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珍望着宁源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底只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轻轻地唤了一声：“阿源。”
宁源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希冀，却在下一刻撞进了宝珍冰寒彻骨的目光里。
“阿源，我的好弟弟，你不会真以为，我对你还剩什么可笑的姐弟之情吧？”
宁源慌忙地摇头，嘴唇哆嗦着：“我……”
“你是不是想说，你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小，你拦不住爹娘把我卖掉，你半点错都没有，我凭什么对你这么恨？”
宁源茫然地张了张嘴，却被宝珍那道冰冷刺骨的眼神逼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宝珍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轻得像毒：“可我就是恨你，恨你这个……坐享其成的既得利益者。”
宝珍盯着宁源，一字一句，砸出压在心底十多年的话：“我们是双生胎，我只比你早出世半刻钟，就活该是姐姐。吃的穿的我必须让着你，你调皮闯祸受了伤，挨打的人永远是我。你有村里先生亲自挑的‘源’字做名，而我，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永远只会说对不起、不知道。”宝珍冷冷地打断他，“那当然不是你的错——毕竟那时你才五岁，和我一般大。你不慎摔断了腿，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砸在你的药上，让本就穷困的家彻底垮掉，这不是你的错，毕竟你也不想受伤的。为了买肉给你补身体，他们转头就把我卖了换肉，这也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出的主意，你更不知情。”
宝珍盯着宁源的眼睛，这回轮到她一步一步地走近宁源，而他则被宝珍逼着不断地后退。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难道就是我的错不成？我也才五岁，凭什么要拿我去成全你？你不是亲手斩我的刽子手，可你也分食了用我换来的一切，喝了我的血。宁源，你活该受我这满腔的恨意。”
宁源身为新科探花，殿试之上尚能对答如流、挥毫论策，此刻却哑口无言，半个字也辩解不出。
宝珍字字戳心：“宁源，不管是对我，还是对顾一澄，你从来都不无辜。你救了她是真，可你那对好爹娘，一边骗你说已经报官，一边悄悄地把她留下，打算给你当童养媳。以你的聪慧，以你对他们的了解，你敢说你半点都没察觉？”
宁源被戳中心底最深的不堪，猛地低下头。
“你只是自欺欺人，假装不知道。就像当年，你心安理得吃着突然多出来的肉，等吃饱喝足了，才‘忽然’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
宝珍说完这些，心底却没生出多少快意。那些事距离现在的她终究太过遥远，若不是在京城重遇这一家人，她或许一辈子都不愿再回头去想。
一个为了活下去拼尽一切、不择手段的人，从来没有多余的功夫伤春悲秋。
她来这城门口，目的只有一个。
“你从此离开，再不出现，就是对顾一澄最好的成全。她会在顾家人的照顾下，一生安稳，不必再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宝珍最懂杀人诛心，她知道宁父、宁母最在乎的是谁，也知道最让宁源痛苦的是什么，她才不会让他们往后余生活得轻松恣意。毕竟她没那么良善，为了一个顾一澄，大老远的跑来城门口说这一番话。
宁源一直低垂着头，满心羞愧，此刻才缓缓地抬起，眼底含着泪，混着悔与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沉沉吐出一句：“从今以后，我、还有爹娘，都绝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我……保证。”
“好。”宝珍淡淡地点头，语气冷漠，“记住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
说完，她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走。云雀与顾左、顾右早已在亭外静候，云雀上前扶住她，将她送上马车，车轮一转，径直朝着京城的方向回去。
宁源僵立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彻底进入城门，直至再也看不见影子。
“阿源。”宁父、宁母见宝珍离开，连忙出声唤他。
宁源缓缓地回身看向父母，目光却似穿透了二人，望向早已远去的过往——那个没有名字的姐姐，那个曾被他唤作思思的姑娘，都在离他越来越远，独留他一人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可此刻的他，只盼着她们离这个家越远越好，永不回头。
他迈步回到父母身边，二人方才离得远，宝珍与宁源在亭中的对话，他们半句也未曾听见。
“源儿，那县主……没为难你吧？”在他们眼里，县主身份尊贵，要拿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宁源望着眼前的父母，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在心底默默做了决定——这个秘密，要永远烂在他的肚子里。
他的姐姐，再也不该与这个破败的家有半分的牵扯。从前在家，她无名无姓，只是一句任人呼唤的“宁家丫头”；而今，她叫宝珍，活得光鲜安稳，有了真正疼惜她的家人。
这样，就够了。
而他，即便父母待姐姐、待思思如何的刻薄，但对自己却是倾尽所有，一路供他读书科考，才有了今日的他。
他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背弃父母的人，所以，他会带着爹娘离开京城，远赴江东，然后……再也不回来。
另一边，马车内。宝珍与云雀相对而坐，顾左、顾右则在外驾车。
云雀偷偷地瞄了宝珍一眼，宝珍则是面无表情，她又悄悄地再瞄一眼，这般来回数次，宝珍始终没有动静。
风轻轻地掀起车帘的一角，宝珍才终于开口，声音干脆：“停车。”
云雀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已然停稳，宝珍径直掀帘下车。云雀慌忙追上去，一把攥住她：“你发什么疯？”她生怕宝珍一时冲动，做出不理智的事。
宝珍冷着脸抽回手，转身便走进了街边的一家酒馆。“喂，你……”云雀不敢高声叫嚷，气得在原地轻跺一脚，连忙跟上，“你到底……”
话没说完，她一头撞在宝珍忽然停下的背上。“怎么突然停……”
云雀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顺着宝珍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见了柜台前、背对着她们的那个人——梅风华。
云雀瞥了宝珍一眼，方才还以为她是因宁家的事一时失控冲下马车，此刻才明白，原来她是在车里瞥见了梅风华。
也是，她是谁啊，她是宝珍，是狗儿。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冲动糊涂，唯独她不会——她从不会不理智，她只会精准地疯。
万千念头在云雀心底一闪而过，最终她只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盯上她了？”