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煌城,枕玉斋。
听完姜羽的描述,韩湘绮面色变得极为凝重,她压下翻腾的心绪,先向姜羽郑重一礼,说的:“郁道友,此番多亏你护我赤焰洲天骄平安归来。此恩我们三宗定会铭记于心。”
“眼下情势危急,我等需立刻前往烈狱川接应那几位义士。道友可在城中暂歇,一切用度,皆由我朱雀宫承担。”
姜羽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韩宫主客气,救人要紧,请。”
韩湘绮不再多言,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韩湘绮离去后,姜羽看向一旁三个惊魂初定的年轻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萧月凰与陆行云对视一眼,齐齐行礼道:“多谢郁前辈救命之恩!”
迟风也默默行礼,只是看向姜羽时,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
城东,枕玉斋总舵。
比起外面的大殿,总舵的门面并不张扬,甚至有些低调。只有门匾上的“枕玉斋”三字笔力遒劲,隐隐有道韵流转,显露出不凡的底蕴。
踏入其中的瞬间,热浪与喧嚣被隔绝在身后。
斋内的空间十分广阔,黄玉铺成地面,四周书画屏风,数列展台整齐排放,上面灵光氤氲,陈列着各种罕见的灵药、矿物、兽材……乍一看不似商店,倒像是博物馆。
一名结丹期的执事迎上前来,态度恭敬地问:“欢迎道友光临枕玉斋,不知有何需求?”
姜羽道:“在下乃是外洲修士,听闻赤焰洲遭劫,前来相助。按韩宫主与秦鹏道友所言,外来修士可在贵斋免费挑选一份资材。在下欲兑换‘玉蟾壳’。”
“玉蟾壳”三字一出,执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顺,但迅速收敛,态度愈发恭敬。
“原来如此。前辈施以援手,赤焰洲感激不尽,但玉蟾壳非同小可,晚辈无法做主。还请前辈随我前往六层静室稍候,晚辈即刻去请示。”
姜羽微微颔首,随他上到第六层。
此处没有商品陈列,只有几间布置精美的房间。执事将姜羽引入其中一间,奉上灵茶后,匆匆离去。
一炷香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执事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匣,其中盛放一物,呈灰白色,表面有着蟾蜍皮肤般的凹凸纹理,散发着一股直透神魂的异香。
正是玉蟾壳。
执事将玉匣小心翼翼地置于姜羽面前,接着后退一步,垂首道:“前辈,您要的玉蟾壳在此。另外……斋主有请,想与前辈一叙。”
斋主?
姜羽的目光扫过玉匣,又抬眼看向那名执事,最终吐出两个字:
“带路。”
执事引姜羽出了静室,穿过廊道,来到六层最深处,一扇雕饰精细的木门前。
姜羽推门而入。
入眼是一间宽敞明亮的茶室。与方才那间静室的雅致不同,此处陈设古朴厚重,架上陈列着不少奇石古物,摆放看似随意,却暗合某种阵势,将室内灵气的流转调理得十分平和。
临窗设有一张由一整块玉石雕琢成的玄黑茶案,案后,一名男子正在斟茶。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身着白色竹纹长袍,手持一柄折扇,眉目清朗,肤色白皙,气质温文尔雅,像一位风度翩翩的文人雅士。
见姜羽进来,他放下茶壶,笑着起身拱手道:“在下枕玉斋斋主苏玉衡,此番冒昧相邀,还望道友海涵,请坐。”
他的声音温润,令人如沐春风,眼神却清明透彻,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姜羽在茶案对面蒲团上坐下,问道:“苏斋主客气。不知斋主唤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苏玉衡也重新落座,目光落在姜羽带来的那枚玉匣上,意味深长地说:“玉蟾壳。知道这个名字的修士,放眼整个赤焰洲,不超过二十人。郁道友初来乍到,便开口索要此物,倒让苏某有些意外了。
姜羽神色未变,说道:“机缘巧合罢了。”
“机缘巧合?”
苏玉衡笑了起来:“若是别的修士这么说,苏某或许就信了。但郁道友……恐怕不止是‘机缘巧合’这么简单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苏某曾收到一封来自云渺洲的传讯。说是一个陌生的元婴修士把整个云渺洲搅得天翻地覆。无涯道宗覆灭,碧云门、阴魂门俯首,偌大一洲,短短数日间便改换了门庭。”
“紧接着,南鹤洲传来消息。万仞山与断剑盟持续数年的战火,骤然平息。在这之前,百花楼高调宣布投靠天玄门,百花楼圣女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叫‘郁江’的修士。”
苏玉衡顿了顿,看向姜羽,说道:“郁江道友,你从云渺洲来,途经南鹤洲,如今又出现在我赤焰洲。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势力格局的洗牌。而每一次洗牌的最终受益者,都指向天玄门。这还能用‘机缘巧合’来解释么?”
茶室内寂静无声,片刻后,姜羽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苏斋主的消息果然灵通。”
“生意人嘛,消息若不灵通,只怕早就赔得血本无归了。”
苏玉衡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处变不惊地笑容,“这次在下请道友前来,是想和天玄门做一笔生意。”
“天玄门的生意没那么好做。”
姜羽说道:“你应该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
“土地,资源,传承,人才。”
苏玉衡如数家珍地说,“这些我当然知道。贵派这些年鲸吞四海,势头之猛,千年罕见。不过……”
他话锋一转,收起折扇,在桌上轻敲:“扩张太快,也未必都是好事。毕竟不论多么强大的帝国,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姜羽不置可否,说道:“苏斋主不妨直言。”
苏玉衡收起笑容,正色道:“实不相瞒,就在火蟒暴动之前,曾有使者自云渺洲方向秘密前来,暗中游说赤焰洲三大宗门的宗主,意图结盟,共抗天玄门。”
姜羽目光微动,这点她有猜到,但眼下除了暴力外,并没有能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
“不过……”
苏玉衡的话锋又是一转,“恰逢此时烈狱川异动,兽潮威胁迫在眉睫,三宗自顾不暇,联合抵抗之事,便被暂时搁置了。但隐患已种下,待兽潮平息,此事必被重提。届时,贵派若想拿下赤焰洲,怕是就有些难度了。”
“所以?”
姜羽等他的下文。
“所以,苏某可以给天玄门提供一个方法。”
苏玉衡眼中闪过一抹寒芒,“一个能让赤焰洲三大宗门主动敞开大门,恭迎天玄门入主的办法。”
姜羽没有着急询问是什么方法,而是伸手打住了他,说道:“且慢。”
“在下有一事不明,苏斋主既然肯资助三宗抵御火蟒,想必对赤焰洲也有感情。为何要帮我这个‘外人’行那侵吞之事?”
苏玉衡闻言,再度摇头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着商人逐利的淡漠和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道友此言差矣。苏某资助三宗,不过是可怜那些无辜凡人罢了。苏某虽是商人,却非铁石心肠,有力所能及处,也愿尽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资助归资助,生意归生意。即便赤焰洲能挺过此次兽潮劫难,也必然元气大伤。三宗经此一役,对云渺洲使者结盟的提议,只怕会更加动心。”
“两洲联手是否是天玄门的对手,这点苏某不敢下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届时战端再起,赤焰洲的死伤只会比如今更加惨烈!”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羽:“乱世中的生意可不好做,能赚大钱的,都是抛弃良心发灾难财的,苏某这枕玉斋可做不来这等事。”
姜羽静静地听着,直到苏玉衡说完,她才开口道:“听起来确实不错。那苏斋主又想从在下这里得到些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商人提供的午餐。
苏玉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喝了几口茶,又思索了片刻,似乎这个条件连说出口都有些困难。
“苏某所求不多。”
最终,他低声道,“只希望道友,能替苏某杀一个人。”
“谁?”
“卓如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