圣洁的金光从天而降，比那阳光还要耀眼。
云层在光芒触及的瞬间消融殆尽，那些在利亚姆口中“任何魔法都无可奈何”的灰色柱子像冰块遇见了阳光一样迅速瓦解。
金色的光芒所到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秦念沐浴在那片圣光之中，长发被染成了淡金，法杖上的宝石折射出万千道细碎的光线。
他悬浮在那里，不摇不动，不悲不喜，宛如圣灵、圣父、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