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白山下来,赵雪把那半块带绿丝绦的念家玉碎片塞进念土手里时,手指抖得厉害。“这碎片……我爷爷日记里提过,说‘始’字藏着回魂玉的开关。”她往秦岭的方向瞥了眼,雪地反射的光晃得人眼睛疼,“我跟你们一起去,赵家的血能回魂,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小火正蹲在路边摆弄那辆坏了的雪地摩托,闻言头也不抬地怼:“拉倒吧,上次你说炸冰眼就炸冰眼,差点把我哥炸进冰眼里喂怨魂。这次去秦岭,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水。”
“我要是想害他,在冰室里就不会跳下去挡冰怨。”赵雪的脸冻得通红,军大衣的领口沾着冰碴,“我爷爷说了,念赵两家的债,得一起还。”
念土摩挲着那块碎片,绿丝绦在他掌心钻来钻去,像条不安分的小蛇。他想起王建军尸体里传出的沙哑声音,还有赵青山日记里那句“回魂玉能召万怨”,突然站起身:“走,先去秦岭再说。”
往秦岭去的路走了四天。车开进终南山余脉时,路边的树渐渐变了样,从长白山的雪松变成了秦岭特有的青冈木,树干上缠着些红布条,风一吹哗哗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赵雪指着半山腰的一座道观:“我爷爷说,回魂玉就在那里面,守玉的是个老道,姓秦,跟太爷爷是旧识。”
道观看着有些年头了,山门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发黑发霉。门没锁,推的时候“吱呀”一声,惊起一群蝙蝠,黑压压地从房梁上飞起来。大殿里的三清像蒙着层灰,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还没散,像是刚有人烧过。
“有人来过。”念土摸了摸供桌,指腹沾了点湿灰,“看这湿度,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赵雪突然往偏殿指了指:“那边有动静。”
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翻东西。念土刚要推门,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一个老道滚了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背上插着把匕首,血把道袍染得暗红。
“是秦老道!”赵雪想去扶,老道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圆:“别信她……她是……”
话没说完,老道头一歪,没气了。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块玉来,巴掌大,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个“回”字,正是他们要找的回魂玉。可玉身上缠着根绿丝绦,和赵雪手里那块碎片上的一模一样,正往玉里钻。
“这老道……是被绿丝绦害死的?”小火往后退了退,“难道他也被水怨缠上了?”
赵雪突然脸色煞白,往念土身后躲:“不是我干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念土没说话,捡起回魂玉,玉身冰凉,碰着皮肤时像被针扎了下。他往偏殿里看,里面的柜子都被翻倒了,抽屉扔得满地都是,墙角的地上画着个圈,用朱砂画的,里面写着些符咒,和长白山玉棺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锁魂阵。”赵雪突然说,“我爷爷日记里画过,说是能困住怨魂。看来秦老道早就知道会出事,提前布了阵。”
正说着,大殿里突然传来“啪嗒”一声,像是香炉掉在了地上。三人跑出去一看,只见三清像的底座上坐着个黑影,背对着他们,手里把玩着个罗盘,铜制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秦老道的罗盘。”赵雪的声音发颤,“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从不离身。”
黑影慢慢转过身,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笑,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可他手里的罗盘指针疯了似的转,指着念土手里的回魂玉:“念家的娃,总算把你盼来了。”
“你是谁?”念土握紧回魂玉,玉身突然发烫,上面的“回”字开始发光,映出男人的脸,底下是张日军少佐的脸,一闪就没了。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笑了笑,往供桌上指了指,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个收音机,正播放着一段日语,叽里呱啦的,听得人心里发毛,“重要的是,回魂玉已经醒了,再过三个时辰,子时一到,冰怨、沙鬼、水怨就全来了,到时候……”
“到时候你就能借着万怨的力量,复活日军少佐的残魂!”念土突然喊,“你是少佐的副官!当年跟着他一起杀太爷爷兵的那个!”
男人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中山装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日军军装,手里的罗盘变成了军刀,刀身上刻着的“杀”字在大殿里闪着红光:“没错!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八十年!当年少佐被冻在冰眼里,我就发誓,一定要用回魂玉把他召回来,让念家的人血债血偿!”
赵雪突然往念土手里塞了张黄符:“这是秦老道的镇宅符,我刚才在偏殿捡的,说能克邪祟!”
黄符刚碰到男人的军刀,就“腾”地燃起大火,红色的火苗裹着军刀,男人发出惨叫,往大殿外跑,消失在道观门口的树林里。小火想去追,被念土拉住了:“别追,他是想引我们出阵。”
他捡起地上的黄符灰烬,里面裹着根头发,黑长直,和赵雪的头发一模一样。“这符……是你放的吧?”念土的声音沉下来,“秦老道背上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个‘赵’字,是你赵家的东西。”
赵雪的脸瞬间白了:“我……我是想帮你!我爷爷说秦老道不可信,他早就被日军残魂缠上了,当年就是他把回魂玉的位置告诉少佐副官的!”
大殿里的回魂玉突然“嗡”地一声震起来,玉身上的“回”字射出红光,照在三清像上,像突然活了过来,眼睛里冒出绿光,往念土身上扑。念土举起回魂玉去挡,红光和绿光撞在一块儿,三清像突然裂开,里面滚出无数黑色的影子,是日军的残魂,发出刺耳的尖叫。
“是回魂玉把它们召来的!”赵雪往偏殿跑,“快进锁魂阵!只有那里能挡住它们!”
三人刚冲进偏殿,日军残魂就追了过来,绿丝绦从门缝里钻进来,缠向他们的脚踝。念土把回魂玉往锁魂阵的中央一放,玉身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半块念家玉,和他手里的碎片严丝合缝。
“原来回魂玉里藏着念家玉的另一半!”念土的声音发颤,“太爷爷当年把玉一分为二,一半镇冰眼,一半镇回魂玉!”
完整的念家玉发出刺眼的红光,把锁魂阵里的朱砂符激活了,红光裹着符纸,像刀子似的往日军残魂身上割。残魂们发出惨叫,一个个化成了灰,飘在偏殿里,像下雪。
可那个日军副官的声音突然在殿外响起,带着笑:“没用的!回魂玉的真正力量,是让死人复活!你们看外面!”
三人往殿外看,只见道观门口的树林里,无数黑影站了起来,都是些穿着军装的尸体,有的是太爷爷的兵,有的是日军,还有的是王建军那样的现代人,眼睛里冒着绿光,往道观里走。
“是回魂玉把他们的尸体召活了!”赵雪的声音发颤,“我爷爷日记里写过,回魂玉能让死者‘回魂’,但回的不是人魂,是怨魂!”
念家玉突然飞到半空中,红光往道观后院指了指。念土往那边跑,后院里有口井,井口盖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个“封”字。他搬开石板,里面黑黢黢的,能看见井底有个东西在发光,是块玉,和回魂玉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个“灭”字。
“是‘灭魂玉’!”赵雪突然喊,“我爷爷说,回魂玉和灭魂玉是一对,一个召怨,一个灭怨!当年太爷爷就是用它镇压了日军的主力残魂!”
日军副官的声音突然在井口响起:“没错!可灭魂玉需要赵家的血才能激活!念家的娃,你敢让她跳下去吗?”
赵雪没等念土说话,突然纵身跳进井里。念土想拉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井底传来“嗡”的一声,灭魂玉发出白光,和半空中的念家玉红光合在一块儿,像个巨大的漩涡,把道观里的所有怨魂都吸了进去。
日军副官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那些复活的尸体纷纷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念土趴在井口往下看,井底空荡荡的,只有灭魂玉躺在那里,玉身上沾着点血迹,是赵雪的,正在慢慢消失。
“她……她没了?”小火的声音发飘。
念土捡起半空中的念家玉,玉身突然浮现出赵雪的脸,对着他笑了笑,然后慢慢消失。玉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行字,是赵青山的笔迹:“秦岭事了,终局在殷墟,念赵两家,本是一家。”
“殷墟?”念土的心跳得飞快,“那是商王的墓地,跟咱们念家有什么关系?”
道观门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念土跑出去一看,只见辆越野车停在那里,车门打开,下来个老头,穿着件黑色中山装,脸上带着笑,正是敦煌那个卖玉的老掌柜,胸口别着的徽章,和太爷爷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念家的娃,总算找着你了。”老掌柜往殷墟的方向指了指,“太爷爷的兵魂说了,真正的终局在那儿,日军少佐的主魂,就封在商王的玉棺里。”
念土握紧手里的念家玉,玉身的红光往殷墟的方向指得愈发急切。他知道,这趟殷墟之行,才是真正的了结。可赵青山那句“念赵两家本是一家”像根刺扎在他心里——难道念家和赵家,还有更深的渊源?
他突然想起赵雪手里那块带“始”字的碎片,还有上面长出的绿丝绦,心里咯噔一下:赵雪真的没了吗?还是……被回魂玉召走了?
老掌柜突然往他手里塞了张照片,是张泛黄的全家福,太爷爷和赵青山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个女人,抱着个婴儿,眉眼和赵雪一模一样。照片的背面写着行字:“念归赵,赵归念,始自殷墟,终于殷墟。”
念土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殷墟里藏着的,恐怕不只是日军少佐的主魂,还有念赵两家最开始的秘密——那个婴儿,到底是谁?
越野车往殷墟的方向开去时,念土回头看了眼道观,只见后院的井口冒出股白烟,聚成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赵雪的军装,对着他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散在秦岭的雾气里。
往殷墟去的路,比秦岭更闷。车窗外的玉米地一望无际,绿得发沉,风一吹就往一边倒,像片涌动的绿海。小火扒着车窗打盹,口水差点流到裤腿上,突然被个土坡绊醒了:“这破地方看着平平无奇,哪像有商王墓的样子?别是那老掌柜骗咱们吧?”
念土没接话,手里转着那枚拼完整的念家玉。玉身在日光下泛着暖光,红得像块凝固的血,往车窗外的殷墟遗址方向指。老掌柜给的全家福揣在怀里,照片上那个抱婴儿的女人,眉眼越看越像赵雪,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分毫不差。
“快到了。”念土把玉揣回兜里,“你看路边的土,是夯过的,跟殷墟博物馆里那些商代城墙的土一个样。”
遗址门口守着个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杆旱烟,看见他们的车就直摆手:“景区关了,里头在修,进不去。”
“我们找商王墓。”念土摸出念家玉,红光在老头眼前晃了晃。老头的眼睛突然直了,磕掉烟锅里的灰:“跟我来,当家的等你们很久了。”
往里走才发现,所谓的“修”是幌子。遗址里挖了不少探坑,坑边堆着些碎玉,绿莹莹的,和沙鬼身上的绿丝绦一个色。老头领着他们往深处走,绕过几座仿建的商代宫殿,在一片不起眼的玉米地前停下,掀开地里的块木板,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从这儿下去,就是妇好墓的陪葬坑,连着商王主墓。”老头往洞里扔了个火把,“里头有‘守陵人’,看见举玉的别害怕,是自己人。”
下去的土梯陡得很,每级都带着股土腥味,混着淡淡的腐朽味。走了约莫百十米,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宫,穹顶上挂着些青铜灯,昏黄的光照着四周的殉葬坑,里面堆满了白骨,有的手里还攥着玉璋,上面刻着些奇怪的符号。
“这些符号……”念土凑近看,突然愣住了——和念家玉上的“始”字有几分像,只是更古老,更潦草。
“是‘念’字的原型。”一个声音从地宫深处传来,浑厚得像敲钟。念土抬头一看,只见主墓室的门口站着个穿商代礼服的男人,头戴羽冠,手里拄着根玉杖,杖头的玉鹰在灯光下闪着光。
“你是守陵人?”念土握紧念家玉,红光往男人身上探了探,没发现怨魂的气息。
“我是商王的后代,姓子。”男人往主墓室里指了指,“里面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日军少佐的主魂,当年被太爷爷封在商王的玉棺里,用念家玉镇着。”
主墓室里果然放着口巨大的玉棺,比长白山的那口大了三倍,棺身上刻满了饕餮纹,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像活物的眼睛。玉棺旁边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甲骨文,子姓男人翻译道:“‘异魂入棺,玉碎则出,念氏血祭,方可永镇’。”
“又是用血祭!”小火突然喊,“这帮老祖宗就不能想点别的招?”
子姓男人没理他,往玉棺底下指了指:“太爷爷当年怕镇不住,把自己的魂也封在了里面,跟少佐的主魂互相牵制。你们看这棺盖,上面的裂缝是最近才有的,怕是快封不住了。”
念土凑近一看,玉棺盖上果然有道缝,绿丝绦正从缝里往外钻,像春蚕吐丝。他摸出念家玉往缝上一按,绿丝绦突然往回缩,玉棺里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里面砸棺盖。
“少佐的主魂醒了!”子姓男人往念土手里塞了把青铜剑,“这是妇好的佩剑,能斩怨魂,快!趁他没出来,用你的血滴在棺盖上,能暂时稳住!”
青铜剑刚碰到念土的手,他突然想起赵雪——刚才在地宫门口,老头说“守陵人看见举玉的别害怕”,可这子姓男人看见念家玉时,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忌惮,根本不像“自己人”。
“你到底是谁?”念土举着剑后退一步,“太爷爷的魂要是封在里面,念家玉靠近时应该有感应,可它刚才……”
话没说完,玉棺突然“轰隆”一声炸开,里面滚出个黑影,穿着日军军装,手里举着军刀,正是那个少佐的主魂,只是比在秦岭见到的更狰狞,眼睛里淌着黑血。他身后还跟着个影子,穿着太爷爷的军装,举着炸药包,正是太爷爷的魂。
“太爷爷!”念土的眼睛热了。
可太爷爷的魂突然转向他,举着炸药包就往他身上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里全是绿光——是被少佐的主魂控制了!
“他被怨气染了!”赵雪的声音突然从地宫门口传来。念土回头一看,只见她浑身是血,拄着根木棍,军大衣的袖子少了一只,露出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我从秦岭的井里爬出来了,灭魂玉告诉我,子姓男人是少佐副官的后人!他想让主魂出来,好借着怨魂的力量复兴日军!”
子姓男人的脸瞬间扭曲,从怀里掏出个手雷,拉环咬在嘴里:“既然被你识破了,那就一起同归于尽!我爷爷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他刚要扔手雷,太爷爷的魂突然转身,用炸药包把他炸飞了。少佐的主魂发出尖啸,军刀劈向太爷爷的魂,念土举着青铜剑冲过去,念家玉的红光裹着剑刃,“唰”地砍下了少佐的一条胳膊。
“太爷爷!醒醒!”念土对着太爷爷的魂喊,“我是念土,你的重孙!”
太爷爷的魂动作顿了顿,绿光淡了些,炸药包的引线突然自己燃了起来。他往少佐的主魂身上扑,两人抱在一块儿,“轰隆”一声炸成了黑灰,飘在主墓室里,像撒了把煤灰。
玉棺的碎片里,滚出半块念家玉,和念土手里的合在一起,完整的玉身上浮现出太爷爷的脸,对着他笑了笑,然后慢慢消失。赵雪走过来,手里拿着张照片,是从子姓男人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是他和秦岭那个副官的合影,两人长得有七分像。
“果然是一家人。”赵雪的声音发哑,“他们祖孙俩,处心积虑想放出少佐的主魂,就是为了报当年的仇。”
主墓室突然开始晃动,殉葬坑里的白骨纷纷站起来,眼睛里冒出绿光,往门口走。子姓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笑:“别以为炸了主魂就完了!我早就用回魂玉的碎片,把殷墟里的殉葬魂全召醒了!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
念土往地宫外跑,发现刚才领路的老头倒在地上,胸口插着把刀,手里攥着块玉,是赵青山的那块“忠”字玉。赵雪捡起玉,突然说:“我爷爷的日记里还记了件事——念赵两家的祖上,其实是商代的玉工,当年为商王造玉棺,把自己的血混在玉里,所以咱们的血才能镇怨魂。”
“所以你说的‘念赵本是一家’是这意思?”念土突然想起那块刻着“始”字的碎片,“那‘始’字……”
“是造玉的源头。”赵雪往地宫深处指了指,那里的墙壁突然裂开,露出个更小的墓室,里面放着块巨大的墨玉,上面刻着个甲骨文的“始”字,“我猜,这才是真正的源头,念家玉、回魂玉、灭魂玉,都是从这块墨玉上凿下来的。”
墨玉突然发出白光,把涌进来的殉葬魂都弹了回去。念土把完整的念家玉往墨玉上一按,墨玉突然裂开,里面露出个凹槽,形状和念家玉一模一样。他刚把玉嵌进去,整个地宫开始剧烈晃动,殉葬魂发出惨叫,一个个化成了灰。
子姓男人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声息。地宫慢慢平稳下来,墨玉的裂缝里渗出红水,在地上画出张地图,指向黄河入海口,旁边写着行甲骨文,子姓男人没来得及翻译,但念土看懂了——“始源归海,怨魂不绝,念氏守之,方得始终”。
“还要去黄河?”小火瘫坐在地上,“这破事到底有没有个头?”
赵雪捡起地上的青铜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突然说:“我刚才在墨玉里看到个影子,像个女人,穿着商代的礼服,手里举着块玉,和念家玉一模一样。她好像在说……‘海眼不封,天下不安’。”
念土往地宫外看,天色已经亮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映出个光斑。他摸出念家玉,玉身的红光往黄河入海口的方向指得笔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坚定。
他知道,黄河入海口的“海眼”,才是最终要去的地方。墨玉里的女人是谁?“始源归海”是什么意思?还有那句“怨魂不绝”——难道少佐的主魂根本没被彻底消灭?
离开殷墟时,念土回头看了眼那口炸碎的玉棺,碎片堆里,有块不起眼的玉碴在阳光下闪了闪,上面沾着点黑血,正慢慢渗进玉里,像颗种子在发芽。
黄河入海口的风,带着股冲鼻子的腥气。念土站在滩涂上,望着远处翻滚的浑浊浪花,手里的念家玉烫得像块烙铁。赵雪说墨玉里的女人提到“海眼”,可这茫茫滩涂,连块像样的礁石都没有,哪有什么海眼?
小火蹲在旁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我看就是赵雪眼花了,哪来的海眼?依我看,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吃顿黄河大鲤鱼,管它什么怨魂不怨魂的。”
“你看那片水。”赵雪突然指着斜前方,“别的地方浪都是白的,就那儿是黑的,像有东西在底下搅。”
念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片海水颜色发暗,黑黢黢的,和长白山冰眼里的颜色有点像。他往前走了几步,念家玉突然“嗡”地一声,红光直直射向那片黑水,水面上瞬间炸开个漩涡,像口没盖的井。
“这就是海眼。”念土的声音发沉,“你爷爷的日记里提过没?”
赵雪翻着手里的日记本,指尖在某一页停住:“有!说海眼是地脉的缺口,连着殷墟的墨玉,当年商代的人就是通过这儿往玉里注怨气,才造出那些邪玉的。太爷爷当年炸矿脉,也是想堵上这海眼,没成。”
漩涡里突然冒起个东西,黑黢黢的,像块浮木。念土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咚”的一声,听着不像木头,倒像块金属。等那东西漂近了才看清,是个铁盒子,上面焊着块铭牌,写着“大日本帝国海军”,锈得快烂透了。
“是日军的东西。”小火抄起根粗树枝,把铁盒子勾到岸边,“这里面不会装着炸药吧?”
念土用石头砸开铁盒,里面没炸药,只有个玻璃瓶,泡着块肉,发白的,看着像人的耳朵,上面还别着个小牌子,写着“念”字。
“是太爷爷的!”念土的手突然抖起来——太奶奶的日记里提过,太爷爷当年被日军抓过,丢了只耳朵。
玻璃瓶底下压着张纸条,是日文,赵雪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少佐的主魂根本没被炸死,他的一缕残魂附在这耳朵上,顺着海眼漂进了深海,现在正往回游,说要带着海里的‘水鬼’来报仇……”
“水鬼?”小火往漩涡里瞅,“比水怨还厉害?”
话刚说完,漩涡突然变大,黑水“咕嘟咕嘟”地冒,里面伸出无数只手,青黑色的,指甲又尖又长,往岸上爬。赵雪往念土手里塞了把刀,是用灭魂玉磨的,刃口泛着白光:“我从秦岭带出来的,能砍水鬼!”
刀刚碰到水鬼的手,就“滋啦”冒起白烟,那只手像被烧过似的缩了回去。可更多的水鬼爬了上来,密密麻麻的,把三人围在中间,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里全是绿光。
念家玉突然飞到半空中,红光往滩涂深处指了指。念土往那边跑,水鬼们跟在后面追,绿丝绦从它们身上掉下来,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跑了约莫半里地,前面出现座废弃的灯塔,铁架子锈得掉渣,门口挂着把大锁,锁眼里缠着红布条。
“进去!”念土一脚踹开锁,三人刚冲进灯塔,水鬼就围了上来,爪子在铁门上抓出刺耳的响声。
灯塔里黑黢黢的,一股霉味。念土摸出火柴点亮,才发现里面堆着些木箱,上面印着日军的标志,和铁盒子上的一样。打开箱子一看,全是玉,黑的白的都有,上面刻着的符号,和殷墟殉葬坑的玉璋上的如出一辙。
“是商代的邪玉!”赵雪拿起块黑玉,上面沾着点干血,“日军当年在这挖玉,想仿造商代的邪术,结果挖出了水鬼,被全灭了。”
灯塔顶层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踢翻了东西。三人往上爬,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咯吱响。顶层的窗户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地叫,墙角蹲着个黑影,背对着他们,手里把玩着个玉坠,是用海象牙做的,刻着个“子”字。
“又是子姓的!”小火抄起根铁棍,“你跟殷墟那个是一伙的吧?”
黑影慢慢转过身,是个年轻人,穿着件冲锋衣,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笑意:“我是他儿子,子承父业,有问题吗?”他往窗外指了指,“水鬼快进来了,你们不想死的话,就把念家玉给我,我知道怎么堵海眼。”
“你想耍什么花样?”念土握紧灭魂玉刀,“殷墟那套对我们没用。”
“耍花样?”年轻人笑了,从怀里掏出张照片,是张老照片,上面有个穿和服的女人,抱着个婴儿,婴儿脖子上挂着的玉坠,和念家玉一模一样,“你们知道这女人是谁吗?是少佐的妹妹,当年嫁给了念家的人,算起来,你还得叫她一声太姑奶奶。”
念土的脑子“嗡”的一声——太奶奶的日记里从没提过这回事!
“也就是说,你身上流着日军的血。”年轻人往念家玉指了指,“这玉能镇水鬼,也能召水鬼,就看你用哪股血激活它了。”
灯塔突然晃了晃,底层传来“轰隆”一声,像是铁门被撞开了。水鬼的叫声越来越近,绿丝绦从楼梯缝里钻上来,缠向他们的脚踝。
“没时间废话了!”赵雪往年轻人手里塞了块灭魂玉碎片,“这是我从井里带出来的,能暂时封住海眼,快说怎么用!”
年轻人把碎片往窗户外面一扔,正好落在海眼的漩涡里,漩涡瞬间小了一半,水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看到没?灭魂玉能封,但需要念家的血当引子。”他往念土身上指,“你现在往玉上滴血,海眼能封十年,十年后……”
“十年后我再来!”念土没等他说完,就用刀划开手掌,血滴在念家玉上,红光突然暴涨,从窗户飞出去,罩住海眼的漩涡。水鬼们发出惨叫,一个个往漩涡里退,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似的。
年轻人突然往念土身后退了退,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不对……你的血怎么……”
念土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血滴在那些商代邪玉上,玉突然炸开,里面飞出无数红色的影子,是些穿着商代礼服的魂,举着玉璋,往水鬼身上砸。
“是商代玉工的魂!”赵雪突然喊,“他们被邪玉困了几千年,你的血把他们放出来了!”
红色的影子和水鬼打在一块儿,灯塔下的滩涂变成了战场。念家玉的红光越来越亮,海眼的漩涡慢慢消失,最后只剩片平静的海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年轻人突然往灯塔下跑,嘴里喊着“主魂要来了”。念土追出去时,只看见滩涂上有个巨大的黑影,从海里钻出来,像条鲸鱼,却长着人的脸,是少佐的主魂,比在殷墟见到的大了十倍,眼睛里淌着黑血。
“他把自己和海眼的地脉连起来了!”赵雪的声音发颤,“灭魂玉封不住了!”
念家玉突然飞进少佐主魂的嘴里,红光在他肚子里炸开。主魂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身体开始崩溃,化成无数黑水,渗进滩涂里。那些红色的影子也跟着消散了,最后一个影子对着念土作了个揖,嘴里像是在说“谢了”。
灯塔不晃了。念土瘫坐在地上,手掌的伤口已经愈合,念家玉躺在旁边,上面的红光渐渐淡了,露出个新刻的字:“源”。
赵雪捡起玉,突然指着滩涂深处:“你看那是什么?”
远处的泥地里,有个东西在发光,是块玉,和殷墟的墨玉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的“始”字,比之前见到的更清晰,边缘还沾着点金色的粉末,像金沙。
“是墨玉的另一半!”念土跑过去捡起来,两块墨玉合在一起,突然射出白光,在天上映出张地图,指向西边的沙漠,标记的地方,像个巨大的玉矿。
“是敦煌!”赵雪的声音发颤,“我爷爷的日记里夹着张纸条,说‘源起敦煌,终于敦煌’,原来真正的源头在那儿!”
小火突然指着墨玉上的金沙:“这玩意儿看着眼熟,我在戈壁滩见过,老辈人说那是‘玉精’,能让碎玉复原。”
念土握紧合二为一的墨玉,突然想起敦煌石室里的男人,想起爷爷笔记里的“玉门开在雪线以上”,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从一开始,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太爷爷,赵青山,甚至那个少佐,都只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夕阳把滩涂染成了红色。远处的海面上,有艘船在漂,很小,像片叶子,船头站着个黑影,举着块玉,在阳光下闪着光,看不真切。
念土知道,该回敦煌了。墨玉里的“源”,敦煌的玉矿,还有那句“源起敦煌,终于敦煌”,都在等着他。只是他没注意,赵雪手里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突然自己翻开,上面多了行字,是赵青山的笔迹:“敦煌的玉矿里,藏着念家真正的先人,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