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内部是一条宽阔的通道,空气比外面热,带着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
那股振动的来源不只是机械运转的噪声,而是整座移动城市在移动时产生的结构性共振,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正在缓缓呼吸。
通道两侧的墙壁是锈蚀的钢板和铆钉构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油污与金属粉尘混合形成的薄膜,在每隔几步才有的昏黄灯光下泛着不均匀的光。
灯光来自一些嵌入墙壁的旧式灯具,灯罩已经被油污覆盖了大半,只有一小片光能够透出来。
赵一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响,被那些钢板墙壁反复弹射,形成一种细碎的回声。
他注意到通道的地面上有一些磨损的痕迹,很深的沟槽,像是被大量履带式机械单位反复碾压后留下的。
那些沟槽的间距非常规律,指向通道深处的方向。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
空间高度约三十米,被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分成两个区域。
屏障的另一侧,一股剧烈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金属熔化时特有的刺鼻气味。
冶炼炉。
那是一座高约二十米的金属结构,顶部敞开,可以看到内部的熔炼核心正在运作。
暖红色的光芒从炉口溢出,将周围二十米范围内的地面染上一层流动的暖色。
熔化的金属液从炉口流入下方的模具槽,在空气中冷却成暗红色的金属锭。
整个流程由机械臂自动完成,没有任何人工操作。
冶炼炉前方有一座金属平台,比地面高出约三米,平台边缘围着一圈由废料焊接而成的栏杆,在暖红色的炉火中泛着不均匀的暗光。
熔炉就坐在平台中央的一张金属座椅上。
那座椅的材质与其他金属废料相同,边缘粗糙,没有经过任何精细加工,像是被随手焊接成形的产物。
座椅的靠背很高,高过熔炉的头顶,上面连接着几条粗大的能量导管,延伸到座椅后方的金属墙面上。
赵一的目光在熔炉身上停留了几秒。
他的身体已经有三分之二被机械结构替换了。
右臂从肩膀以下被整体替换成了一台大型能量炮,炮管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金属色,炮身侧面有散热片的凹槽,正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左腿从膝盖以下被液压驱动的机械装置替代,脚掌部分是一块宽大的金属板,焊接在平台的地面上,将他的坐姿固定在一个固定的角度。
胸腔被一层透明的金属罩覆盖,罩子内部有一颗还在搏动的人类心脏,在暖红色的光芒中缓慢而稳定地跳动着。
心脏周围的血管大部分已经被细密的能量导管取代,延伸到座椅后方的墙面中。
他的头部是唯一还保留着完整人类形态的部分。
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道旧伤疤。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神中有一种混合着疲惫和警觉的光芒。
他看到赵一时,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正在通过某种内部系统扫描他的能量特征。
“尸体操控者。”熔炉开口,电子合成的音色与他胸腔中那颗心脏搏动的节奏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感,“你穿过了我的领地外围,想要通过我的地盘去追那个叫月蚀的东西?”
赵一没有急于接话,他在平台前方站定,距离冶炼炉大约十五米。
这个位置刚好在热浪的边缘,能感受到温度,但不至于影响呼吸。
“需要通过你的区域前往区。”赵一说,“不会在你的地盘停留太久,不会干涉你的内部事务,你开条件。”
熔炉轻笑了一声。
那电子合成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粗糙的金属质感,像是某种低质量的扬声器在播放录音时被放大了音量后产生的失真。
“你说得倒干脆。”熔炉的身体微微前倾,能量炮的炮管随着他的动作抬高了约十度。“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自己改成这样吗?”
“为了永生?”
熔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对那个回答的某种认可。
“二十年前,我还在修车,灾变之后,这个世界变得很烂,烂到我觉得继续当人没有什么意思。”
“所以我开始把自己变成机器,变成机器之后就不怕死了,变成机器之后就不需要吃那些腐烂的食物了,变成机器之后,只需要油和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赵一的脸上扫过:“你知道吗?我是从骨头开始换的。”
“我的大腿骨在第一次改造后半年就坏了,因为没有匹配好能量导管的接口,疼了一整年。”
“然后我把那条腿截了,换成了液压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疼过。”
“你觉得自己还活着吗?”赵一问。
熔炉低头看了看胸腔中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这个问题我每天都会问自己。”
“但活着是什么意思?身体在动?会痛?会死?”
他没有等赵一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你身后那些活生生的人,你们要吃要睡要呼吸要害怕,我一台机器,不会饿不会累不会怕。”
“你们花十年才能学会的东西,我三天就能装进程序里,你说,我们谁更有意义的活着?”
赵一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站直了身体,目光从熔炉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能量导管上:“我不想跟你争论活着的定义。我想过去,你开条件。”
熔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中除了审视,还有一层更浓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这个站在他面前的“有机体”有没有资格与他对话。
片刻后,他重新靠回椅背,能量炮的炮管也随之放低。
“我听说你整合了几个区域,你的仆从军团在地面战场上无往不利。”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向赵一。
“但你那些依赖有机物的打法,在这片钢铁之地毫无意义,你那些会受伤会死的仆从,在我的铁卫面前撑不过一分钟。”
赵一没有否认,他说:“你想试一下?”
熔炉的嘴角再次抽动了一下,这一次更像是真的笑。
“试试就试试,我给你一个机会,和我的铁卫打一场。”
“赢了,你可以通过,输了,你的仆从归我研究,你那些仆从,我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