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带着乱葬岗特有的腐土与阴寒之气,掠过荒芜的草丛。
岩耕的身影如同一抹淡得近乎虚无的墨迹,贴着地面疾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棵枯骨般的老槐树下。
他周身“金丹初期”的威压收敛得极好,只隐隐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深邃,与这鬼气森森的环境完美融合。
他取出那枚黑色令牌,触手冰凉刺骨,仿佛不是木石所制,而是某种不知名骸骨打磨而成。
依照钱万通所言,岩耕抬手,将令牌对准枯树树干,不轻不重地拍击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却又被风吹散得极快,似乎并未惊动四周。
然而,就在第三声落下不过数息,枯树旁的地面忽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一道漆黑的入口凭空出现,幽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中吹出,夹杂着喧闹的人声。
岩耕面无表情,一步踏入。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并非想象中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而是一个由巨大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广阔空间。
洞顶悬挂着散发着幽绿磷光的萤石,照亮了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狭窄的通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炼气修士、筑基修士乃至金丹修士混杂其间,气息驳杂混乱。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声咒骂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这里售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违禁丹药、来历不明的法宝、妖兽材料,甚至还有被施了禁制的活人奴隶。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的灵石粉尘味、草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岩耕的目光冷淡地扫过这一切,心中警惕,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维持着那份属于“金丹散修”的阴鸷与疏离。
他步履平稳,穿梭于人群之中,对周围投来的或敬畏、或探究、或贪婪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重点留意着那些独行、气息内敛的修士,尤其是袖口之处。
兜兜转转约莫半个时辰,岩耕已将黑市外围的区域走了个七七八八。
就在他准备朝更深处、守卫更森严的核心区走去时,视线忽然在一条偏僻岔路的拐角处停住。
那里没有多少人流,只有一个简陋的小摊。
一张陈旧的兽皮铺在地上,上面零散摆放着一些矿石材料——多是些低阶灵矿,偶尔夹杂一两块二阶的赤铜、玄铁,色泽黯淡,一看便知是边缘矿脉里淘剩的边角料。
守摊者是一身着深青色裘衣的修士,身形瘦削,斗笠压得极低,整个人缩在阴影里,透着一股落魄。
岩耕目光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左袖口那道暗银色云纹刺绣——与钱万通的描述分毫不差。
“筑基七层。”
岩耕心中给出判断,面上却不露半分。他缓步走近,在摊前停下,装作挑选矿材的样子,随手拨弄了几块赤铜,又捏起一块灰扑扑的玄铁矿,指腹在表面摩挲,像是在检查品质。
就在这一瞬,他嘴唇未动,一道凝练如线的神识传音,精准地钻入那裘衣客的耳中:
“小友,奇珍阁钱掌柜,荐某前来。”
那只正在整理矿材的手猛地一顿,裘衣客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线吊住了一瞬。
斗笠下的目光倏地抬起,锐利如针,在岩耕身上飞快地扫过。当感受到岩耕身上那刻意流露出的、属于金丹初期修士的微弱威压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摆弄矿石,声音却已变了语调,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原来是位前辈。不知前辈唤住晚辈,所为何事?”
岩耕沙哑的声音响起,透着金丹修士特有的淡漠:
“听闻,道友手里有‘太阳晶石’的消息。本座正需此物,特来一询。”
裘衣客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
以他筑基七层的修为,在这黑市里,面对一位金丹前辈,几乎没有拒绝的资格。更何况,这里杀人夺宝乃是常态,他若稍有异动,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中:
“前辈消息灵通……晚辈确有一条线索。不过,此事非同小可,晚辈需得确认前辈的诚意。”
岩耕冷哼一声,随手丢下一小袋下品灵石,算是买了那堆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矿材,目光却始终锁在对方身上。
“诚意?本座站在此处,便是最大的诚意。你想要什么?”
裘衣客没再接话,只是用指尖,轻轻在兽皮上叩了三下。
那是——换个地方说话的意思。
岩耕眸光一闪,心下了然。真正的交易,从来不会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进行。
岩耕会意,不再多言,随手卷起那堆在他看来并无大用的矿材,揣入袖中,他转身便走。
那“裘衣客”动作更快,如一道贴地滑行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跟上,始终保持在三丈之后的距离,既不冒犯,又不跟丢。
两前一后,一前一后,在错综复杂的黑市巷道中穿梭。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裘衣客”引着岩耕来到一间看似普通的石屋前。他取出一块骨牌,在门上一划,石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狭窄的通道。
“前辈,请。”裘衣客侧身而立,姿态恭谨。
岩耕眼神阴鸷地扫了他一眼,一步踏入。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刻满禁制符文,中央仅有一张石桌,两盏油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待“裘衣客”也进入,石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密室中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现在可以说了。”岩耕在主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太阳晶石的线索,你打算用什么来换?”
裘衣客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仔细感知了岩耕身上那股金丹初期的威压,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放下些许戒心。
裘衣客似是鼓起了勇气,道:“晚辈需要一枚结金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岩耕心中冷笑。这“裘衣客”,好大的胃口!结金丹何其珍贵,足以让寻常筑基圆满修士为之疯狂,甚至引发流血冲突。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他毫不犹豫,传音回绝,语气冰冷:“不可能。换一个。”
裘衣客似乎早料到此结果,并不气馁,反而压低声音道:“前辈何必动怒。结金丹不行,那便换一个方式。请前辈替晚辈去一个地方,取回一个盒子。那盒子,是家族传承之物唯有晚辈以特殊秘法打开。”
岩耕眸光微闪,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潜台词——那地方必定凶险异常,所以才需要他这个“金丹修士”出面。“何处?有何危险?”
“一处废弃古修士秘室,”裘衣客语速加快,“外围有三阶阵法守护,更有三阶守护灵兽盘踞。以晚辈之力,根本无法靠近。”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但以前辈金丹神通,破阵诛兽,应当不在话下。”
岩耕心中急速盘算。三阶阵法,三阶灵兽……皆堪比金丹修士。他虽精阵道,但真实战力远未达到金丹层次,此去风险极大。然而,“太阳晶石”是炼制“金煞裂地刀”的核心材料,关乎大道前程。
然而,“太阳晶石”是炼制“金煞裂地刀”的核心材料之一,关乎他未来的大道前程。
岩耕目光幽深地看着“裘衣客”。他感觉此事或许没那么简单,一个筑基七层的修士,怎会有如此凶险之地的线索,又为何不直接卖给奇珍阁或其他大势力,反而绕这么大圈子,作为交换条件让他这个陌生的‘金丹修士’出手?
但这正是黑市的常态,危机与机遇并存。他岩耕,缺的就是这个机遇。
裘衣客见岩耕沉默,似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决绝:“前辈明鉴。那地方凶险,大势力去了,恐怕只会吞掉盒子,顺带灭了晚辈的口。前辈是钱掌柜推荐,晚辈才敢一试。晚辈只要取回盒子,其余所得,尽归前辈。只需前辈立下天道誓言,保证晚辈安全及事后不灭口,线索立奉。”
密室中陷入沉默。
良久,岩耕传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非同小可。本座需得考虑一夜。明日午时之前,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裘衣客略作犹豫,终是点头:“晚辈……等候前辈佳音。”
岩耕不再多言,与裘衣客交换了传讯符,起身离去。石门开合间,他那隐含金丹威压的背影,缓缓融入黑市嘈杂的人流,消失不见。
密室中,只剩裘衣客一人,斗笠下的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