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前一天，秦志戬单独把屈正阳叫到了战术分析室。
不是大会议室，是旁边那间只能容纳四五个人的小战术室。墙上挂着一块白板，角落里放着一台大屏幕电视，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页打印好的数据图表。
这是赛前最后的战术打磨。一对一，教练和队员，把所有细节再过一遍。
“坐。”秦志戬指了指椅子，“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你。”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屈正阳”三个字，然后在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我们从头捋一遍你的技术体系。”秦志戬说，“你现在的核心武器是什么？”
“正手爆冲。”
“正手爆冲的得分效率是多少？”
“最近三个月的模拟赛数据，正手爆冲的得分率是百分之六十二。”屈正阳报出了数字。
“对。百分之六十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每十板正手爆冲，得分六点二次。这个数据在全世界能排进前五。”秦志戬说，“但同时，你的正手爆冲使用频率太高了。一局比赛里，正手爆冲占了所有击球的百分之三十八。这个比例不正常。”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38%”这个数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为什么说它不正常？因为高水平对手一旦发现你依赖正手爆冲，他们就会针对性地保护你的爆冲区域。波尔在德国公开赛第二局就是这么做的——他提前退到了中台，用正手位封住了你的爆冲角度。你那局爆冲得分率从百分之六十二跌到了百分之四十。”
“那应该怎么调整？”
“不是不让你爆冲。”秦志戬说，“而是在爆冲之前，增加更多的铺垫。用落点、旋转、节奏的变化，把对手调动开，让他不能提前站位封你的爆冲角度。你的‘玉女穿梭’绕台移动，不只是用来防守的，也可以用来为进攻铺垫。”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战术示意图。
“比如说，你在反手位接发球。对手给你一个台内短球。以前你会怎么做？”
“正手挑打，然后衔接正手爆冲。”
“对。这是你的习惯套路。但这个套路太直接了。对手很容易预判。”秦志戬说，“现在你换一个方式。反手位接发球，你用‘十字手’反手拧拉到对手的反手位大角度。对手扑过去回球，他的正手位就会空出来。这时候你再正手爆冲他的正手位。”
他顿了顿。
“多了一板过渡，但爆冲的得分效率会更高。因为对手被你调动开了，他的防守站位出现了空当。你的爆冲打在空当里，他接不住。”
屈正阳盯着白板上的战术图，脑子里快速模拟着球路。
“有道理。”他说，“多一板调动，对手的防守覆盖面积就会变小。我的爆冲成功率会提升。”
“不仅如此。”秦志戬说，“你还有一个优势——你的步法。‘玉女穿梭’的绕台移动速度是全队最快的。这意味着你在调动对手的同时，自己不会失位。你能在多板相持中始终保持高精度的站位，而对手会被你调动得满场跑。这是你的核心竞争力。”
他在白板上又写下了几个字：
“步法+节奏+预判=屈正阳的核心竞争力”
“力量不是你的最强项，旋转也不是。但步法、节奏和预判，这三样你是世界顶级的。所以你的打法应该建立在这三项优势之上，而不是跟对手硬拼力量和旋转。”
屈正阳想起了和樊振东的那场训练赛。前几板他跟樊振东硬拼正手，输了。后来他改变策略，用步法和节奏调动，赢了。秦志戬现在说的，正是那个道理。
“我们再来看你的防守体系。”秦志戬翻开另一页资料，“你的‘如封似闭’卸力效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比魔鬼周之前提升了六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你现在能化解一百九十牛以内的进攻力量。这个数据非常恐怖。”
“一百九十牛是什么概念？”
“樊振东的正手爆冲峰值力量大概在一百八十牛左右。张本智和的在一百七十五牛。也就是说，理论上你能卸掉全世界任何一个选手的正手爆冲。”秦志戬说，“但这只是理论。实战中，卸力只是一个环节。卸完之后怎么反击，才是关键。”
“防爆冲十字变线。”
“对。你的天赋技能。预判加卸力加变线，三位一体。这是你目前最强的防守反击武器。”秦志戬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流程图，“对手爆冲——你预判到线路——‘如封似闭’卸力——‘十字手’变线——得分。这个链条里，最关键的一环是什么？”
屈正阳想了想。“预判。”
“对。如果你预判错了线路，后面的卸力和变线都无从谈起。所以预判是你整个防守体系的基石。”秦志戬翻开一份数据，“你最近十场比赛的预判准确率是百分之七十三。这个数据已经很高了，但还能再提高。”
“怎么提高？”
“比赛前多看对手的比赛录像。不是在系统里看数据，是看完整场比赛。看对手在不同比分、不同压力下的线路选择变化。”秦志戬说，“数据告诉你的是统计规律，但比赛告诉你的是人的规律。统计规律是死的，人的规律是活的。”
他点开笔记本电脑，播放了一段视频。是张本智和在关键分上的击球集锦。
“注意看。张本智和在关键分上的线路选择有一个特点——他很少打自己最擅长的线路。他的反手拧拉，平时百分之七十是直线。但在关键分上，这个比例会下降到百分之五十。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对手会预判他的习惯线路，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
“所以预判的时候要考虑到对手的反预判。”
“对。”秦志戬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高级的战术意识。不只要预判对手的习惯，还要预判对手在关键分上会不会改变习惯。当你能做到这一步的时候，你的预判准确率会再提升五到八个百分点。”
屈正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点。这是一条他之前没有系统思考过的战术原则。
“我们再来看你的弱点。”秦志戬翻到下一页，“你的技术体系里，最大的薄弱环节是什么？”
“台内球的主动发力。”
“对。你的‘金鸡食米’近台抢攻，初始救球成功率是百分之六十五。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提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二。但还不够。”秦志戬说，“百分之七十二意味着将近三成的失误率。高水平比赛中，这三成失误率可能会葬送整场比赛。”
“这个技术的难度确实高。球在网前弹跳，反应时间极短。”
“我知道。但你要面对的林昀儒、张本智和，他们的台内球都是世界顶级的。如果你在台内球上被压制，你的其他优势就发挥不出来。”秦志戬说，“所以明天的比赛，你在台内球上要记住两个字——稳健。”
“不是说要主动发力吗？”
“主动发力和稳健不矛盾。”秦志戬说，“稳健的意思是——机会不好的时候不要强行发力。机会好的时候，一击致命。判断机会好坏的标准是什么？很简单——球的高度。如果对手的摆短冒高了，弹跳高度超过球网十公分以上，你就发力抢攻。如果球的高度很低，弹跳在球网以下，你就摆短或者劈长过渡，等待下一个机会。”
“也就是说，要分情况处理。”
“对。高手和普通选手的区别就在这里。”秦志戬说，“普通选手看到任何球都想发力，高手只在自己有把握的时候发力。你现在的台内球处理太急于求成，不够耐心。增加耐心，你的成功率自然就会提升。”
他又翻了一页资料。
“最后是你的体能管理。世界杯五到六场比赛，体能消耗是前所未有的。”秦志戬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曲线，“这是你在一场比赛里的体能消耗曲线。前两局消耗比较平稳，第三局开始加速下降，第四局第五局是低谷。如果打到第七局，体能只剩下百分之六十左右。”
“但魔鬼周的训练把体能临界点向后推移了。”
“对。根据最新的测试数据，你的体能临界点从第三局末尾推迟到了第四局中段。这意味着你在第四局后半段才会出现明显的体能下滑。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秦志戬说，“但杯赛的恐怖之处在于——它不是一场比赛。它是五到六场比赛叠加。第一场消耗的体能没有完全恢复，第二场就开始了。第二场的消耗叠加上去，第三场继续叠加。到了半决赛和决赛，你的身体是在疲劳状态下作战的。”
“所以要在前几轮尽量节省体能。”
“对。但这个节省不是让你收着打。而是用更聪明的方式打。”秦志戬说，“能三局赢，不要打四局。能四局赢，不要打五局。每一局里，能三板解决的不要拖到五板。你的战术体系里，正手爆冲、防爆冲十字变线是高效得分手段。前几轮比赛，多依赖这两样快速得分。把复杂的多板相持留到必须打的时候。”
屈正阳在脑子里把整个战术框架梳理了一遍。
核心进攻：正手爆冲，但增加铺垫调动，不打盲目爆冲。
核心防守：防爆冲十字变线，预判是基石，要针对不同对手在关键分上的变化调整预判策略。
薄弱环节：台内球，要增加耐心，分情况处理，不强行发力。
体能管理：前几轮高效得分，多板相持留到关键比赛。
“清楚了吗？”秦志戬问。
“清楚了。”
“好。那我们现在来细化一下第一场比赛的战术。”秦志戬点开电脑上的签表，“你第一轮的对手是张禹珍。韩国的张禹珍。”
屏幕上出现了张禹珍的技术数据。
“张禹珍，韩国新一代主力。右手横拍，打法凶狠。他的特点是正手爆冲力量大，反手防守很稳。但他的步法比较一般，面对快速调动的时候容易失位。”
秦志戬播放了几段张禹珍的比赛视频。
“看他的移动。他从中路到正手位的移动速度还可以，但从中路到反手位的移动明显慢半拍。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反手位是移动弱点。”屈正阳说。
“对。但要注意，他的反手防守很稳。你调他到反手位，他虽然移动慢，但到位之后的反手推挡质量很高。所以单纯的调反手不够，你需要调动——先调反手，他扑过去用反手防住，你再快速变正手。这时候他正手位就空了。”
秦志戬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八字形的路线图。
“先反手，后正手。用你的‘玉女穿梭’绕台移动来创造这个调动。你的步法比他好得多，你用三成的移动消耗能换来他七成的移动消耗。这个交换对你有利。”
屈正阳盯着战术板，把这条线路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另外，张禹珍有一个习惯。”秦志戬说，“他在发球的时候，如果下一板想抢攻，他的身体会有一个细微的前倾。幅度很小，但如果你注意到了，就能提前预判他的抢攻意图。”
“前倾？”
“对。大概十度左右的前倾。你看看。”
他播放了一段视频，用慢动作回放。果然，张禹珍在准备抢攻的发球之前，上半身会微微前倾，重心从脚后跟移到前脚掌。
“这个细节太隐蔽了。”
“是的。对手录像分析未必能发现。但你是预判型选手，这种细节对你来说是最有价值的。”秦志戬说，“抓住这个前倾，你就知道他要抢攻了。提前做好准备，用‘如封似闭’等他。”
两个人又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张禹珍的技术特点、习惯线路、心理弱点全部过了一遍。然后秦志戬让屈正阳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场比赛的三条核心战术：
“一、调动压制：用‘玉女穿梭’制造反手到正手的八字调动，消耗其移动。
二、预判抢攻：注意发球前身体前倾信号，提前准备‘如封似闭’防守反击。
三、速战速决：用正手爆冲和防爆冲十字变线高效得分，争取四局内结束，保存体能。”
“好了。第一场比赛的战术就到这里。”秦志戬合上笔记本，“但我今天还要跟你说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心态。”
秦志戬坐回椅子上，看着屈正阳的眼睛。
“这次世界杯，是你职业生涯第一次以主力身份参加世界三大赛。奥运、世锦、世界杯——这是三大赛。你在公开赛上拿过冠军，在巡回赛上赢过世界第一。但三大赛不一样。三大赛的压力，是任何其他比赛都无法比拟的。”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三大赛这么难打吗？”
屈正阳摇了摇头。
“因为每个人都会拼命。”秦志戬说，“公开赛输了，还可以下一站。世界杯输了，就是四年。你面对的每一个对手，都会拿出百分之两百的状态。平时能赢你的人，会更难赢。平时不如你的人，也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能量。这就是三大赛的恐怖之处。”
“我明白。”
“不，你还不完全明白。”秦志戬说，“我看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技术、体能、战术都没有问题，但就是在三大赛上打不出来。原因只有一个——心态。”
他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怕。”
“怕输。怕失误。怕丢脸。怕辜负期望。怕对不起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的球。这个‘怕’字，能毁掉一个运动员的全部努力。”
“那怎么克服？”
“不是克服。克服不了。”秦志戬说，“每个人都会怕。马龙第一次打奥运会决赛的时候也怕。樊振东第一次打世锦赛半决赛的时候也怕。怕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怕的时候，还打不打？”
他盯着屈正阳的眼睛。
“怕的时候，敢不敢出手？怕的时候，敢不敢打自己最擅长的线路？怕的时候，敢不敢在关键分上冒险？这就是普通运动员和顶级运动员的分水岭。”
屈正阳想起了他和波尔那场比赛的第二局。十二比十四输掉的那局。在局末的关键分上，他确实犹豫了。那一板正手爆冲，他本来应该全力出球，但他收了一点力——因为怕失误。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他说，“第二局对波尔，十二比十三那分，我收力了。”
“对。你收了。因为你怕失误。”秦志戬说，“但你收了力，球照样失误了。而且输得更难看。如果你全力出手，就算失误了，至少你不后悔。竞技体育，最大的遗憾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本来可以’。”
他在白板上又写了四个字：
“敢打敢输。”
“这就是我对你世界杯的唯一要求。不是必须要赢，而是必须要敢。每一个球都敢打，每一个关键分都敢承担。赢了是英雄，输了也是英雄。但如果你不敢——赢了也是侥幸，输了是活该。”
屈正阳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王建军。八一队的操场上，王建军拿着秒表，嘴里喊着“再快再快”的场景。王建军教他的，也是这个道理——在极限的时候，敢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我记住了。”他说，“敢打敢输。”
“好。”秦志戬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的战术讨论就到这里。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去场馆适应场地，下午两点，你的第一场比赛。”
从战术分析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屈正阳在国家体育总局的大院里走了一会儿。十一月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一种清冽的触感。远处的训练馆还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有几个年轻队员在加练。一下一下的击球声在夜色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他拿出手机，给刘亦菲发了一条消息。
“战术讨论结束了。准备回家。”
几秒钟后，她回了一条。
“等你。晚饭做了你爱吃的茄子。今天是二姐来家里教我做的，味道绝对正宗。”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他又把那三条核心战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调动压制。预判抢攻。速战速决。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清晰得像印在纸上的字。
但此刻，他脑子里更多的，是秦志戬最后说的那四个字——
敢打敢输。
这四个字，比任何战术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