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开赛前两天，秦志戬把全队召集到了战术分析室。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装备比上次更加齐全。三块大屏幕同时亮着，中间的屏幕上显示着世界杯的完整签表，左边的屏幕上是主要对手的技术数据对比图，右边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关键比赛的视频片段。
“签表出来了。”秦志戬的语气比平时更加凝重，“我直说——签运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间的大屏幕上。
世界杯男单签表——
上半区：马龙（中国）、奥恰洛夫（德国）、林昀儒（中华台北）、卡尔德拉诺（巴西）、勒布伦哥哥（法国）、张本智和（日本）、许昕（中国）、莫雷加德（瑞典）。
下半区：樊振东（中国）、波尔（德国）、林高远（中国）、勒布伦弟弟（法国）、阿鲁纳（尼日利亚）、黄镇廷（中国香港）、屈正阳（中国）、张禹珍（韩国）。
屈正阳在签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下半区第八号位。如果顺利出线，他可能在十六强遭遇黄镇廷，八强可能碰上勒布伦弟弟或者阿鲁纳，半决赛的对手大概率是樊振东或者林高远——如果林高远能过樊振东那一关的话。
“这签表……”林高远在旁边吸了一口冷气，“下半区简直是地狱。”
确实。下半区汇集了樊振东、林高远、屈正阳三个中国队主力，外加波尔、勒布伦弟弟、阿鲁纳和黄镇廷。除了中国队三人之外，波尔是前世界排名第一的老将，勒布伦弟弟是欧洲新星，阿鲁纳是非锦赛冠军，黄镇廷是香港一哥。每一个都不好打。
“上半区更难。”秦志戬说，“张本智和、林昀儒、莫雷加德、奥恰洛夫——全是能冲冠军的人。马龙和许昕的任务非常重。”
他点开左边屏幕上的技术数据对比图。
“今天我们要做一个系统性的对手分析。这不是泛泛而谈，而是要把每一个可能遇到的对手的技术细节、习惯线路、心理特征、体能状况，全部拆解到最基本的单元。”
大屏幕上，第一个出现的是黄镇廷的数据。
“黄镇廷，香港队一哥。直拍打法，正手好反手弱。他的正手爆冲很有特点——发力充分，弧线低平，落点通常是两条大角度的边线。”秦志戬播放了一段黄镇廷的比赛视频，“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反手位是致命短板。只要把球压在他的反手位，他的回球质量就会大幅下降。正阳，你如果对上他，战术很简单——死压反手。”
他切换到一个雷达图上。黄镇廷的正手评分是八点五，反手评分只有五点零。
“差距很大。这也是他一直无法突破世界前十的原因之一。”
第二个出现在屏幕上的是勒布伦弟弟——费利克斯·勒布伦。
“这个小伙子今年才十九岁，但已经是欧洲排名前三的选手了。他的打法是典型的欧洲式——正反手均衡，力量大，相持能力强。但他的步法比较一般，面对亚洲选手的快节奏调动时容易失位。”
屏幕上播放了一段勒布伦弟弟和林昀儒的比赛。林昀儒用快速变线把勒布伦弟弟调动得满场飞奔，最后勒布伦弟弟体力不支，在第四局崩盘。
“所以打他的方法就是——调动。用速度和落点消耗他的体能。他的体能储备大概能支撑五局高强度的比赛。打到第六局、第七局，他的移动速度会明显下降。”
第三个是阿鲁纳。
“尼日利亚的阿鲁纳，非洲之光。他的身体素质非常恐怖——力量、弹跳、爆发力，都是世界顶级。但他的技术比较粗糙，细节处理不到位。”秦志戬播放了一段阿鲁纳和樊振东的比赛，“注意看他的脚下。他的步法移动很多时候是全脚掌着地，重心转移不够流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启动速度慢。正阳，你的‘马踏飞燕’启动零点零五秒，阿鲁纳的启动大概是零点一秒。这个差距在近台可能不明显，但在中远台救球的时候会非常致命。”
他顿了顿，然后切换到了第四个名字。
“波尔。蒂姆·波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波尔这个名字，对于中国乒乓球队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位德国老将已经打了二十年职业比赛，和好几代中国选手交过手。马龙、张继科、许昕、樊振东——每一个中国主力都曾在波尔手下吃过苦头。
“波尔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秦志戬说，“但他的竞技状态保持得非常好。今年的欧洲杯，他拿了亚军。我们来看一下他今年的技术变化。”
屏幕上出现了波尔今年欧洲杯的比赛集锦。画面上的波尔移动速度虽然不如巅峰期，但他的战术意识和关键分处理依然老辣。尤其是他的反手拧拉——角度刁钻，旋转诡异，年轻的欧洲选手根本摸不透他的球路。
“波尔的技术核心是反手。他的反手拧拉线路多变，落点精准。但他的正手移动速度明显下降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打他的方法变了。”秦志戬指着画面，“以前打波尔是压反调正——因为他的正手比反手弱。现在打波尔是调正压反——因为他的正手移动慢了，你调他正手位，他到位慢，回球质量下降，你再压回反手，他就来不及了。”
屈正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他想起了之前和波尔那场比赛——那场在德国公开赛上的对决。波尔的经验和意志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世界杯上再次相遇，他必须在战术上做出更有针对性的调整。
“然后是这个。”秦志戬切换到第五个名字。
樊振东。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更加凝重了。分析外协选手是一回事，分析自己队的绝对主力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大家会觉得分析自己人有点别扭。”秦志戬说，“但这就是竞技体育。世界杯上，你们可能会在半决赛或决赛相遇。提前把彼此的优缺点摆到桌面上，是对彼此的尊重。”
樊振东坐在第一排，表情平静。
“振东今年的技术进化非常明显。”秦志戬说，“他的反手拧拉在世界范围内已经是一骑绝尘的存在。但是——”他顿了一下，“他也有弱点。”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对比。
“振东今年输了四场外战。输给张本智和两场，输给林昀儒一场，输给莫雷加德一场。这四场失利有一个共同点——对手都在节奏上做了文章。张本智和是快节奏冲击，林昀儒是慢节奏控制，莫雷加德是节奏突变。振东在面对节奏变化时，适应期比大多数选手要长。”
樊振东在下面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所以打振东的战术核心是——不能让他的节奏稳定下来。要用各种方式干扰他的节奏。”秦志戬说，“当然，这只是理论。实际操作起来非常难。因为振东的硬实力太强了，你想干扰他的节奏，首先要扛住他前几板的质量。”
他看向屈正阳。
“正阳，如果你在半决赛碰到振东，你的优势是什么？”
屈正阳想了想。“步法。节奏变化。预判。”
“对。你的步法比振东好，你的预判比他准，你适应节奏变化的能力也比他强。但你的绝对质量不如他。”秦志戬说，“这就意味着，你不能和他硬拼质量。你要用步法和节奏打乱他的部署。把你和樊振东的比赛拖入你的节奏里，而不是掉进他的节奏里。”
樊振东转过头，冲屈正阳咧嘴一笑。
“你可别留手。”
“不会的。”屈正阳也笑了。
秦志戬继续往下走。他分析了林高远、张本智和、林昀儒、莫雷加德——每一个可能在淘汰赛阶段相遇的对手，都做了极其详尽的技术拆解。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秦志戬讲完之后，让每个队员都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进入国乒内部的技战术分析系统。
“这个系统是刘国梁主席当年推动开发的。”秦志戬说，“里面汇集了所有主要对手的技术数据、比赛录像、习惯线路图、心理特征分析。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账号。接下来两天，你们的任务是把系统里关于自己半区对手的所有资料都看一遍。记住，是仔仔细细地看，不是浏览。”
他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接下来是自由训练时间。每个人根据自己的需要，找陪练进行针对性练习。”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屈正阳坐在座位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里的技战术分析系统。
界面上弹出了一个三维的乒乓球台模型。他选择了“对手分析”模块，输入“黄镇廷”。系统立刻生成了一个详细的分析报告。
三维画面上，黄镇廷的模拟形象站在球台前。系统自动播放了他最近二十场比赛的击球线路图。每一条线路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红色代表正手爆冲，蓝色代表反手推挡，绿色代表台内球，黄色代表过渡球。
屈正阳点击了“习惯线路”选项。
系统开始自动分析黄镇廷的习惯击球线路。数据显示：在反手位接发球时，黄镇廷百分之六十八的概率选择推挡直线，百分之二十二的概率选择侧切斜线，只有百分之十的几率主动发力。
“反手位的被动性非常明显。”系统给出了自动分析结论，“建议将发球和相持球重点集中在对手的反手位，逼迫其用反手回球，降低其回球质量。”
屈正阳又点开了“防守弱点”模块。
三维模型上，黄镇廷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个热力图。红色的区域代表防守薄弱区域，蓝色的区域代表防守稳固区域。黄镇廷的正手位防守覆盖范围很大——从中路到正手位边线，几乎全是蓝色。但他的反手位防守覆盖范围很窄——只有靠近身体四十厘米左右的区域是蓝色的，再往外就变成了红色。
“反手位防守覆盖范围严重不足。正手侧身抢攻后回位的速度较慢，暴露出反手位大面积空当。”系统分析结论写道，“建议在相持阶段频繁变线至对手反手位大角度，利用其回位慢的弱点得分。”
屈正阳把系统里的每一个对手都过了一遍。勒布伦弟弟的体能临界点数据、阿鲁纳的重心转移效率分析、波尔的年龄相关移动速度衰减曲线、樊振东的节奏适应期量化指标——每一项数据都被他记录在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
等他看完所有资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樊振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在看？”
“看完了。”屈正阳合上电脑，“系统里的分析很详细，但有些东西还是得在球台上才能感受到。”
“对。”樊振东说，“数据能告诉你对手的习惯，但到了比赛的时候，那些习惯可能会变。真正的高手在关键分上都会改变习惯，让对手猜不透。”
“那怎么办？”
“靠本能。”樊振东说，“练得足够多，身体就会自己做出判断。你那个‘防爆冲十字变线’，不就是这个道理吗？球来了，你的手自己就动了，根本不需要脑子想。”
屈正阳想了想。确实，他的“防爆冲十字变线”在很多时候是本能的反应——看到对手爆冲的瞬间，身体已经开始做卸力缓冲的动作了。这不是脑子的功劳，是肌肉的记忆。
“脑子做战术分析，身体做临场反应。”他说。
“对。”樊振东笑了，“这就是我们这帮人的生存法则。”
晚上回到家，屈正阳把系统里的对手分析报告打印了出来，厚厚一叠，装订成册。他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看，时不时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想法。
刘亦菲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还在看？”
“最后过一遍。后天就比赛了。”
“你今天已经在训练馆待了十二个小时了。”她说，“该休息了。”
“再看十分钟。”
刘亦菲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喝茶。过了几分钟，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研究对手的方式，和我研究角色的方式很像。”
“哪里像？”
“你分析张本智和的垫步习惯，分析林昀儒的弧线高度，分析樊振东的节奏适应期——这些就像我分析角色的性格弱点、情感动机、行为逻辑。”她说，“你要打败对手，就要彻底理解对手。我要演好角色，就要彻底理解角色。本质上是一回事。”
屈正阳放下手里的资料。
“那你觉得，我现在能‘演’好我自己吗？”
“什么意思？”
“世界杯。我要扮演的角色是冠军候选人。一个能在五天内打六场比赛、击败所有对手夺冠的人。”他说，“你觉得我准备好了吗？”
刘亦菲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的技术、你的体能、你的战术分析——这些都已经准备好了。但你身上还有一个更大的优势，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什么优势？”
“你不是在‘扮演’冠军候选人。你就是冠军候选人。”她说，“这个角色就是你。你不用演。”
屈正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个回答，我给你打十分。”
“满分十分？你的标准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满分是十分，但我可以给你打十二分。”
“凭什么多两分？”
“凭你是刘亦菲。”
她笑了，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了，冠军候选人同志。放下你的资料。该吃晚饭了。今晚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当然，是照着菜谱做的，不一定好吃。”
“只要是你做的，就好吃。”
“又来这套。”她站起来走向厨房，“不过我喜欢。快点洗手，饭好了。”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放体育新闻，画面上出现了国家体育馆的外景——世界杯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球台、灯光、看台、媒体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后天就要开始了。”刘亦菲靠在他肩膀上。
“嗯。”
“紧张吗？”
“有一点。”屈正阳说，“但不是怕输的那种紧张。是期待。期待了这么久，终于要打了。”
“我今天给二姐打了电话。她说平安和萍乐吵着要来看你比赛。二姐说，如果学校能请假，就带他们来。”
“好。多留几张票。”
“爸妈也会来。”刘亦菲说，“你大哥一家也来。屈晓萌说期末考试刚考完，正好有空。你们屈家的人，这次算是聚齐了。”
“我们家的人本来就多。”屈正阳说，“以前打比赛，观众席上就王指一个人。现在——”
“现在有一大家子。”刘亦菲笑了，“你会不会觉得压力大？”
“不会。”他说，“有他们在，我反而更安心。”
电视新闻的画面切换到了张本智和的采访。日本少年用流利的中文说：“这次世界杯，我的目标是冠军。我不管对手是谁，我都准备好了。”
“他说中文？”刘亦菲有些惊讶。
“张本智和的父母都是中国人。他从小就会说中文。”屈正阳说，“只是他选择了代表日本队打球。”
“你觉得他强吗？”
“很强。非常强。”屈正阳说，“他今年才二十二岁，但已经拿了十几个国际比赛的冠军了。他的反手拧拉，可能是全世界最好的。”
“那你打得过他吗？”
“打过才知道。”屈正阳说，“上次交手是在去年的亚洲杯，我赢了。但那一场打得很苦，打满了七局。他赢的三局都是大比分赢的，我赢的四局都是险胜。所以从技术层面来说，他的上限比我高。”
“但你还是赢了？”
“因为乒乓球不只是技术。还有心态、经验、关键分的处理。”他说，“那场比赛第七局十比九的时候，张本智和有一个绝佳的得分机会。但他太想赢了，用力过猛，球打飞了。如果他那时候冷静一点，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所以你赢在了心态上？”
“可以这么说。”
刘亦菲想了想，然后说：“那这次世界杯，你的心态应该没问题。因为你是世界排名第一。”
“不是。世界排名第一是樊振东。我是第七。”
“我的意思是——”她转头看着他，“在我的世界里，你永远是第一。”
屈正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台词，我也给你打十分。”
“又是十分？就不能有点创意？”
“十一分。”
“多了？”
“对。乒乓球比赛的满分就是十一分。”
刘亦菲想了想，然后说：“那我接受了。十一分，刚刚好。”
夜深了。北京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鸣笛。客厅里，屈正阳和刘亦菲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正阳。”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拿了世界杯冠军，你最想做什么？”
屈正阳想了一会儿。
“给王指打个电话。”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带你去那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住几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有你和我。”
刘亦菲的睫毛动了动。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这个回答，我给你十一分。”
“不是满分十一分吗？”
“满分是十分。但多给你一分，是额外的奖励。”
“为什么有额外奖励？”
“因为你的回答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